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總結表彰大會開始了。這次,大禮堂裡已經鳥槍換炮了。一張張八仙桌,齊整地擺放著,四周擺滿了一圈的凳子。禮堂端頭,居然搭了個矮矮的舞台。
“同志們!今年,我們七三三一農場,徹底地打了一個大勝仗,小麥的總產量,突破了四千五百噸,大豆的總產量,突破了六千噸。是我們農場建場以來,產量最高的一年。同志們的辛苦,獲得了巨大的收獲。下面,請政委講評。”
政委的發言,足足歷時了一個多小時。對各連、各班的工作,都作了表揚。尤其是二連三班,他說得最多了。並強調,一定要把這個光榮傳統發揚下去,要把尖刀班這面旗幟,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
接下來第二個議程,是表彰。生產二連和機械連,受到了嘉獎。有七個班受到了集體嘉獎,當然,排在最前面的還是二連三班。最後宣布了立功的名單,有兩名同志,由於工作的努力表現,和獲得的出色成績,經場黨委決定,報農場管理處批準,榮立三等功一次。他們是姬季遠、鄭廣生。
“鄭廣生是誰?”許多人交頭接耳地問著,許多人東張西望地看著。
姬季遠一下子血湧上了腦門。他沒有想到,入黨沒入上,倒給了個三等功,這下子搞大了。
“姬季遠、鄭廣生,請上台領獎。”台上喊著。
阿毛推了推姬季遠,“叫儂上去!”
姬季遠從愣神中一下醒來,朝台上走去。而那個鄭廣生,也已經揭曉了,就是那個小廣東。
場長和政委分別給兩個人,頒發了證書。場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宣布任命,由趙場長宣布任命。
“現任命,鄭廣生同志,為機械連第一排排長。”台下又爆發了掌聲。
“現任命,姬季遠同志,為生產二連三班,即‘尖刀班’的班長。”台下又爆發了掌聲。
接下來的議程,是‘尖刀班’旗幟的交接儀式。由一九七零年的胡偉班長,交接給下一任姬季遠班長。兩人上台握了手,交了旗,再一次握手,下台。台下響著經久不息的掌聲。
最後一項議程,由場長作總結。
“同志們,勝利的一九七零年,已經過去了。大家都奮發努力,獲得了如此豐碩的成果。希望大家,把農場的優良傳統,帶回各自的部隊,繼續發揚光大......。”熱烈的掌聲,蓋過了趙場長最後面的話,因為炊事員們,已經在往桌子上端菜了。放酒的長桌子,也已經擺上了一大盆、一大盆的酒了。但,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們中有四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鼓過掌。那是,生產一連和三連的留場人員。
這酒,喝得真是酣暢,想著明天就能離開,這個噩夢沒有斷過的地方,能不酣暢嗎?姬季遠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農場還真想著他,給了個三等功,這和平的年代,立功比登天還難,他竟然得了一個三等功。但再乾一年,不,是再拚一年,他不敢想下去了。
侯連長和付指導員來敬酒了。
“祝賀!祝賀!又是嘉獎又是立功,你們三班不得了啊!”
“這還不是連長、指導員,領導得好!”胡班頭捧著。
“看!這說得,這是你們自己乾出來的好不好,別往我倆頭上扣。”付指導員不同意了。
“那好啊!今天不醉不休,乾!”胡班頭舉起酒碗。
“不醉不休,乾!”付指導員大聲吼著。
“乾!”“乾!”大家附和著。
“你們什麽時候走啊?”侯連長問。
“明天。”胡班頭回答。
“阿毛呢?”付指導員問。
“也是明天。”阿毛回答。
“你們是過齊齊哈爾,還是過哈爾濱啊?”
“過齊齊哈爾。”胡班頭回答,“我們先送他們三個回大連。”
“噢!我知道了,順便相相親,哈哈!是不是?”侯連長指著胡偉。大家都一起大笑了起來,反正整個大廳都在大笑,誰注意誰啊。
其實胡班頭和張班副,倒是真有這個意思,但被說破了,就不好意思了,臉漲得通紅,不過也沒人注意。
“胡頭!你們一起走的那個范護士長,人頭可比阿毛熟多了。一路上......這你懂的呀!”姬季遠調侃著。
“懂!懂!多獻獻殷勤,多博點好感,讓她多使使勁。”胡班頭這時也豁出去了,乾脆把大家要說的話,先說了出來。大家又哈!哈!大笑,又大喊著“乾!”
“我敬你!謝謝你幫我們評上五好。”楊崇茂端著酒碗,轉了過來,對著姬季遠說。
“乾!”姬季遠同他碰了一下碗,昂首喝幹了碗中酒,“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什麽話?說吧!沒關系。”楊崇茂一愣,不知他要說什麽,這麽鄭重。
“八個月多一點生小孩的情況,在醫院裡是很多的,連六個多月的早產也有。還有像不像,你問問他們每一個人,有幾個像他爸爸。”
“是嗎?”楊崇茂驚愕得嘴張得大大的,久久沒有閉攏。
“所以,你的心病,不應該有啊!”姬季遠意味深長地說。楊崇茂還在驚愕之中,半晌才回過神來,“真的嗎?”
“真的!你難道忘了,我是四六九手術室的嗎?”姬季遠笑著回答。
楊崇茂臉上一陣扭曲,他突然堅定地走過去,舀了半碗酒,走到了阿毛的跟前,“阿毛,我敬你!”
自從上次,在廁所裡打了起來。至今兩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阿毛楞了一下,但他馬上反應過來了,捧起了酒碗,“好!我也敬你!以往的不開心,不提了,我們還是好朋友。”
“好朋友!乾!”
“乾!”楊崇茂喝幹了酒,放下碗,抱著阿毛嚎啕大哭。
“我提議,我們全班敬姬季遠,一個是祝賀他榮立了三等功,另一個是感謝他這一年來,給我們大家的幫助。”
“好!”“好!”“乾!”
“乾!”
“額要敬敬額大哥,沒有額大哥救額,額今天還......。”張俊文捧著酒碗過來了。
“我們不是兄弟嗎?不說這些,乾!”姬季遠喊著。
“喲!這麽熱鬧啊!”場長和政委來敬酒了。
“政委,您不會又來出題了吧?”胡班頭問。
“不出題!這個桌子不能出題。你們班今年為農場,立的功最大,我來敬你們。”政委說。
“謝謝政委!乾!”大家吼著。
場長走到姬季遠面前,“小夥子!我敬你,我衷心希望你,明年再帶出一個更厲害的‘尖刀班’,好嗎?”
“好!乾!”姬季遠一口喝幹了場長敬的酒。
之後,不斷有人來敬姬季遠,姬季遠反正來敬就乾,他今天豁出去了,打算嘗一回醉的滋味。
這一頓酒,姬季遠喝了不少於一斤半白酒,他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著。全場的人,誰都顧不了誰了,還是各顧各吧!
姬季遠隻覺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兩條腿輕飄飄的,如同踩了兩團棉花,也不知道哪一腳是空,哪一腳是實,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著。走到了食堂門外,在寒冽的冷空氣中,抽了一下,眼睛有點清楚了。他辨別了一下方向,跌跌撞撞、跌跌撞撞地,東一腳、西一腳地往回走著,有時還會進一步,退幾步。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終於走進了棚屋裡。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鋪位,倒下便睡著了。
天已經大亮了,姬季遠慢慢地睜開眼睛,屋裡一個人也沒有。他一驚,猛地睜開雙眼,只見阿毛盤腿坐在他的旁邊,低著頭,腦袋一慫一慫地瞌睡著。
姬季遠推了他一下,他一激凌,睜開了雙眼。
“人呐?”姬季遠問。
“尋楊崇茂去了,楊崇茂失蹤了。”阿毛回答。
“班長讓儂看牢唔,儂坐了一夜天。”
“嗯!”
“楊崇茂呐?”姬季遠又問。
“沒有嘞,全農場格人,已經尋了一夜天了,沒尋著。”阿毛回答。
姬季遠跳下炕去,往外就走。
“儂到哪裡去?”阿毛問。
“尋楊崇茂啊!”姬季遠回答。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棚屋,往食堂走去。
從食堂到棚屋,大約有三百多米。姬季遠走到食堂門口,用手比著棚屋的方向,他發現場裡沒有幾個人。
“尋的人呐?”
“都到外頭去尋了,農場裡已經尋了幾十趟嘞!”阿毛回答。
“零下二十幾度,到外頭去,有空?”姬季遠不同意了。
“伊拉(他們)懷疑被狼叼走嘞,場長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阿毛解釋著。
“方向勿會搞錯,唔昨日比伊吃得多,唔方向也沒有搞錯,就一條路,又沒有轉彎?”姬季遠自言自語地說,一面順著棚屋的方向走去。他看見路邊有一個狗窩,他站了下來。
狗窩裡鋪著厚厚的草。姬季遠撥拉著,突然露出了一隻皮靴底。再撥開些,兩隻皮靴都露出來了。
姬季遠同阿毛,一人拉著一條腿,往外一拉,楊崇茂被拉了出來。他懷裡還抱著一條小狗。他還在做夢,夢見他回家探親了,見到了他的妻子,他抱緊了她,不停地訴說著自己的誤解,訴說著自己對她的冷落,訴說著那些不該有的,不愉快的日子,訴說著......。他睜開了眼睛,往四下裡打量了一下,趕快放開手,站了起來。那條小狗走了幾步,又依依不舍地斜倚在他的腿上。
“你他媽的!鑽狗窩裡幹什麽?”姬季遠指著他大聲地說。
“我......我......我也不知道!”楊崇茂語無倫次地說。
“快去場部報告,人找到了。”姬季遠推著阿毛。
“全場人都找了你一夜了,你鑽狗窩裡睡得這麽香。”姬季遠憤憤地說。
“我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楊崇茂還是不解。
原來楊崇茂昨天喝高了。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路過這個狗窩時,絆了一個筋鬥,正好摔在草裡,他摸著暖呼呼的,便爬了進去。
場長聽說找到了,連忙召回了人,一迭聲地說:“沒出事就好!沒出事就好!”
姬季遠送到了農場的大門口,揮著手,心中泛著一股不知是什麽的滋味。
突然,車上跳下了一個人,朝他奔來。一下子抱住了他,大聲地哭泣起來。
“哭什麽?戇徒,最多一年,就回來了。”
“儂吃得消(受得了)伐?”
“可以額,放心好唻,去伐!”
阿毛一步三回頭地朝卡車走去,爬上了車,卡車顛顛簸簸地開走了。
姬季遠同邵司務長,挑了一間比較好的棚屋,一人佔了一幅炕。他們把門窗上的草簾子,加寬加厚了許多,屋裡暖和多了。外面燒著兩個爐子,他們找來了鍋、米、面、油、鹽、醬、醋,自己開起夥來,也不去食堂吃飯了。
姬季遠很少同邵司務長講話,萬不得已,才說幾句,邵司務長也明白是什麽原因。
農場依然吃得很差,除了魚乾片,就是土豆,少量的白菜,一個月才殺一頭豬或牛。
那天,邵司務長同姬季遠去倉庫領調味品,邵司務長故意拖著保管員,往深處走去,姬季遠趁機扛起半袋魚乾片,往棚屋走去。當然,這是他們兩個商量好了的。
第二天,是一個大好的晴天,兩人偷偷摸摸地背著魚乾片,走出農場。去到了隔壁的屯子裡,又操起了他們的老行當,物物交換嘛!回來時,他們拎著四隻雞,一籃子雞蛋,還有一大塊肉。邵司務長得意地哼著,“我自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到家後,他們殺了一隻雞,又包了餃子。傍晚,他們在炕上對坐著,姬季遠做的簡易炕桌也用上了。
“那塊肉呢?”邵司務長問。
“埋在雪裡了。”姬季遠答道。
“別讓狗給刨出來?”邵司務長不放心地問。
“不會,上面壓著石頭呢!”姬季遠回答。
炕桌上菜都擺上了,餃子也盛好了,酒也倒上了。不知這邵司務長哪裡找來了一個小壇子,盛了一壇酒,兩人開宴了。
“這幫小子都在啃土豆呢!你看,我們倆怎麽樣,有吃的,有喝的,還有餃子,呵!呵!”他得意地笑著,姬季遠沒有搭腔。
“我知道你心裡不爽,叫我又拉你受一年苦。但你不留場,你哪兒來的那個三等功啊?”邵司務長開導著。
“得了吧!那個三等功與留場有什麽關系啊?”
“怎麽沒有關系,如果你不同意留場,他們能給你三等功嗎?”邵司務長問。
“好了,你也不要忽悠我了。要是留場就能給三等功,就算你是將功補過的,那麽一連、三連那四個呢?按你說的,應當有六個三等功啦?”姬季遠停了一停,“我不是怨你,也不是你說留誰就留誰的。我心裡明白,場裡是要我挑‘尖刀班’這面旗,正好你開口,他們就順水推舟了。別提了,反正同你在一起,也很快活。沒什麽,我沒怪你。”
“那就好!那就好!為我們兩個好搭檔,乾一杯!”邵司務長高興地端起酒碗,兩人喝幹了酒。
“哎!你怎麽會唱京戲的啊?”姬季遠問。
“我是哪裡人?”邵司務長問。
“聽不出來,但普通話還挺純正的。”
“我就是北京兵,我父親是個票友,我從小跟他去聽戲,哪個戲都能哼一段,不過我唱的不好,只是高興時哼幾句。”
“你剛才哼的是‘空城計’吧?”姬季遠問。
“哎!你知道?”邵司務長奇怪了。
“我爸爸是個京戲迷,一生兩大愛好,‘喝酒’、‘京戲’。我十二歲時媽死了,他一有機會,就帶我去看京戲,但機會太少了,只有幾次。”
“為什麽?”邵司務長不解地問。
“他是單位的一把手,總在單位裡無償加班,難得休息一天。”
“怪不得你小子這樣堅韌不拔,從小一人,自己長大的?”
“談那些幹什麽?來!為了兩個票友的兒子,在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乾杯!”
“為這鬼地方,乾杯!”兩人一起放聲大笑,笑得棚屋也被震得隆隆發響了。
兩人和諧地生活著。機械連的幹部、戰士,每天還要保養、維修機械。還時不時地要跑一趟嫩江縣。但生產連的留場人員,除了維護好那幾幢棚屋,打掃打掃衛生,其它的時間,就是學習。學習二報一刊社論,學習老三篇。但是,學習是邵司務長主持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們一直聽人說,冬天最好的活計,就是上山下套,套兔子,套麅子。套兔子的套,可以自己用鋼絲繩做,但套麅子,要用專用的夾子。邵司務長借口要發一份電報回家。跟車去了一趟嫩江縣,兩天后回來了。他帶回來了三付麅子夾,這是他在嫩江縣的鐵匠鋪裡買的。他又買了不少鐵鏈子,鐵樁子。這些,都是下套子的時候必須要有的。
他們於是經常去下套子,主要下的是兔套。因為他們沒有交通工具,那麽深的雪,走不遠。只能在附近的林子裡搞搞。但搞來搞去,搞了半個多月了,連一根兔毛也沒有搞到。邵司務長決定,要跑遠一點。
他了解到場裡有一架,狗拉的雪橇,由場部後勤處的奚處長管著。他去小賣部,買了兩瓶嫩江大曲,這酒有勁,六十度,又拎了一隻雞。去拜訪了奚處長,奚處長同意了。
第二天,邵司務長同姬季遠,一起駕著那架,四條狗拉的雪橇,往黑瞎子溝走去。當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邵司務長已經買了兩隻指南針,一人一隻,這樣就不怕迷路了。
到黑瞎子溝約二十公裡路,狗拉著雪橇,輕快地跑著,一小時多一點的時間就到了。
兩人拴好了狗雪橇,在地上找著,地上橫一行、豎一行,都是兔子跑的腳印,他們在這些腳印上,下了八個兔子套。
他們下的兔子套,是從鋼絲繩上,抽下的一根細細的鋼絲。一端彎成一個約十公分直徑的圓圈,然後打一個活扣,另一端拴在一個,已經打入凍土的鐵樁上。靠著鋼絲繩本身的強度,他們把這個十公分直徑的,鋼絲細線挽的圓圈,固定在了兔子腳印經過的,二十公分高的地方。小興安嶺的兔子是很狡猾的。它往往從哪條路走過,沒有遇到危險,以後回來時,一定踩著原來的腳印,原路返回。因此兔套一定要下在,它走過的腳印上。當兔子飛奔著回來時,會一頭鑽進套裡,它越掙扎,便越勒得緊,這樣,收套時兔子就跑不了了。
他們又下了三個麅子套,當然,這也是要下在麅子走過的,腳印的地方。但方法是不一樣的。下麅子套時,先要在麅子腳印處,挖一個約二十公分直徑的坑,約十公分深,然後把套子下在了坑裡。這種套,像一把張開了口的大剪刀,剪刀的刃口是月牙形的,內部呈鋸齒狀,扳開套子,底部的彈簧便被拉開了。按上驅動用的小鐵絲,就固定地張開了,就可以下了。它尾部有一根細鐵鏈,同不遠處的鐵樁相連,麅子只要一腳踏入坑內,觸發了小鐵絲,套子便會自動合攏,夾緊麅子腳,這樣,麅子就跑不了了。
他們在三個套子的坑上,各蓋了一張薄薄的硬紙,從遠處捧來了雪,輕輕地灑在硬紙上。再仔細地看了一遍,並在周圍的樹上,做下了記號。然後,他們便坐上雪橇,趕著狗走了。並且還不忘記,走一段路,削一塊樹皮,留著記號。以便在收套時,能毫無尋覓地找到這裡。
還有半個多月就要過年了,北大荒的年,也不知是怎麽過的。反正總得有吃有喝吧!因此,對於這次下的套,兩個人都充滿著期待。下完套後的二、三天裡,要是能下一場不大不小的雪,把他們倆下套時,留下的氣味、腳印都蓋住了。那麽這套下得,十有八九就成功了。
果然是蒼天不負有心人,下套的第三天,便開始下小雪,整整下了有一天,地上的雪,增厚了至少有五公分。第四天是個陰天,就看後兩天了。
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二連站崗的三八大蓋,本來就在邵司務長手裡掌管著。子彈麽,五天前偷了三發。今天邵司務長又尋了借口,去倉庫領調味品。在領完了調味品,走回庫門的中途,他偷偷地把手伸進了一個木箱,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握在了手中。回到宿舍後,他壞笑地看著姬季遠,攤開了手掌,手掌中赫然躺著,二發三八大蓋槍的子彈。這樣他們就已經有五發子彈了。
第五天是一個大晴天,邵司務長一早便找到了奚處長家,奚處長的家屬來場探親了,現住在家屬區。邵司務長輕輕地敲著門,奚處長來開了門,後面跟著他的妻子。
“奚處長,今天是否能把雪橇再借一次!”邵司務長懇求著。
“這雪橇不能老借,場長知道了要批評的。”奚處長回絕著。
“處長,您看,我們這套已經下了五天了,今天如果不去收,就全瞎了。套了好東西,不會忘了您的,您看?”邵司務長低聲地解釋著。
“借給他吧!”奚處長的妻子,推了推她丈夫,這東北的小雞燉蘑菇的滋味,在北大荒可是難得的,也是難忘的呀!
“好吧!這是最後一次咯!”奚處長豎著一根食指說。
“好!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邵司務長高興地應答著。
狗雪橇在農場門口,遇到了小廣東,互相打了招呼。
“去下套啊?”小廣東問。
“是收套。”邵司務長回答。
“套到了好東西,晚上到你們那兒喝酒啊!”小廣東要求著。
“一句話!”邵司務長高興地答應著,一甩響鞭,狗雪橇歡快地跑了起來。
進入下套區以後,很快收了一隻兔子,那兔子掙扎得厲害,因此早就被勒死了。
“好兆頭,好兆頭!今天應當能整個麅子吧?”邵司務長高興地說。
正在這時,前面傳來嚓!嚓!嚓!的啃咬聲。邵司務長放慢了速度,在距離響聲五十米的地方,他們從樹和樹之間的縫隙中,看到了兩頭麅子。
套住的顯然是一頭母的,因為體型較小。但公的不肯走,拚命地撕啃著鐵鏈,因而發出了嚓!嚓!嚓!的聲響。
邵司務長駕馭著狗雪橇,往前挪了挪。四條訓練有素的狗,輕輕地抬著腿,隻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音。
視野寬闊了不少,四十五米,正是射擊的良好距離。
邵司務長眼睛未離開麅子,拍了拍旁邊的姬季遠,“打那個公的頭部。”
姬季遠猶豫了一下,心想:“它們不知道有沒有孩子?”
邵司務長扭頭看了一下,生氣地說:“都說你們衛生兵操蛋,開槍也不敢,拿來!”
姬季遠把槍給了他,他平端著槍,瞄了瞄,感到沒有把握。
他對姬季遠說:“坐到橫杠上去。”於是,他把槍擱在姬季遠的肩膀上,瞄了三秒鍾便射出了子彈。
子彈從公麅子的脖子處打入,它應聲而倒。邵司務長驅車前行了三十米。端槍對準了,一臉驚恐的母麅子,子彈準確地射中了,母麅子的臉部。隨著邵司務長的揚聲大笑,他們靠近了獵物。
雪撬太小了,裝了兩頭麅子後,根本無法再坐兩個人,狗也拉不動啊!再說,姬季遠還不會駕馭狗雪撬。邵司務長隻得讓姬季遠在原地等著,不要走開。他送完麅子,立刻來接他。邵司務長鄭重地,把三八槍和剩余的三發子彈,交給了姬季遠。看著他的眼睛說:“有危險就開槍!不要怕!”姬季遠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姬季遠目送著,邵司務長駕著狗雪橇,越走越遠。心中無形地升起了孤獨感,由於留場,農場已給他配發了皮大衣、皮靴和皮帽。冷是沒覺得怎麽冷,但他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信手把一發子彈,推上了膛,並打開了保險。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吼聲。他驚恐地轉過身,端起了槍。
就在他轉過身時,身後三十米處的樹叢中,閃出了一頭,粗壯成年的狗熊。冬眠的狗熊被槍聲驚醒了,驚恐地揉著眼睛。在強烈的陽光下,它一時無法適應,隻覺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姬季遠毫不猶豫地端起了槍,把槍托頂住右肩膀,尋找著狗熊胸前的那朵白花。因為他聽人說過,打狗熊要打那朵白花,會一槍致命的。但他沒能找到那朵白花,隻得瞄準了前胸,射出了第一顆子彈。
三八槍的後座力,讓他倒退了三步,差點兒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穩住了腳步,抬眼看去,這一槍沒打著。因為狗熊正好身體往前一聳,子彈擦著肩膀飛了過去。狗熊轉過臉,目光還在適應中,臉色還在驚恐中,竟站在了原地,呆呆地望著姬季遠。
姬季遠迅速推上了,第二發子彈,並又端起了槍。他發現狗熊已經適應了陽光,開始向自己,一步步地走來了。他瞄準了前胸,又擊出了一發子彈。
他肯定這一槍打中了,可是不能確認打在哪裡。但狗熊已經撲向了地面,四**替地狂奔而來。已經來不及上子彈了,姬季遠一摔手,把槍摔到了肩上,轉身就跑。這時他感到,狗熊離他應當不到十米了,他迎面看到一棵柞樹,在兩米高處,橫出的一根樹的枝丫。他跳起身來,雙手抓住枝丫,引體向上,翻起雙腳,勾住了一米以上的另一根枝丫,一翻身爬了上去。
狗熊張開著血盆大口,利索地往樹上爬著,在爬了二米以後,猛地往姬季遠的腳上咬去。
姬季遠早已上上了最後一顆子彈,他毫不猶豫地射進了狗熊的咀裡。隨著一聲大響,狗熊劈裡啪啦地滑了下去,狠狠地砸在了雪地上。它仰面朝天地倒在,厚厚的積雪裡,積雪掩蓋了狗熊的頭部和四肢,只露著一個圓圓的肚腹。
十分鍾過去了,狗熊一動也沒有動,又過了五分鍾,狗熊還是一動也沒動。
“死勒伐!”姬季遠自問著,但他不敢貿然下樹。在這種龐然大物面前,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他對自己說:“數到三十,再不動就走。”但不幸的是,他心裡剛數到二十一的時候,狗熊的一隻前掌抬了起來。姬季遠剛剛有點放松的神經,便又抽緊了起來。
狗熊又爬上來了,但姬季遠已經沒有子彈了。他只能用槍上的刺刀,一下又一下往狗熊扎著。狗熊“哈呲!哈呲!”地噴著白氣,白氣中時而濺出一坨一坨的血沫。它的一隻前掌摟著樹,另一隻前掌,拍打著從上面捅下來的刺刀,人和熊就這樣對峙著。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狗熊沒能爬上樹,滑下樹去的次數也不少了。人和熊都在“呼哧!呼哧!”地喘著。
熊狂怒了,它又一次往上爬著,並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吼叫,一團血沫在吼叫聲中,直撲了上來,噴了姬季遠一臉。姬季遠無暇去擦,雙手握著刺刀,向狗熊的眼睛捅去,不料狗熊前掌一撐,抬起頭來,一口咬住了槍上的刺刀。姬季遠左、右擰著槍把,力圖把刺刀拔出來,但狗熊死死地咬著刺刀,絲毫不松。隨著“哢擦!”一聲響,刺刀離開了槍杆,而狗熊也“嘩啦啦啦”地往下滑去,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它楞了楞,吐掉了刺刀,又開始爬上了樹。它已經被徹底地激怒了,發誓要給樹上這個,給了它多處傷害的人,來上致命的一口。姬季遠掄起了槍托,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狗熊的頭上,前肢上,但狗熊絲毫不予理會。絲毫沒有減慢,它向上爬的速度。就在狗熊張口,向姬季遠的膝蓋,一口咬去的時候。姬季遠縱身一躍,飛過了狗熊的腦袋,落到了雪地上。他一個前滾翻,爬起身來,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身後的腳步聲,已越來越近了。前面出現了一條,斜坡的山溝,姬季遠想也沒想,就跑了下去。斜坡大約有四十五度,下坡的衝勁,幾乎把他摔向了四十米下的溝底。他努力地穩住身形,稍稍放慢了速度。這時,他感到背後似乎有一股大力壓來。他本能地往右一竄,坐向了地面。看到那頭狗熊,風馳電掣般地滾下了斜坡,正好同他擦身而過。
姬季遠看到狗熊滾到了溝底,由於慣性,又在對面上坡的地方,向上滾了七、八米,又滾回了溝底。
當著他的面,狗熊站了起來,衝著他又是一聲大吼,又展開四肢,向他奔來。
姬季遠爬回坡頂,氣喘如牛,他知道今天在劫難逃了。突然想起場裡老兵說過,如遇到狗熊,無法逃脫時,可以扔下身上的一件衣服。狗熊會對衣服,又撕又咬,直至撕爛,而你則可以借此脫身。他已無它法了,隻得脫下了皮大衣,隋手扔在地上,尋路奔去。
他奔了足足有五、六分鍾,沒有感到身後有奔跑聲,一絲求生的欲望,在心中升起。腳下也加快了速度。但僅僅又過了二分鍾,後面又傳來了狗熊的吼叫聲,姬季遠當機立斷,又脫下了棉衣,但還是沒有支撐很久,他又脫下了棉褲。
姬季遠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雪地上,僅穿著襯衣、襯褲在奔跑著,他一點也沒覺得冷,反而汗流浹背。極度的疲勞和極度的恐懼,使他在體力嚴重超負荷的狀態下,依然往前跑著,盡管跑已經變成了走,但他依然堅持著。
狗熊的奔跑聲越來越近了,姬季遠知道今天,自己的所有生機,都已經走到了盡頭。他無法想象,被狗熊一口一口吃掉,是什麽感覺。但他確實知道要光榮了。上山套野味,遇狗熊被吃了。能算烈士嗎?他腦子裡閃過了父親那張慈祥的臉,從小到大,他給父親闖了無法計數的禍,無法計數次被人告上門來,但父親卻從來也沒有打過他。又閃過了十二歲那年,母親在病房裡,被布蓋住了臉,並被抬了出去。他還想盡可能閃些什麽,因為他明白,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了。
這時,身後的狗熊又是一聲巨吼,他感到狗熊跳了起來,血盆大口正對著他的後腦杓,甚至熱氣也已經哈到了他的後頸上了。他突然發現雙手還握著,那杆三八式步槍。他本能地把槍口從左肩上部,用盡最後的全部力氣,向後捅去。自己卻眼前一黑,朝前跌了出去。
恍恍惚惚,仿佛在大連付家莊浴場,自己仰靠在一條躺椅上,盡管有遮陽傘,但在熱辣辣的陽光下,身上暖烘烘地。他端起了手裡的茶缸,喝了一口,“怎麽那麽苦”。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只見自己置身在一間房間,斜靠在床上,有人用調羹在喂著自己。旁邊有人高聲喊了起來:“他醒了!他醒過來了,快去叫場長!”
場長來了,政委來了,馬副場長、欒副場長都來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家都高興地笑著,“讓他好好地休息吧!四六九的人也快到了。”政委提議道。
“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我們放心了,我們走!”趙場長興奮地邊說邊往外走著。
姬季遠微微地笑了:“我這不是做夢吧?對呀!死人才不會做夢呢?”他動了動咀,想說話,但感到嘴唇像有東西壓著,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先不急說話,先把這參湯喝了。”
姬季遠轉了一點頭,才發現邵司務長,坐在了床前。正在喂著他喝著什麽。他動了動咀,發著輕微的聲音。
邵司務長把耳朵貼在了他的咀上,聽了半天:“夠喝了?”姬季遠眨了一下眼睛,“不對!”邵司務長自語道:“狗熊呢?對嗎?你問:狗熊呢?”
姬季遠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死了!給你打死了,大半截槍杆捅進了咀裡。”
原來那天,姬季遠倒下不久,邵司務長就到了,他連忙脫下皮大衣,把姬季遠包好,放在了雪橇上,直接拉到了場部。
那時姬季遠的狀態差到了極點,滿頭滿臉的血汗,氣若遊絲,心跳更微弱,生命的症狀幾乎完全消失了。場長立即派車,前往嫩江縣請醫生,發電報,那電報稿當時還有爭議呢?
“姬遇意外,速來商議後事!”這是一開始的稿子,後來在趙場長的堅持下,去掉了‘後事’兩字。”
嫩江縣請來的醫生,不停地輸了葡萄糖,但還是沒有起色。馬副場長拿出了一根野山參,熬了湯,喝了三天,姬季遠終於醒了。
醫院很重視,派來了周協理員,帶來了院裡的意見,不同意姬季遠繼續留場。
大約是野山參的功效,姬季遠恢復得很快。沒想到自己同馬副場長,九死一生,采來的野山人參。又救了一次自己的命。這難道是天理輪回嗎?
不久,姬季遠隨著周協理員,登上了南下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