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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16章 春播
  春天來了,它悄無聲息,潛移默化地來了。它在哪裡?它在樹上,樹上的枝頭都已冒出了尖尖的綠芽。它在田野裡,田野裡已綠成了一片。它在小溪裡,溪水在嘩嘩地響著,它在人們心裡,隨著春天的來臨,酷寒的嚴冬已悄悄地溜走了,人們的心裡蕩漾著,百花綻放的激情。

  一切春播的準備,都已就緒了,場長、政委、副政委,每天早飯後,都會拎著一根鐵釺,去地裡插插,插完了用尺量量。

  冬天裡,北大荒的泥土的凍結深度,會達到二米多深。因此,盡管春天來了,但凍土層解凍的深度卻很慢,解凍必須達到二十公分深,那就是開犁的信號。

  馬副廠長搖了搖頭,“只有十六公分,還得等。”

  “這晚種一天,少收一斤,這凍怎開得這麽慢呢?”幾個人垂頭喪氣地往回走著,趙場長手裡握著一把黑土,這黑土黑得油燦燦的,“這麽肥沃的土地啊!”

  機械都保養好了,倉庫都處理好了,眾人的心都躍躍欲試了,但今年的開凍似乎特別慢。慢得令人難以耐受。

  嫩江盆地的地形,是微坡丘陵地形,地勢起伏,但高低差別不大,滿地的黃花,開得一大灘一大灘的,伴著滿坡的綠茵茵的草地,簡直就是一副最好的油畫。

  姬季遠想起了毛主席的詞,“戰地黃花分外香,是啊!這是戰地的黃花,香啊!”

  有人在往外跑著,提著一個簍,采摘著那黃花,這黃花在這裡叫“黃花菜”,其實在上海叫“金針菜”。它同黑木耳配對,上海人叫“金針、木耳”。比如本幫《上海幫》名菜中的一道“四喜烤夫”就少不了“金針、木耳”。他們采回來,用開水一燙。然後用針線穿起來,掛在門外曬著,於是每個棚屋門口,都是一長串、一長串的黃花菜。也是別有一番情趣。

  姬季遠沒有心思乾這個,他求戰心切,他焦急地等待著,衝鋒的號令。

  “到二十公分了!到二十公分了!”楊政委激動地看著手中的尺。

  “命令機械連,全線出動,命令生產連,各就各位!”趙場長下著命令。

  “是!”楊乾事轉身往營地跑去。

  機械的吼叫聲,震天動地地響了起來,一大批拖拉機,拉著五樺犁衝了出去。緊隨其後的是播種機,每台播種機上都站著一個人,最後,裝滿種子的卡車也出動了。

  二連三班的任務,是在倉庫裡裝車,裝的是麥子、大豆,主要是有搬運的、上肩的、扛大包的三個工種。姬季遠被分派為扛大包工種。因為二百斤重的麻袋,一個人扛在背上,還要走跳板上卡車。三百五十斤重的人加麻袋,在跳板上會發顫、會晃悠,腳不穩就會摔下來的。

  姬季遠努力地扛著,因為他看張強、張俊文、劉勁峰他們,扛得得心應手的,毫無吃力的感覺。他盡力地模仿著他們,加快了步子,多扛一包,就是多做一份貢獻嘛!他越來越得心應手了。他扛著麻袋,在跳板上一晃一悠地走著還借力了呢!

  阿毛被分在上肩的工作,他的工作是兩個人面對面,雙手摳在一個麻袋的兩個角裡,咀裡喊著“一、二……三。”用力把二百斤的麻袋舉起,這時扛麻袋的人就鑽到了麻袋底下,他扛了就走。阿毛呢?就馬上尋找另一個麻包,作著舉起的準備。

  這工作的第一天,從早飯後,一直乾到吃中午飯,十分鍾吃完飯,又乾到吃晚飯,十分鍾吃完飯,又一直乾到晚上十點。大家拖著疲乏的身體,

沉重的腿腳,臉也沒力氣洗,就爬進了被窩裡。不少人倒頭就睡著了。  清晨,天還沒有亮,棚屋裡突然出現一陣哨聲,大家趕緊穿衣起床,胡偉一看手表,“才二點半?”

  可不,這就是搶種,機械連的五樺犁,播種機可是二十四個小時不停的。停人不停機,吃飯也是換班的。“早種一天,多收一斤”這農諺可不是假的。

  大家拖著尚未恢復體力的身體,又向倉庫走去。

  這一天,可是比上一天更累了,從早上二點半一直乾到晚上十點,大家拖著已經拖不動的腿腳,走進棚屋,倒頭便睡。

  第二天,六點起床吃早飯,吃畢早飯,只見阿毛哭喪著臉。

  “怎麽啦?”姬季遠問。

  阿毛伸出兩手,只見他兩手的食、中、無名、小指全都鮮血淋瀝的。

  “怎麽啦?砸到啦?”姬季遠問。

  “不是!你看。”只見阿毛的八個手指的指甲,全部劈開了,他摳著麻袋向上舉,用的都是手指的力,指甲長出手指,當然首當共衝,這指甲不就個個劈開了嗎。

  姬季遠領著阿毛,去找胡班長,胡班長什麽也沒有說,扯下了手指上橡皮膠布。手一伸,胡班長的八個手指頭也是鮮血淋洌的,阿毛無話可說了。

  “我還是扛吧?”阿毛說。

  “你扛得動”?姬季遠奇怪地問。

  “扛不動也得扛,總比這樣疼好點吧?”

  “那試試吧!”

  阿毛開始扛了,他扛倒是扛動了,但上不了跳板。

  這時有一輛卡車裝了大半車了,不需要上跳板,只需扛到車廂前,由另兩個人一掀,他就不用管了,再去扛第二包。

  姬季遠一直用眼睛的余光,關注著他,看他扛了五包沒事後,姬季遠才放心地乾自己活了。這天又乾到了晚上十點。

  後一天,連長來要兩個人,跟播種機,這可是個輕活,胡偉立即指了阿毛,又指了安小五,阿毛、安小五跟著連長走了。

  今天收工得早,因為明天一早,二連三班被派前往嫩江,從列車上卸下種子,並裝上農場的卡車。

  阿毛、安小五回來了,大家不顧身上的疲勞,指著他們倆個笑著,只見他們倆個,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包括牙齒,只有兩個眼球是白的。因為拖拉機拉著播種機,揚起了漫天的灰塵,灰塵撲面而來,他們是閉著眼睛用手喂料的,而只要一張咀,泥灰便會直鑽嗓子口,牙齒上就全是黑土了。

  第二天早飯後,他們坐上了卡車,同行有四輛卡車,另三輛是空的,兩輛拖拉機在早飯前就出發了,司機上車後,卡車就啟動了。

  約模開了二十公裡,卡車就追上了拖拉機了。

  “蝸牛!慢慢地爬吧!”卡車司機開著玩笑

  “得了吧!不知誰等誰呢?”拖拉機司機回敬著。

  卡車超了過去,誰知隻開了二十公裡,卡車便陷住了,司機跳下車揮了揮手,讓那三輛卡車先走。

  卡車的一個後輪,陷在了一個水窪裡了,司機無論掛幾檔,都沒有用,車輪飛轉著,濺出的泥漿飛了姬季遠他們一身。他讓大家推,大家拚命的推,但卡車一寸也沒有向前。

  姬季遠記得車上有幾塊木塊,他招呼了幾個人把木塊搬了下來,他走過去讓司機先不要掛檔。和大家一起,把兩塊木塊塞進車輪底下。又用另一塊木塊,把前兩塊木塊砸實了。

  “來!大家一起使勁”姬季遠喊著“掛檔,推呀!”卡車緩緩地往前移動了,“再加一把勁!”大家喊著,推著卡車開出了水窪,司機跳下車來看了看,衝姬季遠豎了一下大拇指“要得!”司機是四川人。

  又開了不到二十公裡,車又陷了,這次兩個輪子都陷在了水窪裡了,木塊也用完了,怎麽推也不動。

  “切飯吧!”司機坐進了駕駛室,啃起了饅頭。

  過了半個多小時,兩輛拖拉機來了。拖拉機駕駛員熟練地掛上了鋼絲繩,開足馬力一拉,卡車開出了水窪。

  “怎麽樣?沒有蝸牛不行吧!”拖拉機司機調侃著,“要不北大荒新三大怪為什麽說:“解放牌汽車要用拖拉機拽。”在北大荒,最牛的就是咱拖拉機了。”拖拉機手得意地朝著四川司機。

  “可勁地吹吧!你能把拖拉機開到沈陽去?”四川兵給他搞得不太樂意。

  阿毛走近了拖拉機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哎!新三怪另兩怪是什麽?”

  “另兩怪啊!是電報沒有平信快,走路沒有鋤地快。”那拖拉機手回答

  “電報沒有平信快?走路沒有鋤地快?不可能吧?”胡偉納悶了。

  “你讓家裡發個電報來,看看快不快?”那拖拉機手嘻!嘻!的笑著。

  其實這也是有道理的,因為信和電報都在嫩江郵政局取,是在兩個部門取,一般很少有電報,取信的人取了信就走了,從不去那電報的部門,電報部門收了電報,沒人來取也不管,一直到月底清理所有電報,才發現。然後通知農場的人來取,取回去一看,這不早過了半個月了,可不比平信慢了嗎?

  四川司機也不再理他了,一踩油門,汽車往前竄去,過了沐河,開始有路了。其實從農場到沐河,根本沒有路,盡管魯迅先生說“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路了。”但從農場到沐河也走了有幾年了,還是沒有路,這是因為,那是原始之地,沒有標識,沒有指路。只有一個大致的方向,每個人,每一次走的,都不是同一條路啊,原來那兩輛拖拉機,本來就是為了保駕來的,到了沐河便自己回去了。

  從列車上卸下來種子,然後裝上卡車,裝完了四輛卡車,被告知去農場管理處休息,等四輛卡車回來時再乾。

  大家在管理處吃了大米飯,北大荒從不吃粗糧,可東北大米卻吃得不多,尤其是姬季遠、阿毛、楊崇茂、鬱文元這四個南方人,吃得直打飽嗝。

  “這活還行,不要沒日沒夜地乾。”張副班長滿意地說。

  “那你就留在這兒,在這兒找個媳婦得了,省得老找不到媳婦,老打光棍?”胡頭調侃著,但這一次戳到了張副班長的痛處。

  “你他媽的不也是光棍一條嗎?你還比我大兩月呢?”

  “哎,小姬不是四六九的嗎,四六九女同志多了,讓他給俺們介紹兩個。

  “哎!對,小姬,你說俺倆哥對你夠不夠朋友?”

  “夠”!姬季遠回答

  “那你看,俺這倆哥快三十了,對象也沒有,你不幫忙?”

  “這方面我不行,我和女同志很少講話,但是有行的!”

  姬季遠向阿毛噥了噥嘴,胡班頭立刻領會了。

  這阿毛在醫院,可是無論年齡大小,老少通吃啊,哪個女同志對他,都是阿毛長、阿毛短的。他都能說上話,再說他還小呐。

  “哎!阿毛!你說哥對你好不好?”

  “好唄,不就是介紹個對象嗎?這有什麽難,我們醫院女同志有近兩百個,未婚的也很多,帶你去挑唄。”阿毛得意地回答。

  “那可說定了啊,俺哥倆的傳宗接代的問題,就在你身上啦?”

  “沒問題!”阿毛拍著胸脯。

  有人找來了,估計是個幹部,年紀挺大的。

  “你們這兒有四六九的人嗎?”那老同志問到。

  “有,我們倆都是!”阿毛回答。

  “有手術室的嗎?”

  “有。我是。”姬季遠站出來回答。

  “聽說你是四六九手術室的強手,能不能幫個忙?”

  “強手不敢當,有什麽忙請說?”姬季遠問道。

  “我是沈陽空軍後勤部的,在這裡擔任農場管理處處長,我最近一直便血,明天四六三的謝主任,正好帶了器械過來,你能不能幫忙配合一下?”

  姬季遠看向了胡班頭,胡班頭爽朗地揮著手。

  “沒問題,沒問題!明天一早準到!”

  當時的直腸鏡手術,是一項十分殘酷的手術,所謂的直腸鏡,就和胃鏡一樣,是一根直直的,橢圓形的不鏽鋼管,頭上有個燈,把裡裝乾電池,手術時,醫生會用這個工具,直插入病人的直腸,乙狀結腸、降結腸,從管孔裡看腸子有沒有問題,直腸鏡的寬約三公分,高約二公分。

  術前的一應準備不複雜,病人取膀胱截石位,即仰臥,兩腳分開架起。醫生用凡士林紗布,擦抹了直腸鏡,以利於潤滑,便可以開始了。

  一般人的直腸是筆直的,約十公分長,之後是乙狀結腸,也約十公分長,是彎曲的,常人是先往左,再往右,再往左,然後就是降結腸了,降結腸也是直的。

  直腸鏡進入直腸很順利,然後就開始往左扭。姬季遠注意到謝主任眉頭皺了一下,咬肌緊了緊,加大了力量,過後他發現謝主任,額頭的汗水直往外冒,臉色變得極度的蒼白。

  “出問題了!”姬季遠想,但對方是沈空總院的外科主任啊,他肯定會處理的,但謝主任卻負手站立著,想是在思考著什麽問題,又像是在思想鬥爭。

  過了有十多分鍾,謝主任重新調整了一下,直腸鏡的位置,嘴動了幾動,但還是沒有說話。姬季遠估計肯定出事了,而那個謝主任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在思考著。

  又過了有十多分鍾,病人的情況出現了異常,姬季遠趕緊測了一下血壓。“四十五,七十。”姬季遠報告著,看著謝主任。

  謝主任額頭的汗更多了,但他還是沒有說什麽,還仿佛在沉思中。

  姬季遠走過去,朝直腸鏡一看,大網膜都已經在直腸鏡中露出來了,“乙狀結腸捅破了!”姬季遠大聲說,謝主任仿佛醒了過來,他看著姬季遠。

  “你們嫩江有沒有醫院?有沒有手術室?”

  “有!”衛生所的工作人員回答。

  快抬擔架來!準備救護車,沒有救護車,卡車也行!

  擔架抬了進來,姬季遠果斷地拔出了直腸鏡,把病人抬上擔架,這時病人已經陷入昏迷了。

  “你一起去,剖腹探查!”姬季遠拉著那呆如木雞的謝主任。

  這沈空總院的外科主任,做一個簡單的直腸鏡手術,還把病人的乙狀結腸捅破了,能不呆嗎?

  嫩江醫院的設備太簡陋了,好不容易湊齊了一套剖腹探查的器械,姬季遠消完毒,放好器械後,便同謝主任一起洗了手。

  “病人血壓只有三十、五十了。”

  “趕快輸血!”姬季遠看了看謝主任,見他不發聲便發出了指示。

  “我們嫩江沒有血庫。”

  “現采,什麽血型?”

  “要驗一下。”

  “快驗!”姬季遠指示著。

  謝主任拿著手術刀,竟一時想不起來,該從哪兒下刀。

  “下腹正中切口。”姬季遠不得不提醒著他。

  “血型是B型的。”

  “找B血型,馬上現場采血。”

  “血壓聽不到了。”

  “呼吸呢?”

  “層次呼吸”

  所謂的層次呼吸,就是呼吸幾下,停一會兒,再呼吸幾下,這預兆著病人的呼吸快沒有了。

  “氣管插管。”

  “這裡沒有。”

  “什麽?氣管插管也沒有。”

  “呼吸停了!”

  “心跳也停了!”

  姬季遠憤怒地把手中的器械,摔向器械台,“這是一條人命啊!”他心裡呼喊著,轉身走出手術室,望向了蒼穹。

  後來姬季遠才知道,這個農場管理處處長,是個十三級高乾。姓張,他是沈空後勤部的一個處長,他去世後,家裡人知道了真相,就去沈空大院交涉,交涉的結果,是讓他的女兒當了兵,哎,恰巧就分在了四六九,一內科。因為她一直是學校演出隊的,到了四六九,也很高興,因此誰讓她跳舞,她都會跳,有一次她到手術室取東西,李春暖直嚷嚷,讓她跳舞,她倒是真的跳起來了,跳的還真不賴。後來她同姬季遠組織的,籃球隊的,主力邊鋒結了婚,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姬季遠又回到了班裡,胡班頭見他悶悶不樂,就上去拍了拍他的肩:“有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明天放假。”

  ??“放假唄,又不是第一次,這是什麽好消息。”

  ??“還有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春播結束了。”胡班頭高興地笑了起來。

  “這算什麽好消息,我還以為可以回部隊了呢?”

  “你想的美,扳你的手指頭去吧!哎!你到底怎麽啦?”、

  “那個處長……….處長死啦!”姬季遠忍不住悲慟起來。

  “什麽?死了?那天不好好的嗎?”胡偉大驚失色。

  “哎!算了,算了!這話無從說起。”

  “那你總得說說他怎麽死的啊?”大家也都圍了上來。

  “給那個謝主任,捅破了乙狀結腸,失血過多,這裡條件又太差,又給那個狗屁主任硬拖過了時機。”姬季遠一口氣把胸中的鬱悶說了出啦。

  “那那個狗屁主任呢?”

  “應當是回沈陽接受處分去了吧!”

  “弄死人,要償命的,他逃到哪個屯子一躲,隱姓埋名,不就找不到他了嗎?”張志遠說:“這兩個屯子裡,不是都是這樣的人嗎?”他又補了一句。

  “這是醫療事故,不會上軍事法庭的。”姬季遠解釋著。

  第二天他們逛了嫩江縣城,簡單、冷清、沒人、少建築,這九個字就描繪了它,當地對嫩江縣城有幾句口頭禪。

  “一條馬路走到頭,一個警察管兩頭,一個百貨兩層樓,三個貨員上、下走。一個公園兩個猴,三隻野雞,四條狗(狗獾)一個旅館倆炕頭,蓋了兩腳不蓋頭。三個飯館,兩鍋頭,四條板凳三腳跟。”以此來形容它的蕭條,也還比較貼切。但在這蠻荒之地,在這邊遠之角,又可能出現什麽繁華呢?

  “今天我請客,咱也下下館子。”

  “你五百二十大毛的四兜官不請客,讓我們這些八十小毛的兩兜兵請客啊?”姬季遠的鬱悶心情被趕散了。

  “大家聽著啊!今天要挑著好酒、好菜要啊!”阿毛高興地嚷嚷著。

  “他媽的!你小子,在這個破地方,能花掉我十塊錢,算你本事。”

  他們走進一家飯館,找了個桌子坐下後,發現確實有二條凳子,只有三條腿。

  要了小雞燉蘑菇,粉條燉麅子肉,紅燒野兔,烤狗獾,又要了土豆絲,白菜肉片。要了五瓶嫩江大曲,六十度。

  大家胡么喝麽地喝著,鬧著。

  “你小子身為副班頭,可是大麻包一個也沒扛吧?”

  “我沒扛,但我沒少乾啊?你問他們。”

  “得了吧!他們都是你的兵,敢說你嗎?”

  “他們是農村兵,我是大連兵,不一樣啊。”

  “什麽不一樣,我們阿毛,不也是城市兵嗎?他可是扛了不老少的啊!”

  “哎!你別說,俺們阿毛可是沒得說的。”張班付滿臉堆笑,過去扶過了阿毛,讓他坐在他和胡偉的中間

  胡偉連忙夾了麅子肉,野兔肉,等許多菜,放在他碗裡。

  阿毛受寵若驚地坐在他們中間,大口地吃著。

  “俺哥倆的媳婦?這你知道的?”

  “唔曉得,……儂放心。”阿毛突然發現說得不對,立即糾正。“放心,我一回醫院就幫你們找!”

  “哎!你剛才說的什麽話?”

  “上海話”阿毛回答。

  “那你教我們幾句上海話吧!”

  “好啊……!”阿毛想起了,李藥師和大老鄒的事,但轉念一想,不能捉弄自家兄弟,“算了吧!你學了也沒有用,還是吃菜吧!”

  “你家在大連什麽地方?”阿毛問?

  “清泥窪橋!你知不知道,我們小的那會,叫它什麽嗎?”

  “不知道!”

  “請你媽瞧”

  “瞧!……瞧什麽?”阿毛一臉迷惑地看著他。

  “瞧什麽?胡偉指著他的兩腿之間,“你說瞧什麽?”

  這會兒大家都明白了。

  “這有什麽好瞧的?”阿毛還是不解其意。

  “這……這小子…….真……真有意思!”胡偉笑得話也講不連慣,差點背過氣去,大家都笑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啪嗒!”一條凳子的腿又斷了一個,三個人直摔了出去,但摔在地上還在大笑。

  阿毛終於明白了,他也大笑著,指著胡偉,“你們大連寧,都是什麽東西。”

  “我們大連寧不是東西。”胡偉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

  “那是什麽?”阿毛問

  “是南北!”胡偉說完又大笑,大家也跟著大笑,把老板笑來了,他拿了把算盤,七上八下地打著,六元一毛四分。

  “六么四,是嗎?”他拿出一張大團結,往桌子上一拍。

  “儂要死。”阿毛說。

  “你說什麽?”胡偉問,“你說什麽?”阿毛問。

  “六么四嗎?”

  “對呀!儂要死!你不是要我教上海話嗎?這儂要死,就是六么四,也就是你要死。”阿毛說完就逃,一面大笑,但大家沒有笑,因為聽明白的人,只有姬季遠,但他沒有笑。

  他們滿載著勝利的喜悅,上車往農場駛去,聽老場員說,農場四大難關,伐樹、春播、夏鋤、秋收,這不已經拿下兩個了,該多興奮啊。

  過了沐河,卡車又陷了兩次,兩次都是拖拉機來拉的,一路的風景真是非常優美,望著即將下山的太陽,又大又圓又紅,它散發出紅色的光芒,映照著樹林、大地、山脈都微微地泛著紅。卡車上視野很寬廣,這種美景可是難得一見。

  “哎!你們說,這太陽那麽大,是不是離額很近啊?”張強問道。

  “哪!你沒有看,它這個光為什麽這麽不亮呐?”鬱文元問。

  “那近的就大,越來越遠就會越來越小嗎。”張俊文說。

  “那不對!越近就越亮,遠了就不亮,太陽中午毒辣辣的,應當是中午近、晚上遠,不信問班長。”范滿囤說。

  兩個班長,卻是兩個意見,一個說中午,一個說晚上,大家爭論著,誰也不讓誰。

  “問姬季遠,這小子應當知道,到底什麽時候近。”胡偉說。

  姬季遠本來以為,兩個班長是大學生,應當知道,但他們大學讀的是導彈,沒有讀過孔子中的“兩小兒辯日”。所以他們也答不上來。

  姬季遠笑了笑說:“一樣近,至於大還是小,亮還是不亮,都是光的關系。”

  “光的什麽關系?”胡偉問。

  “中午陽光是直射的,傍晚光是斜射著我們的,經過空氣的過濾和折射,因此變成又大又不亮了。”

  “噢!”大家恍然大悟。

  到了農場,又住進了原來的棚屋裡。連長過來了,他宣布要休整一周,每天除了政治學習以外,還要整頓軍營風紀,場部要組織大檢查。

  在這個地方搞軍營風紀,也太誇張了吧!但沒有辦法。

  姬季遠看著到處放著的臉盆,到處扔的書包,到處堆的旅行袋,於是便找了一把錘子、釘子,找了一堆一握粗的樹枝,還在倉庫裡借了個鋸子,釘了一個臉盆架,釘了一個旅行袋架,然後在每個人的鋪上方,釘了一個大大的釘子掛書包。

  胡偉開始教大家疊被子了,他們在軍校,最講究的就是這個,被子經過他的手一疊,方方正正的就像塊豆腐,大衣經他一疊,竟然也方方正正地。放在被子上甭提有多舒服了。大家都把衣服、被子都洗乾淨,釘上了扣子,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就等檢查的那一天了。

  檢查的那一天來了,大家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是連長、指導員陪著,場長、政委,還有兩個副場長走來。

  走進棚屋,領導的眼睛為為一亮,四四方方的被子、大衣,就像刀切豆腐一樣,六面光。臉盆架上整整齊齊的臉盆,毛巾擱臉盆的位置也是一致的。過道盡頭的行李架,旅行袋整齊擺放,位置、朝向、大小也一致。整個棚屋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標兵啊!沒想到我們七三三一農場,還有這樣的標兵。”場長首先大聲讚揚起來。

  “要推廣,要嘉獎,要全場來這兒參觀、學習。”馬副場長馬上讚同。

  “沒想到,生產中,二連三班的戰鬥力這麽強,軍容風紀也那麽領先啊!”政委總結著,“班長呢?”

  “到!我叫胡偉,是二炮的。”

  “怪不得!這樣的部隊都是拔尖的人才,不錯啊!連家具都打上啦。”場長還在讚揚著,“這家具都是誰打的?”

  “報告場長,是姬季遠打的。”

  “姬季遠,是不是四六九那個小夥子?叫他來。”

  全班都穿著乾淨整齊的衣服,在門外站著一字橫隊,聽到叫,姬季遠跑步進去,敬了個禮。

  “報告,二連三班戰士姬季遠到。”

  “你不會又是什麽‘木匠世家’吧?”場長笑著問

  “不是!不是!我爸是司機。”

  “他們不是說,你家傳中醫多少代嗎?”

  “沒有這回事,我是在四六九學的。”

  “那你手藝也不賴啊?學過木匠嗎?”

  “哎!我說,毛主席說“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於今。”那三皇是誰,那五帝是誰?”政委插上來提問了。

  “嗯?”姬季遠遲疑著。

  “小夥子,不要怕,回答他,政委一肚子墨水,混在我們這幫大老粗堆裡難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聽得懂的,他是技癢啊。”場長鼓勵著。

  “報告!三皇是軒轅,黃帝、炎帝,五帝是少昊、高辛、顓項、堯和舜。”

  “不錯啊。那世界上第一部長篇小說呢?”

  “源氏物語,出在日本。”

  “那日本明治維新前,三大幕府是哪三個?”

  “織田信長,豐臣季吉和德川家康。”

  “好了,好了!今天又不是考試,找個時間你們慢慢聊吧。”場長笑著製止著。

  “最後一個問題,中國文字有幾種造字形式。”政委笑著攔住要往外走的場長。

  “象形、會意、指示、還有……形聲。”姬季遠回答。

  “你確認你沒上過大學?”政委問。

  “確認,我連高中也沒有上過。”姬季遠回答。

  “真不容易啊!這樣的人才。”政委感歎著。

  聽說這些天,機械連飼養排,每天都在放牛,阿毛去找了范護士長,范護士長找了飼養排長,飼養排長同意了。

  第二天,阿毛同姬季遠,學習請了假,去參加了放牛,他們是坐在一輛,帶車廂但沒頂的馬車裡,隨著大隊出發了。

  一百多頭黃牛,五隻狗,兩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向遠處的草甸子出發。黃牛性格暴躁,不像水牛性格溫順,而黃牛的角向前伸,水牛的角向後彎。黃牛的攻擊性強多了。

  五個狗在“棕熊”的帶領下,走在牛群的外圍,有的牛走出了牛群,狗就立刻會追過去,把它趕回牛群,而兩個戰士悠閑地趕著馬車,在草甸裡不急不慢地跟著。

  走出去已有二十公裡了,這邊的水草特別豐肥,牛群開始慢了下來,邊走邊吃著,吃了一冬的乾草,對這樣豐肥的水草,牛有滋有味地嚼著。

  突然,狗王挺直了身子,豎起了耳朵。那頭牛也開始停止吃草,豎著耳朵,焦躁地刨著蹄子。

  “嗚———!”隨著一聲長嚎,遠處出現了七、八個灰蒙蒙的身影。

  “是狼!怎麽沒帶槍啊?”飼養排的戰士,焦急地趕著馬車上前,驅趕著牛群往回走。

  那灰蒙蒙地身影越來越近了,顯然也加快了腳步,牛群也開始跑了起來。

  一冬沒怎麽吃的狼,餓急了,身上的皮毛也脫落了不少,瞪著血紅的眼睛,飛快地追趕著牛群。

  走在最後的是兩輛馬車,戰士沒帶槍,只能用手中的鞭子甩著。

  七匹狼越過馬車,鑽入了牛群。

  姬季遠同阿毛趴在車廂裡,半個頭到眼睛的部位,露出了車廂,他們注視著狼群。

  只見其中一頭狼,貼著一頭牛往前奔著,保持著一樣的速度,突然,他縱身躍起,撲入牛的腹下,一口咬在牛的胸腹結合處,死死地不放,狼身子倒拖在牛的腹下。牛吃痛後,跑的更急了。“潑泚”一聲,那頭狼竟然,把牛的整塊肚皮撕了下來,牛的內髒流了一地,牛又跑出去七、八米後,轟然倒地。

  狼群停止了跑動,一齊撲向倒地的牛,不一會兒,把地上內髒吃得乾乾淨淨。其中有一頭狼,昂頭長嚎了一聲,領頭向牛群走去。

  這時,牛群已經停止跑動,在頭牛的帶領下,向後排出了一個三角形的隊形,全體黃牛,低著頭,牛角朝外,在三角形的頂部,也就是最前沿,正是那頭健壯的頭牛。

  狼群向牛群撲去,但一次又一次,被牛用角頂了出來,狼王站在十米遠的地方,昂首嚎了一聲,這時有一匹狼向頭牛撲去。

  頭牛毫無懼色,一角便把狼挑了個四腳朝天,它突然奔前,前蹄重重地踩在了狼的胸部,狼一聲慘叫,不動了。

  姬季遠同阿毛看得血脈噴張,但他們手無寸鐵,沒法出去幫牛啊,這時在狼王的示意下,又有兩匹狼向頭牛撲去,但頭牛很快退入退伍之中,兩邊兩頭牛,用角護圍著頭牛,兩匹狼衝了幾次,都讓牛角頂了出來。這時一匹狼拚命了,它縱身一躍,想躍過頭牛的牛頭,躍到頭牛的背部下口。但頭牛突然昂起頭來,並騰起四蹄,牛角深深地插入狼的腹中,頭牛挑著狼,一氣狂奔,遠遠離開了牛群,它盡興後,用力一甩頭,那隻狼飛了出去,倒地就不動了,頭牛昂首,向牛群走去,但它發現身前已圍著五匹狼。

  “昻”一聲長吼,只見狗王帶著另四條狗,不急不緩地走向狼群,它的長吼表示,該輪到我們出手了。

  狼群迅速做出了反映,它們面對狗群,列起了隊形,這不是同古代兩軍對壘一樣嗎?

  狗王首先撲向狼王,體量不一樣啊,狗王的軀體比狼王大出一倍有余,狼王讓了一步,示意另一匹狼頂上,狗王一巴掌拍向狼首,但狼躲了過去,反而縱身向狗王撲去,對著狗王的脖子,狠狠地咬去,但狗王伸出另一個前肢擋了一下,就在那隻狼停頓的一瞬間,狗王一口咬住了那狼的脖子,狼的脖子鮮血狂噴,狗王一甩頭,甩掉了那隻狼,向另一隻走去,那隻狼面對著兩條狗,竟毫無懼色,咬來咬去,沒分出什麽上、下。狗王撲了上去,一口咬在狼的背上,用力地搖晃著頭,竟把狼背上的一大塊肉,生生地撕了下來,狼慘叫一聲,這時它前面的一條狗,一撲向前,死死地咬住了狼的脖子, 狼拚命地掙扎,抓著狗的頭上、背上的皮毛,但越來越慢了,最後不動了。

  狼王嚎叫了一聲,返身向後跑去,剩下兩頭狼,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也跟著跑了。有兩條狗奮力追了上去,但狗王吠叫了一聲,好像示意,窮寇莫追。那兩條狗立即停止追擊,返回了狗隊。

  姬季遠和阿毛目瞪了這一場,牛、狗、狼大戰,驚心動魄,熱血沸騰,尤其是這狗王,似乎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殺敵半數以上,自己毫發無損,真是條寶犬啊!這狗王是馬副場長,從西藏帶回來的。解放後,馬副場長參於了川、藏公路的修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得到了這頭幼犬,一直帶在身邊。以後帶來了北大荒,這狗王只聽馬副場長一個人的話,隻吃馬副場長一個人喂的食,怪不得阿毛那天,硬要把饅頭扔給它,差點叫它咬死。其實它就是條藏獒,有可能還是獒王呢?

  飼養排的戰士收隊回營,另一輛馬車裡裝著,四匹死狼。損失了一頭牛,俘獲了四匹狼,應當不算損失,這樣的事仿佛見多了,那兩個戰士像沒這回事一樣。至於那頭被咬死的牛,是不能吃了,因為被狼咬了有毒,放在那裡,去喂那些食肉動物吧!

  當天晚上,棚屋裡熱鬧極了,九點熄燈後,還都是阿毛的聲音,他繪聲繪色地講著,講到激動之處,就在炕上坐了起來,不管別人看得見、看不見,用手比劃著,嘴裡吐沫橫飛,聽得大家一點睡意也沒有,都恨自己怎麽沒這個機會,親眼目睹這場大戰。一直到一點多,演說才剛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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