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季遠回到了醫院,正是下午政治學習的時間,他放下了行李,便向手術室走去。
一打開手術室大門,看見會議室裡坐了不少人,他便走了進去。
“歡迎!歡迎!歡迎功臣回來!”李春暖大聲地說,大家都鼓起掌來。
姬季遠發現,那湖南兵“胖頭魚”,也坐在李春暖的旁邊。
“這是姚麗萍,去年調來咱們手術室的。”李春暖介紹著,姬季遠點了一下頭,又坐在他原來的,靠門口的位置,低頭摳起桌面來了。
“你們看!他一回來,這桌子就又要遭殃了”李春暖指著桌子笑著說。
“他們不是說你差點死了嗎?怎麽回事?”大張問道。
“何止一次差點死了,多少次啊?樹倒、迷路、遇狼......”姬季遠心裡想著,但他嘴上卻說:“死不了,命大著呢!”
“那你給我們,說說北大荒的事吧?”郭護士要求著。
“沒什麽事可說的,就勞動唄!苦一點兒罷了!”姬季遠回答。
“苦!怎麽苦呢?聽說你差點苦進了,狗熊的肚子裡啦?”李春暖調侃著問。
“……”
“你這三等功是怎麽立的?”劉護士問。
“我也不知道,場裡說我有家庭問題,不可以入黨,那就立三等功唄!”姬季遠回答。
“唉!真是的,提乾命令早下了,就不給人評級。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有這種事。”李春暖憤憤不平地說。
“……”
“你那個好朋友可是出名了,四六九的名人了。人人談虎色變啊!”大熊笑著說。
“什麽好朋友?哪個?”姬季遠抬起了頭。
“諸國平的事情你不知道?”
“諸國平的什麽事?我不知道。我剛回到醫院,就上這兒來了。”姬季遠有點急了。
“諸國平是這麽回事!”李春暖告訴他道。
去年提乾時,原本所有的衛生員,全部都要提乾的。因為醫院緊缺醫務人員嘛。但是在五月份,諸國平幹了一件傻事。一內科原有一個醫生休息室,是醫生值班的時候,沒有工作可做時,可以去睡一會兒覺的。但被諸國平發現了。裡面的席夢思床,還是蘇軍醫院留下來的,睡上去後,蓋一個被子的話,就看不見人了。這叫個軟啊!於是,他就把門上的鎖換了,變成了他個人的宿舍了。這下醫生們意見大了,上班時要休息,沒地方了是不,意見一大堆,但沒有一個人,敢找諸國平,都找了柳主任。柳主任便找諸國平談話了。
誰知,柳主任剛一開口,諸國平就問上了。
諸國平問柳主任:“那是休息室嗎?”
“是休息室。”柳主任回答。
“那誰休息有區別嗎?”諸國平問。
“誰休息……區別……。”柳主任不知怎麽回答。
“那現在我也是休息啊?並沒有乾其他的事啊!”諸國平強調地問。
“……”,柳主任不大會說話,給憋住了。
於是諸國平就把行李,搬進了休息室。這裡便成了他的私人宿舍了。大家也拿他沒辦法。但六月份推舉提乾時,誰也不推舉他。所以也沒有提成乾。這不,到七一年初。這三年服役期也滿了,又沒有提乾,院裡就讓他複員了。同時複員有兩個上海兵,另一個是富方正。大家都知道,在章維明的問題上,他犯過錯誤,他也沒話可說,準備回上海了。但諸國平不樂意了,他認為他沒有犯過錯誤,讓他複員是陷害他,於是他開始報復了,他找到了劉家言協理員。幸虧沒找柳主任,要不李春暖家就毀了。
他那天半夜一點鍾,找到了劉協理員家裡。這一天劉協理員,不知道怎麽回事,半夜來敲門,誰敢開啊?因此,劉家言死也不肯開門。但他不停地敲門,說他不想幹什麽,只是想學習毛主席著作,鄰居們都出來了,劉家言只能開門。他把劉家言領到門衛值班室,說:“我們今天學習老三篇‘為人民服務’。於是就開始讀了,這一讀就讀了二個小時。他看了看劉家言說“今天的學習就到這裡。”劉家言就回去了。誰知第二天半夜一點鍾,諸國平又去了,還是要學習老三篇,又學了二個小時,以後天天都去。諸國平每天白天睡覺,半夜去學老三篇,劉家言每天都要上班,半夜學二個小時老三篇,而且還天天提心吊膽的,怎麽受得了啊?。
“諸國平,您有什麽事您就說,您別這樣,好嗎?”劉家言懇求著。
“沒有什麽事,就是學習毛主席著作,你反對嗎?”
“不反對!不反對!但受不了啊!”劉家言要哭了。
“你這是什麽態度,學習毛主席著作,你說受不了。我們到院長、政委那裡去評評。”
“沒有受不了!沒有受不了!”劉家言嚇得無話可說了。
“那就繼續學吧?”諸國平說。
“諸國平!你那個事跟我沒關系,真的沒關系!”劉協理員爭取著。
“什麽關系不關系,我們就是學習毛主席著作,你不願意嗎?”
“願意!願意!我沒有意見!”劉家言真的要跪下了,但每天半夜一點鍾,諸國平還是去敲他家的門,已經半個月了,劉家言已經像鬼一樣了。你說這諸國平缺德不缺德?
“……”
姬季遠心裡明白,他這個朋友,要是弄得他不高興,什麽損招、陰招,都會層出不窮的,他可怎麽也管不了他的。
姬季遠在院裡走,總感覺到,到處背後,都有眼睛在看著他。到處都有人對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這三等功就這麽稀奇嗎?有什麽用呢?又不能入黨,又不能提乾,還不能當飯吃。唉!要它何用啊?”姬季遠憤憤地想著。
他被安排在第一排公寓,二樓的一個朝北的房間裡。這一套公寓,外面兩間住著,屈進明、趙連營和楊遇春,裡面就住著他一個人。但房間裡有一個小間,燒著一個爐子。這爐子燒著了,整個公寓的火牆就熱了。他住在這裡,這燒爐子的活,當然是歸他的了。
回院後第三天,他碰到了阿毛。阿毛已經穿上了,四個兜的上衣了。他看得又高興、又心酸,但阿毛衝過來抱住了他。
“儂沒啥問題伐?伊拉講儂又差點死忒”阿毛問。
“沒有啥事體。”姬季遠回答。
阿毛看著他兩個兜的軍衣,眼淚“叭!叭!”地往下滴著。
“勿要這樣嘛!日子勿是一樣要過格嘛?”
姬季遠抹去了他的眼淚,“上班去伐!去年五好有沒有評上啊?”
“現在勿評嘞!”阿毛坦然地說。
“噢!儂看唔,戇脫嘞。”姬季遠敲著自己的腦門說。
姬季遠來到手術室,剛進門。
“快!快去換氧氣瓶,今天有個大手術。”李春暖大聲地喊著。
“好的!還在老地方嗎?”姬季遠問。
“老地方,地下室。”李春暖說。
不一會兒,姬季遠已一個人,把氧氣瓶換成新的了。
“你們看吧!我說肖姬回來了,俺們就有救了。”李春暖拍了拍姬季遠的肩膀,“你不在,俺們五個人都整不動,二個小時都弄不上來,你看,你才十幾分鍾。”
“每個人能力都不一樣,男同志不就力氣大一點嘛!”姬季遠回答,說著朝手術室走去,見大張在整理手術床,便走過去幫忙。
“哎!小姬,你說胡偉這個人怎麽樣?”大張問。
“胡偉?你認識他?”姬季遠驚愕了。
“小聲點,難聽死了。”
“噢!我知道了,是范護士長給你介紹的對象。”
“......”大張臉紅地點了一下頭。
“那是我們的班長,很夠朋友的,講義氣,待人也好。就像大哥一樣。又是軍校畢業,搞導彈的。長相應當也不錯。”姬季遠一連串地解紹著。
“那他一年才探親一次,以後怎麽過日子啊?”大張又問。
“那我問問他,看他有什麽好辦法。他什麽時候來呀?”姬季遠又問。
“大概就這幾天吧!”大張說。
“你沒見過他?”姬季遠問。
“沒見過!”大張回答。
“好!我知道了,這他肯定會有辦法的。”姬季遠說。
夜裡一點半,門衛值班室。諸國平在念著‘愚公移山’,劉家言協理員在一旁,腦袋一慫一慫地瞌睡著。諸國平推了推他,“你這是什麽態度,學習老三篇,你打瞌睡?”
“沒有!沒有!”劉家言慌忙地挺起身來。
“我倒是不信了,沒人治他了?”李乾事闖了進來。
“幹什麽?我們在學習老三篇,你破壞啊?”諸國平問。
“破壞......我不破壞,不!我沒破壞啊?”李乾事回答。
“那你吵什麽?把我們的學習也打斷了。”
“我沒吵!”李乾事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輕了。
“那你坐下,一起學習,打擾學習老三篇,是什麽錯誤,你知道嗎?”
“這我知道!”李乾事說。
“那就閉嘴,聽我念。”諸國平說。
“......”
諸國平又念了一個半小時。
“今天就學到這兒。還有你,把門牌號碼寫給我,明天開始一起叫你,以後三個人一起學。”諸國平說。
李乾事一聲不吱,逃也似地走了。
下班後,姬季遠去找了李洪才。李洪才拉著他,走進了他的小房間,他拿出了一瓶酒,兩根香腸放在桌子上。
“快一年沒勒一起喝酒啦?”李洪才感歎著說。
姬季遠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儂格是啥格酒?”
“西鳳酒!哪能啦?”李洪才問。
“六十度?”
“六十度!”
“比北大荒的麥子燒,有力道多勒,儂曉得唔那天喝了多少伐?”
“多少?”
“一斤半還多。”
“多少度?”李洪才問。
“五十度!”姬季遠回答。
“不可能!儂格酒量唔曉得,七、八兩,沒有問題,一斤就看心情唻!”李洪才胸有成竹地說。
“心情哪能啦?”姬季遠問。
“心情好了,可以多喝點,心情不好了,阿能多喝點!但是一斤半,不可能!”李洪才解釋著。
“格就對了嘛,唔格天是心情特別好,又特別不好。”姬季遠說。
“心情特別好,又特別不好,格哪能講?”李洪才不解了。
“格天大會宣布,撥了唔三等功,儂講心情會特別好伐?”
“會特別好格?”李洪才同意了。
“但是又宣布唔留場,再吃一年苦,儂講心情哪能?”姬季遠問。
“哪能?有三等功,再吃一年苦又哪能呐?”李洪才問。
“儂曉得啥?格是啥個苦,格是比牢改犯還要牢改犯,吃格苦還要苦得多格苦。”姬季遠憤憤不平地說。
“那麽結棍啊?”
“沒有辦法形容格。好了,勿講了。哎!諸國平哪能啦?”姬季遠轉了話題。
“格哧佬,發神經病勒。伊勿肯複員,就白天睡覺,夜裡一點鍾,叫伊拉協理員,學老三篇,學兩個鍾頭,劉家言就差跪下來勒。院務處盧處長尋唔,要唔去做做工作,唔去尋伊勒,儂曉得哪能?”
“哪能?”姬季遠問。
“唔撥伊臭罵勒一頓,伊勿要唔管。講!‘再管’就一刀兩段,儂講神經病伐。”李洪才憤憤不平地說。
“……”
第二天,姬季遠去看了富方正,富方正這幾天就準備走了,一應手續都辦好了,檔案袋,介紹信,複員費,什麽都好了。
“儂準備走勒?”姬季遠問。
“準備走勒,還有啥味道呐?”富方正回問著。
“格張維明沒有來尋過儂?”姬季遠問。
“伊去讀大學唻!沈陽醫學院,來過兩封信,唔沒有回信,不過伊信裡就是望望唔。”
“回去伐,總歸要回去格,唔也快了,上海碰頭伐!”姬季遠感歎著。
“儂勿會伐?儂已經提幹了!”富方正詫異地說。
“提乾有啥用,到現在啊勿評級,估計是評勿了了。阿拉爺又關到牛棚裡去了,唔入黨也勿好入,還提啥個乾。儂想唔今年已經超期服役了,明年再超,再超又哪能呐,總勿見得超到六十歲。唔是沒有希望勒。”姬季遠說著心裡話。
“格就明年上海碰頭!”富方正伸出了手。
“上海碰頭!”姬季遠也伸出了手,兩人重重地握了一下。
董土產也穿著,四個兜的軍衣了。但他老是躲著姬季遠,好像他欠了姬季遠的債似的,姬季遠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也不想去問他。管他是什麽意思。其實董土產是小心眼,他已經拿了五十二元,二十四級的工資。是怕姬季遠讓他請客,但姬季遠怎麽會,想到那麽小的地方去呢?因此他一輩子也沒有想通。
胡偉和張志遠來了,他們先找到了阿毛,說:“范護士長給去的信,約他們過來,明天是星期天,要見見面。”
阿毛帶他們準備去手術室。
“這不太好吧?”胡偉知道,給他找的對象就在手術室。
“那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把他叫出來。”阿毛往手術室小跑著,一會兒,姬季遠跟在阿毛身後來了。
胡偉撲了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姬季遠,就像幾十年未見面的老朋友一樣,可他們才分別了二個多月,但姬季遠在生死邊緣,又走了一回,如隔三秋啊!
“兄弟,你命真大呀?”胡偉說。
“命大嗎?我這次去北大荒,就是拚命去的,幾次差一點命就沒有了。但馬克思他老人家,不同意啊?有什麽辦法呢?”姬季遠笑著、感歎著。
姬季遠從口袋裡摸出二十塊錢,交給阿毛,“去小賣部買點吃的,買幾瓶酒。”
“不!這回該我掏錢了!”阿毛推開了姬季遠的錢。
“噢!我忘記了,我們阿毛已經開始掙,五百二十大毛了啦!”姬季遠開著玩笑,“走吧!我已經請假了,去我的宿舍坐坐。”
上班的人都沒有回來,姬季遠只有一個茶缸,只能倒一茶缸開水,三個人輪著喝。
“怎麽樣?身體?聽說你這次難遭大啦!”胡偉關心地問。
“也沒什麽,差一口氣就叫狗熊吃了,還虧得馬副場長拿出的,那支野山人參,不然,該見到馬克思了吧!”姬季遠似乎不在乎地說著。
“恢復得怎麽樣?”張志遠關心地問。
“還行,基本沒什麽影響,還是說說你們的事吧?”
“范護士長幫我們找了兩個,說明天見見面,也不知成不成呢?”張志遠搶著說。
“大張這人挺不錯的,六四年兵,山東人,挺直爽的,對人也沒心眼,你應當滿意的吧?”姬季遠說。
“范護士長告訴你了?”胡偉緊張地問。
“不是,是大張向我打聽你了,”姬季遠回答。
“那你怎麽回答的?”胡偉顯然更緊張了。
“還能怎麽回答,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你自己應當清楚吧,還用我說嗎?”
“那可不行,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麽說我的?”胡偉堅持著要聽。
“你真想知道?”姬季遠狡黠地笑著問。
“當然想知道啦!兄弟!”胡偉著急了,好不容易找了個對象,家裡也知道了,可不能搞砸了啊!
“看,著急了吧?說的你,都是好話,夠朋友,講義氣,待人厚道,軍校畢業,一表人才,這夠了吧?”姬季遠斜睨了他一眼,笑著說。
“夠了,夠了!胡偉高興地說。”
“還有!”姬季遠又補充著。
“還有什麽?”
“還有說你是我大哥,我的為人,大家都知道。我的大哥呢?會差嗎?”姬季遠呵!呵!地笑著說。
“噓……”胡偉長噓了一口氣。
這也難怪,當時離計劃生育還遠著呢,兒子快三十了,還沒有找到對象,這別說本人,父母會更急呀。當時的婚姻法可是男子二十,女子十八啊。胡偉都大了百分之五十啦,能不著急嗎?
胡偉還在呆呆地想著,突然冒出了一句,“不知道脾氣合得攏嗎?”
“我估計沒什麽大問題,因為我估計你們家也是下關東來的,估計原籍也應當是山東吧?山東人配山東人,習慣,脾氣,應當接近。”姬季遠說。”
“你怎麽知道我們家下關東的?神了,我們家還真是山東人,下關東的。”胡偉奇怪了。
“你的口音,有時顯得有山東味,他沒有”。姬季遠指了指張志遠。
胡偉沉浸在了遐想中。
“給你找了誰啊?”姬季遠轉向了張志遠。
“是內科的護士,叫盛清雲的,你熟悉嗎?”張志遠向。
姬季遠稍稍楞了一下。“這悍女啊,能同張志遠合得來嗎?張志遠本身屬於那種玩世不恭的性格,脾氣有點油條,那個小王八那麽凶,恐怕每天都得乾仗。”姬季遠想著。
“怎麽樣?熟悉嗎?”張志遠急切地問著。
“不太熟悉,內科的,沒打過交道,只知道是湖南的,六八年兵,去年剛提的乾。”姬季遠回答。
“六八年兵,這年齡差的太多了吧?”張志遠狐疑地說。
“管他差多少,只要合適就行了嗎?”胡偉鼓勵著他。
阿毛拿著酒菜來了,各種罐頭、香腸擺了一大桌,在農場快一年了,一直受三位大哥如此地照顧,他今天可是沒有不舍得花錢。
姬季遠到隔壁房間,借了三個茶缸。拿起酒來一看,“汾酒”。他給大家都倒了約二兩酒,端起了茶缸,“為我們兄弟重逢,幹了這一杯!”
“幹了!幹了!”大家附和著,並各自一口喝下了這二兩酒。
“怎麽!喝酒啊?”趙連營走了過來。
姬季遠馬上站了起來,介紹道:“這是我們北大荒的兩個戰友,胡班頭,張班副。這是我們外科的趙醫生。”
“哎!你好!”“你好!”大家相互握著手,打著招呼。
“你喝多少?”姬季遠問著,但他沒有停手,一下倒了有小半茶缸。部隊發的茶缸是五百毫升的,小半茶缸也有四兩了。他又給張班副也倒了小半茶缸“怎麽樣?兩個新朋友乾一個。”他提議道,因為他發現張班副同趙連營,竟然那麽地相像,滿不在乎的態度,玩世不恭的隨便,年齡也差不多,連長相也有些像。
“不行!不行!我喝不了這麽多。”趙連營連連地推辭著。
“你是沈陽人吧?怎麽也是條東北漢子吧?他們兩個都是大連人,乾一個吧?”姬季遠還是提議著。
“我真的不會喝酒,真的喝不了這麽多。”趙連營連連解釋著。
姬季遠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這樣可以了吧?”
趙連營看了看茶缸,還有一半,他隻得端起茶缸,同張志遠碰一下,一口喝乾,趕緊吃了一口菜。
“你們喝,你們喝!”他趕緊走了。
四個人胡么喝麽地喝著,這北大荒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不到一個小時,阿毛買的三瓶酒全喝光了。
“不行,沒有盡興!”阿毛說,他說著便又要去整酒。
“算了,算了!人家明天都有大事”姬季遠製止著。
“那明天晚上,還在這裡,誰成功了誰請。”胡偉提議。
“好!”大家讚同著。
第二天晚上,胡偉和張志遠,又一起來到了姬季遠的宿舍,阿毛今天當班,就剩下三個人了。
“怎麽樣?”姬季遠問。
“挺合適的,也談得攏,她家離我老家也不遠。”胡偉高興地說,“就是有一點。”胡偉猶豫著,“她問我兩地分居怎麽辦?我答不上來。”
“那你呢?”姬季遠看著張班副。
“我那個不行,那麽小,年齡小,個子小,講話也聽不清,這也不般配呀?”張志遠納悶地說。
“你跟范護士長說吧!看她能不能再幫你另找一個?”胡偉提議著。
“只有這樣了!”張志遠無奈地說。
胡偉從一個帶來的包中,拿出了酒、菜,三個人又喝開了。
“這兩地分居怎麽辦?”胡偉犯愁地說,一面又一口喝幹了酒。
“你在部隊有沒有發展?也就是說,你喜不喜歡,你的部隊?”姬季遠問。
“有什麽意思,名義上說是保密部隊,就象坐牢一樣。而且您看,我六四年軍校畢業,到現在還是個排長。跟阿毛一樣,每月拿五百二十大毛。”他想了想又倒了二兩酒,又一口喝了下去:“他媽的!老子不幹了,老子回去就寫申請轉業報告。”他把頭上的帽子抓了下來,一下子摔在了床上。
喝完酒兩人就走了。一年後,胡偉結婚了,結婚時他已經被批準轉業了,當然是簽了保密協議的,還是五年的。當時,旅大市政府正值,缺幹部的時候。他轉業後很快就被安排在,旅大市公安局,後又被派到了,西崗區公安分局,任辦公室主任。三年後,他被提升為副局長。西崗區公安局,就坐落在青泥窪橋,離他家很近。
大張在手術室發了喜糖。大家只知道她的對象,是一個轉業幹部,現在公安局工作,名字叫胡偉。但誰也不知道,胡偉和姬季遠在北大荒,共同出生入死過近一年。
又是一個星期天,上午飯後姬季遠正準備去打球,張胖子走了進來。姬季遠瞪大著眼睛,看著他:“你回來啦?”
“去年就回來啦!我有什麽問題,我就是一個醫生。他們誣陷我是***特務,查呀?查出了什麽,我的歷史問題,都是擺在桌面上的,誰都知道,不就那麽回事嗎?”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他們說我是三開院長。日本人打進來那會兒,我開著一家私人診所,日本人強征了我的診所,編入了他們的部隊。我帶著大家逃了出來,參加了****解放戰爭後期,我又帶著幾個醫生,投誠了共產黨,這些事誰都知道,可總有那麽一大夥人,天天就想,靠整人吃飯。我怎麽樣?我有什麽事?我不還是副院長嗎?”他義憤填膺地說。
“張副院長,您上次同我說的,那個留德的外科醫生,我見到了。”姬季遠說。
“什麽?你見到周華民了?”張副院長驚得,張開了兩隻手,無措地問:“在什麽地方?”
“在嫩江縣裡,他現在不姓周,同我一樣姓姬。而且也不是做醫生,是在做泥瓦匠。”姬季遠闡述著。
“那你怎麽知道肯定是他,你又沒有見過他。”張副院長不相信了。
“我把你給我說的,在石家莊同鬼子拉鋸,他一口氣做了七個大手術的事問他,他不停地掉眼淚,他描繪的張夢龍的長相,同您一模一樣,有那麽巧的嗎?”姬季遠問。
頓了頓又說:“我問他:‘您是周醫生嗎?’他沒有否認。只是說:‘別提它了’!”
“那看來是沒有錯了,他怎麽跑到那個地方去了?為什麽又姓姬呢?”張副院長悵然地問。
“那我怎麽知道,那裡的人,互相都不問名字,都沒有戶籍,來路都不明。”姬季遠回答。“但他改姓姬,應當是有所寓意的吧。”
“什麽寓意?”
“周朝皇帝不就姓姬嗎?他還留戀著他的宗族。”
“你看,當時我拉了他一起走,讓他同我一起投奔解放軍,我跟他說:‘***大勢已去,良禽擇木而棲。’他堅持不肯,還說:‘忠仆不事二主。’堅持要陪葬。這個死腦筋,你看,好好的一個留德的醫生博士,變成泥瓦匠了。“唉!”張副院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本來想勸他去自首,後來想想不好,就沒有勸。但估計也不會聽我的。”姬季遠補充道。
“為什麽?自首好啊!他是一個醫生,又沒有反過共。兩黨之事,跟他有什麽關系啊?”張副院長憤憤不平地說。
“您是投誠的吧?您的結果又怎麽樣?剛剛又審查了,剛剛從五七乾校出來。他是叛逃的,自首了,結果會是什麽樣呢?坐牢也是有可能的。”姬季遠分析著。
“不錯,你說的對,那麽多開國元勳都死了,這講不清啊!”張副院長唏噓不已。
那天,他們沒有下棋,一直談論著這件事。最後張副院長走的時候,說:“下個星期天吧!你不在,同他們下棋沒意思。總贏,我這也是求敗心切啊!”
姬季遠卻在想,下個星期天,應當早一點去球場,他現在對圍棋一點興趣也沒有,每次下棋都是,不好意思地硬陪著的。他早就迷上籃球了,從六八年起,他經常泡在籃球場裡,無休無止。
一天,阿毛來找姬季遠了。姬季遠正在給爐子添煤。自從姬季遠住進這個,面北的房間裡後,每天屋裡都是暖烘烘的。他們三個醫生再也不用,爭著、吵著該誰值班了,爐子總是燒得旺旺的。
“啥格事體?”姬季遠蓋上爐蓋問。
“伊拉要調我去烏魯木齊。”阿毛說。
“新建額空軍醫院?”姬季遠問。
“是額,而且過去後,馬上升醫助,副連級,然後去進修。”
“格儂應該去額。”姬季遠說。
“但唔勿想去,唔勿想同儂分開。”阿毛說著又要哭了。
“馬上要當副連長勒,還像小人一樣。去伐,格是儂格前途,勿要錯過勒,唔老快就會回上海格,總歸要各走各額路。啥唇光分手,勿是一樣額嗎,就快點去伐。”
“唔曉得勒。”阿毛含著眼淚說。
三天后,阿毛去大連火車站,姬季遠拎著行李,一路送了過去。當時坐二路有軌電車,去青泥窪橋,售票員關了門,千遍一律地會說:“走!司機。”所以“走!司機。”就成了他們的家常調侃話。
走進站口,阿毛猶豫著,他實在不願意,離開姬季遠。要獨闖這個世界,他空虛著呢?但已經走在十字路口了。
他又一次抱住了姬季遠,他感到離不開姬季遠。
“走吧!自己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吧!我明年也要走了,你有那麽美好的前程,“走!司機!”
阿毛沒有擦去臉頰的淚水,他緊緊地抱了姬季遠一下,回頭背起了行李就走了,他再也沒有回頭,他怕回頭就走不了了。誰知道他這一走,直到三十多年後,他們才得以重逢。
周協理員找了姬季遠,他還沒有開口,姬季遠便猜到了,他的來意了。
“小姬啊!你能不能去做一下,諸國平的工作啊?”協理員開口了。
“這個工作不好做,諸國平這個人主意很大,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李洪才已經找他談過了,但被他罵了回去。”
“那這問題總得解決,醫院裡除了你,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想辦法了。”協理員無奈地說。
“組織上是否給他下一個命令!”姬季遠問。
“這沒法命令,他提的借口是學毛選,命令他不準學毛選,誰敢啊?”協理員無可奈何地說。
“我試一下吧!但沒有把握,我能不能先找一下劉協理員。”
“那沒問題!”周協理員說。
在內科協理員辦公室,姬季遠找到了劉家言,他神情猥瑣,兩眼通紅,正在桌子上打盹。聽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來。
“諸國平為什麽不想走,你知道嗎?”
“他沒有說。”劉協理員回答。
“他提什麽要求了沒有?”姬季遠又問。
“他提要求就好了,但他什麽要求也沒有提。”劉協理員憤憤地說。
“那你問過他有什麽要求嗎?”
“問過了,說什麽要求都可以談,但他說沒要求,只是學習。”劉協理員滿臉無辜地說。
“噢!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第二天,姬季遠攜李洪才一起,敲開了諸國平睡著的,醫生休息室的門。
“儂是做唔思想工作來咯伐?”諸國平問。
“啥人做儂思想工作,儂格個人有啥思想工作好做!”姬季遠怒氣衝衝地說。
“哪能啦!我又沒有惹儂!”諸國平不解地問。
“儂是回哪裡去?是回山裡去伐?是去過苦日子伐?是去面朝黃土、背朝天地種地伐?”姬季遠連續地問著。
“儂啥意思?”
“啥意思?儂把阿拉上海兵的面孔都丟光了。”
“啥人丟儂啥格面孔啦?”
“儂曉得伐,人家外頭都在哪能講額?”
“那能講?”諸國平問。
“人家都講,上海兵勿耍面孔,人家外地兵講複員就複員走了,上海兵嚇複員,用格種勿要面孔格方法,賴勒東北。”姬季遠憤怒地說。
“……”
“儂回去是上山下鄉嗎?儂回去是光明正大地進工礦,儂嚇啥東西呐?”姬季遠又満懷怒火地問。
“唔心裡勿開心,要搞搞!”
“儂心裡啥勿開心?”
“為啥其他人都提幹了, 唔要複員?”
“儂問問儂自己,儂為啥拿人家醫生休息室佔領勒?弄得人家提乾的時候都勿選舉儂。儂自己作出來額,關人家劉家言啥事體,儂去拿氣出勒伊頭上,莫名其妙伐。”姬季遠繼續指責著。
“儂當是學堂裡,儂想佔領啥地方,就佔領啥地方,儂佔領嘞,人家醫生沒有地方睡覺。隻好在辦公室裡打瞌睡,人家勿恨儂?人家會選儂?”李洪才問。
“…….”
“伊拉已經勒同軍法處聯系嘞,給儂弄格啥罪名……..”李洪才繼續說。
諸國平臉色開始發青了。
“阿拉上海人,啥時候撥人家,格樣子笑過,唔今年勿走,明年肯定走,怕啥,回上海做生活(工作),勿比勒大連好啊?”姬季遠繼續問。
“格唔哪能下來呐?”諸國平問,顯然心動了。
“儂打算收場勒,要落場勢(台階)是伐?”
“是額呀!”諸國平回答。
“格唔同儂講清爽,唔可以去尋劉家言,但儂再變卦……?”
“勿是人!”諸國平肯定地說。
諸國平獲得了最好的複員待遇,一等醫療費,一等複員費,這個補貼,那個補貼,路費給算到了海南島,終於搬動了這尊“真神。”
大連海港,姬季遠同李洪才,把行李交到了諸國平的手上,都抱了抱他。諸國平提起行李,肩上扛著個大木箱,踏上了跳板。在進倉的最後一刻,他回過了頭,揚了揚手,“上海碰頭!”
“上海碰頭!”姬季遠、李洪才同聲地回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