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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20章 秋收
  人說一年之間在於春,一年之收在於秋。辛辛苦苦了一年了,能不能最後的做到顆粒歸倉,那可是關鍵中的關鍵,重中之重啊!

  這秋收,不能早收,早收了,果實未長飽滿,收了會大大地減產。也不能晚收,晚收了,果實太成熟了,會掉落到田裡。而且拖了時間,萬一來一場大雨,所有的莊稼,將會顆粒無收。因此,秋收還有一個名字叫“搶收”,但什麽時候開始搶呢?

  場長、書記、副場長,又整天泡在地裡,察看莊稼成熟的程度。人人都在做搶收的準備工作,人人都在躍躍欲試。

  小麥開鐮的命令終於下達了。場裡三台聯合收割機,四台康拜因,全部在同一時間,衝向了麥地。

  康拜因,是小麥收割機,它前面有翻輪,由上往外向內撥打著,翻卷著。把一排排小麥,打進它敞開的口裡。底下則是放大了的理發推子,不停地切斷小麥的根部。然後由傳送機,送進去、打散、分離。旁邊伸著一個大管子,當一輛卡車開到大管子下時,麥粒會嘩嘩地流進卡車車廂。滿了一車廂後,卡車開走了。新的卡車會補上,同康拜因並排、同速行駛,直到裝滿再換卡車。

  康拜因開出十幾米,便會打開後門,從門裡推出一車廂麥稈。這時候就由那個舉著火把,跟在康拜因後面跑的人,用火把點燃那堆草,任由它自己燒完。點完草堆後,那個舉著火把的人,必須迅速跑向,前一個草堆點火。就這樣,康拜因一刻不停地開著,點火的人一刻不停地奔跑著。二連三班的人,乾得就是這點火的活。

  聯合收割機同康拜因的區別在於,它在收割機內,就已經裝好並縫好了麻袋,卡車開過去時,它推出的是一麻袋、一麻袋的麥子,由卡車上的人,接過去並堆放在卡車上。二連三班的人,也參與了這接收麥子袋的活。

  阿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當中眼看要斷氣。但他仍然努力地跑著、點火,跑著、點火。在四六九兩年,盡管他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片親熱的“阿毛”的呼喊聲,但他從來也沒有評上過五好戰士。他爸爸每次來信問他,有沒有評上五好戰士,他總是虛於委蛇,扯東扯西。現在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寫信:“我已經是五好戰士了!”這無形的動力,使他更加努力地工作著。

  數萬畝麥田,一個多星期就乾完了,今天休息一天,姬季遠同張強、張俊文還有阿毛,一起到農場邊的小坡上採榛子。滿山遍野的榛子樹,結滿了豐碩的榛子。這玩意兒,上海人卻是從來也沒有見過。松子,松樹結的籽,這在上海是多見的。蘇州采芝齋南北貨店,有一款名小吃就叫“松仁粽子糖”,廣受眾人的喜愛。但榛子,卻從未見過。姬季遠替其它班治病,人家前幾天都抓一把、抓一把給他。他分給大家吃了,都覺得很香。因此,今天三班全體成員,分頭上山,準備大採一次。

  山上的榛子樹,只有人的胸部那麽高。一片一片的,就象春季的黃花菜一樣。大的片,竟有幾畝地那麽大。他們高興地採著。中午飯,大家都是早餐時拿了饅頭,水壺的水也灌滿了。一直到三點鍾,四個人一人背著半麻袋,帶殼的榛子,走回了棚屋前。他們把榛子攤在門口的場地上,進棚屋去休息了。

  到農場後,大家的水壺是重災區,東磕西碰,都是一個一個凹陷的坑,沒有一個是完好的。但怎麽辦呢?沒法把錘子伸進去,把凹坑敲回來啊?

  “我有辦法。”楊崇茂說。

因為他們無錫的水壺口比較小,也是鋁做的,有時碰了凹坑就用一個辦法,就是在水壺裡放一水壺黃豆,再放滿水,黃豆吸了水,自然就漲大了,那麽水壺的凹坑,也就鼓出來了。  他去找來了黃豆,灌滿了水:“你們看著我的水壺,明天就跟新的一樣吧。對這,我們無錫人是有辦法的。”他得意地誇耀著。

  “那你幫額也搞一下。”張俊文的水壺,凹陷得特別厲害,裝的水才一半多一點,他乾活猛,水壺砸的也猛。

  “你明天去找黃豆來,我幫你搞。”楊崇茂友好地說。

  經過這次評五好,大大地鼓舞了戰士們的士氣,也大大地增進了大家的情感。而姬季遠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也提高了。有些時候,班頭講話不一定管用,但姬季遠講話就一定會管用。但他卻還是很少講話,三班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

  第二天,楊崇茂去爐子房,拿他的水壺時。他伸出的手,停留在中途,腦子在不停地轉著。

  看到這副樣子,鬱文元和范滿屯走了過去。順著楊崇茂的目光看去,只見靠牆的小凳子上,放著一件,似壺非壺,似瓶非瓶的東西。上面一個小口,中間圓鼓鼓的大肚子。

  “這是什麽?是你那個水壺嗎?”

  “是!但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楊崇茂腦子還未轉過來。

  鬱文元上前,拿過那個東西,拔了蓋,用一根筷子,倒過來捅著。浸胖的黃豆,一攤一攤地掉了下來,最後只剩一個,圓圓大肚子的,鋁製的瓶子。

  軍用水壺是扁的,便於行軍打仗時,掛在腰上貼身捆扎。但灌滿了黃豆,用水浸泡後,黃豆又不管你,哪裡要鼓,哪裡不要鼓,凡是不圓的地方,便統統鼓圓了,於是便成了這個樣子了。

  “你這水壺變水瓶了,水倒是裝多了,哈!哈!哈!”張班副伸頭過來,瞅著樂了。

  大家都擠過來看,都樂了。一片笑聲,笑得楊崇茂滿臉的尷尬。

  “你不是說你們無錫人有辦法的,就這辦法?”胡班頭問。

  “……”楊崇茂無言以對,因為他忽略了,無錫的辦法,是對付圓形的,燒開水壺的,但這水壺是扁的啊,是不能用無錫的方法去對付的。

  “額幸虧還沒叫他弄,要不額的水壺也這樣了。”張俊文僥幸地說。

  “我來試試吧!”一直站在一旁不出聲的姬季遠,似乎是想出了辦法。他找了一塊泥地,把水壺放在泥上。在水壺上墊了一塊,厚厚的木板。拿了一把大錘,砸著貼著木板的地方,慢慢地扁平了,整個水壺也慢慢扁了。盡管沒能恢復到原先的樣子,但已經相近了,楊崇茂感激地看著姬季遠。

  大豆開鐮了,但大豆是用人工割的。因為小麥的果實,都長在高高的頭上,康拜因,只要割到一半,也全部收回了。但大豆的豆莢,是從根部一個一個地,長到頂上的。如果遇到稍稍低窪的地方,收割機就會從頭上剃過去,底下的豆莢就留在地裡了。因此必須由人,拿著鐮刀從根部割下,堆放在壟上,然後讓“拾禾機”來收取。

  別以為割大豆比鋤大豆輕松,那你完全錯了。因為割大豆時的腰,始終是彎著的,不一會兒,你就直不起來了,並且“心”裡會一個勁地提醒你“不能再彎腰了,彎不了了,你已經受不了。”

  但你必須抵抗著這個“心”聲,再彎下腰去幹,不乾能行嗎?

  割大豆有兩種方法,一種是順割。就是面朝前,左手抓一把,右手割一刀放下。往前走一步,再割一刀,再放下。以此往複,無限循環。另一種辦法就是倒割,就是背朝前,雙腳不停地往後退著,左手攏著豆稈,右手不停地割著。割下的豆稈便順勢倒在壟上。顯然倒割的產量要高一倍,人也要累一倍,但姬季遠選擇了倒割。阿毛也跟著他,選擇了倒割,三班的所有的人,都選擇了倒割。但當你一口氣,割了有三百米的話,那腰會酸得使你渾身無力。你隻得直起腰,但再彎下腰去割另一個三百米時,需要的勇氣和毅力,是無與倫比的。

  三班每日人均產量突破了二十畝,這讓場領導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這三班神了啊!那麽大的爆發力。”楊政委興奮地誇著,“是否讓其他連的班去學習學習經驗啊!”

  “這有什麽好學的,要學,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趙場長說:“其他連的班,有幾個這樣不要命地乾的?”

  “這胡班頭還真有組織力和號召力啊!”政委感歎著。

  “他們當中主要的問題是,有人領頭乾,大家跟著衝。這領頭的總是姬季遠,他才是三班的靈魂啊!這麽好的小夥子,真可惜了。”場長也感歎了。

  割了一個星期的大豆。姬季遠發現,每輛“拾禾機”後面。總跟著一輛,老百姓的馬車。老百姓跟著“拾禾機”,“拾禾機”又沒長眼睛,漏拾的很多,老百姓就一、一揀在了他的馬車裡了。到黃昏收工的時候,總看到老百姓趕著馬車走了,馬車上裝了滿滿一車豆杆,滿載而歸啊!姬季遠終於發現,旁邊屯子的老百姓,為什麽不種地的秘密。靠山吃山嘛!不!應當叫靠農場,吃農場嘛!

  這一天,快到收工的時候。姬季遠在壟上,發現了一個鳥窩,窩裡有四隻小鳥。看樣子小鳥出殼才不久,嘴邊黃黃的,羽毛還沒長齊。見姬季遠走來,他們直衝著姬季遠,張著大嘴,扇著翅膀,煞是可愛。姬季遠捧起了鳥窩,鳥太小,看不出是什麽鳥。但北大荒滿天飛著,滿地跑著的,大多數是鵪鶉,估計也應該是鵪鶉吧!他把鳥窩揣進了懷裡。

  回到棚屋,阿毛在洗臉。

  “送給你一樣東西。”姬季遠從懷裡掏出了鳥窩。那四隻小鳥一見光,睜開眼睛使勁地喳!喳!地叫著,餓了!

  “唔看看!唔看看!”阿毛跑了過來。

  “先勿要看,去挖幾條蚯蚓伐!”

  “好嘞!”阿毛答應著,不一會兒,挖了好多條大蚯蚓,他用剪刀剪成一段段,喂在了小鳥的嘴裡,小鳥歡快地吃著,叫得更歡了。

  “儂怎麽養啊?”姬季遠問。

  “就格樣子養啊!”阿毛回答。

  “儂明天下工回來,伊拉就已經餓死脫了。小鳥是要一天吃幾頓格。”姬季遠道。

  “格哪能辦呐?”阿毛歪著頭想著:“有辦法嘞!”

  他捧起鳥窩,朝機械連炊事班走去。

  阿毛每天都挖一大包蚯蚓,送到范護士長那裡,他同范護士長有些熟,但那個小楊,他卻從來也沒有打過交道。那天去,碰到了小楊。

  “你是叫阿毛嗎?”小楊問。

  “是啊!”阿毛回答。

  “你們外科的人都說,你很有意思的。”

  “是嗎?”阿毛心不在焉地問,他正專心致志地在喂著小鳥。

  大豆割完了,二連三班被派去倉庫。又乾起那沒日沒夜的,裝車的工作。七個多月過去了,阿毛的單薄的身體,已經壯實了不少,甚至體重也增加了。可見,艱苦的勞動,不僅僅是鍛煉了人的意志,同樣還鍛煉了人的體格。

  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早起晚睡,但對於三班這些,久經考驗的人來說,已經習慣了。十幾輛卡車不停地往嫩江送著,一回來後,他們便立即起身,哪怕是半夜,這也得搶時間啊!很多麥子大豆,還堆在場地上呢,一個星期過後,終於裝完了。

  接下來的工作是撿土豆,拖拉機拉著耙犁,把田壟翻了過來,大家就跟著撿土豆。土豆都長得一團一團的。上海人叫土豆“洋山芋”。其實土豆和西紅柿一樣,是泊來品。西紅柿最早在歐洲,是作為花卉用的,是中國人引上了餐桌的。上海人叫它番茄,因為它有點像茄子,又是從西洋傳來的,上海人泛稱西洋人為番人。中國原來也沒有土豆,只有地瓜,也有叫紅薯的,但上海人叫“山芋”。後來土豆從歐洲傳入上海,上海人為了便於區分,就叫“洋山芋”了,叫著叫著,也就成習慣了。

  但北大荒的土豆,與上海的洋山芋截然不同,個頭大了一倍有余,阿毛揀了一個超級土豆,捧在手裡,足足有六、七斤重。大家驚訝地圍著看。有人提議,這個土豆應當送到北京去,讓毛主席他老人家看看,咱們北大荒的肥沃的土壤中,長著那麽大的土豆。提議被傳了上去,大土豆也被送了上去,但一直沒有回音。

  三班的隊形後面,跟著三個牽著馬的老百姓,他們都趕著馬,拉著犁。等三班的戰士們揀完了,他們便趕著馬,重新再犁一遍,還真犁出不少土豆。都被一一揀到了馬車裡。姬季遠他們,還沒有下工的時候。只見他們已下了犁、掛上了車,馬車上的土豆已裝得滿滿的了。姬季遠他們又一次體會到,靠農場吃農場的道理。又一次明白了,屯子裡老百姓,為什麽不種地的原因。

  秋收終於結束了,七三三一農場,今年獲得了大豐收。比往年多了有一成多的產量。把個趙場長喜得,見人就滿臉堆笑。誰都知道,這笑中有多少辛勤、多少壓力、多少期望。自從開冬以來,不就在期待了嗎?期待早一天開凍,期待早一天開播,期待夏鋤時不要下雨,期待秋收時有個好天。現在顆粒歸倉了,趙場長臉上的期待,轉換成了滿臉的笑容。但他沒有注意到,他兩鬢已漸漸地爬上了繁霜。

  廠裡宣布放假四天,第一天,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是個好天,第三天又是一個好天。大家商量著,打算上山撿蘑菇去。

  三班的成員,每兩人扛著一個筐,走進了樹林。大雨後的第三天,是撿蘑菇的最好時機。只見深林裡地上的落葉上,微微地鼓起著一個一個的小包,你走過去,用兩手往兩邊,把落葉一分,一個白白的,胖胖的蘑菇,便會露了出來。它同東北菜“小雞燉蘑菇”是同一個菇,它的學名叫“榛蘑”。但你采的時候,同吃的時候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大的蘑菇有拳頭那麽大,白白、胖胖、嫩嫩的,你忍不住會不想摘下它。但它水分太多了,用開水燙後,曬乾,體積會縮小二、三十倍,以至於姬季遠很多年後,在上海吃東北料理時,見到那麽細小的蘑菇乾,忍不住還要問,“這是榛菇嗎?”得到肯定回答後,他還是怎麽也無法把眼前的事實,同當年的情景重合起來,印象太深刻了。

  不到一個小時,筐就都滿了,回家吃午飯,下午又跑了一趟,撿回來的蘑菇,堆得像小山一樣。北大荒已進入了秋雨連綿的季節,想曬那麽多的蘑菇帶回家,想法是不現實的,乾脆送炊事班吧!新鮮的蘑菇,炒完了又鮮又嫩又滑爽,吃得全連同聲稱好,這口感,四十幾年後,姬季遠還是沒有忘懷。

  第四天一早,馬副廠長來找姬季遠了,“肖姬,咱去找人參,怎麽樣?”馬副廠長問。

  “好的!”姬季遠回答。

  馬副廠長身高足有一米八零,國字臉盡管已經有了不少的皺紋,但紅撲撲的,用面如重棗來形容,雖然不很貼切,但也相差無幾了。他體格健壯,快六十的人了,但整天往山林裡走。據說他有時去平頂山,不喜歡坐車,拄一根棍子,一路走過去的也有。

  姬季遠想問,“要不要帶槍?”但他忍住了,在這麽大的首長面前,他有什麽資格,東問西問,還是老實點吧。

  “給你!”馬副廠長遞過來一根,有一握粗的,削光了的樹枝。當然,叫木棍也未嘗不可。“拄著它走路,能省不少力,很遠的。”馬副廠長交代著。

  姬季遠背起了書包,去食堂拿了饅頭,背了水壺,還不忘在腰上插了一柄鐮刀,跟著馬副廠長走了。

  北大荒的美,一年四季,各不相同,但秋末的美,卻是一種含蓄的美,你看,滿山的樹葉,開始沙沙地落了。榛子樹上的果實,早就沒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乾。遍地的草都已經黃了。一陣風吹過,發出著“沙!沙!”的聲響。這裡已進入了禁火期。在森林裡,如果不小心失了火,是要上法庭的。但這裡經常有野火,野火的起因有很多種,但火隨風勢卷地而來,如果遇上了,你如果回頭跑的話,那你肯定死定了,因為風比你跑得快。唯一的辦法是在腳下點著了火,然後你站在已經燒過的焦土上,你才能幸免於難。因此,在深秋去草甸子上的人,都帶著火種,但又都小心翼翼地保護著。

  這一上午,走了足足有近二十公裡,開始進山了。穿過了一大片林子,來到了一個山溝溝裡。溝裡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但已經在枯萎了。

  馬副廠長辨別著,不時地搖著頭。又跨過了一個山坡,又來到了一個坡底,馬副廠長開始加速了。他辨別著方向,一路向前走去。終於他來到一棵小樹旁,用手摸索著,真的給他摸著了一根紅繩。

  姬季遠幫著他,一路分開植物,順著紅繩一路摸去。終於找到了,拴著的那一株,長著紡錘狀葉子的植物。

  植物的紅花已經謝了,但還在地上,枝頭上結著一串紅色的珠子狀的果實。姬季遠拔出鐮刀。把它周圍的植物都除去了,露出一個有一米直徑的泥地。

  “你先說說,這是不是人參?”馬副廠長問。

  “很像!但我也不能確定,挖起來再看看吧!”

  姬季遠用鐮刀,畫了一個七十公分直徑的圓,開始用鐮刀挖了起來。馬副廠長則在一旁,用手把泥捧出去。挖了有五十公分深,開始從底下往中間挖。因為姬季遠讀過有相關挖人參的書,他模仿著。他把那棵植物的根部,連同一大團泥挖了出來。用手指扒拉著,漸漸顯出了塊根的形狀。最後泥土扒拉完了,塊根完全露出來了。只見塊根從上到下,呈紡錘形,底下分了兩個叉,就像人的兩條腿。塊根頂上,長著彎彎曲曲的蘆頭。

  “這是人參!”姬季遠肯定地說,“看它的體量,應當有三十多克,年份不到五十年吧!我大約說的,不一定正確。”

  “但肯定是人參?”馬副廠長問。

  “是!肯定是!”姬季遠肯定地回答。

  “好!我們挖到人參了!”他高興地把人參用一塊布包了起來,揣進了懷裡。“我們趕緊往回走吧!”

  兩個人收拾了工具,趕緊往回趕。秋天的夜長了,天黑得早了,如不趕緊走,天黑時會到不了家。

  兩個人興奮地談論著,放聲地笑著,覺得身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姬季遠先聽到,他回頭看了看,沒有東西。又往前走,又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他再回頭看時,還是什麽也沒有。

  “你看什麽?”馬副廠長問。

  “有腳步聲。”姬季遠回答。

  “快走!”馬副廠長一反鎮定的常態。拉著姬季遠,快步向山溝外跑去。走出了山溝,來到了草甸子上。身後的腳步聲加快了,加重了。他們回頭看了看,只見兩隻狼向他們跑來。

  馬副廠長拉著姬季遠一路小跑,當然是離農場越近越好,但兩隻狼也越追越急了。人和狼的距離越來越近,只剩下十米了。

  馬副廠長突然轉身,雙手握著棍子。姬季遠也轉身,像馬副廠長一樣,抬起了棍子。

  “不要怕,越怕越完蛋,打它的腿。”

  馬副廠長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剛才拉姬季遠趕緊跑,是因為在山溝裡,狼躲在植物下,突然竄出來咬,防不勝防。而且人在明裡,狼在暗裡。現在清楚了,兩對兩。

  “瞅準了,往它腿上,狠狠一下子。”馬副廠長交代著。

  馬副廠長沒什麽文化,但他對付狼,還是很有經驗的。其實這狼,就叫銅頭、鐵背、麻杆腿。你如果當頭一棒的話,你就上當了,那你肯定會被它咬上的,它的腿,才是它的死穴。

  兩隻狼分開了,呈四十五度,向兩人包抄過來。馬副廠長同姬季遠,背靠著背,一人面對著一隻狼。

  狼低低地吼叫著,作勢要往身上撲來,但這只是試探性的,尚未開始正式進攻。

  對著馬副廠長的那隻狼,開始發動攻勢了。它往下蹲了一下,縱身向馬副廠長撲去。而另一隻狼,同時默契地也向姬季遠撲去。

  馬副廠長往旁邊閃了閃,讓過了狼首,隨著“啪!”的一聲響,馬副廠長掄圓了棍子,一棍子狠狠地揮在了狼的後腿上,狼落地後,迅速地轉過身來,發出著“嗚!嗚!”的低吼,低吼中有著明顯的痛楚感。

  姬季遠那裡就不一樣了,他也是一閃身,棍子自下而上朝狼揮去,砸在了狼的胸腹間,狼落地後,又向他撲來。

  姬季遠這次還是讓過了一邊,掄圓了棍子,一棍子掄在了狼的背上,狼竟然在空中借力,扭過了身軀,還是向姬季遠抓來。姬季遠又一閃,棉衣給狼抓了一個大口子,但沒有抓到人。他站定了腳步,雙手握棍,面對著狼,防備著狼的再次撲來。

  馬副廠長對付的那隻狼,顯然後腿受傷了,他已經無法騰身撲起了。但它在馬副廠長面前,晃來晃去,吸引著馬副廠長。它似乎在等它的夥伴,把姬季遠解決了,再兩個一起對付馬副廠長。馬副廠長似乎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他一步步向狼逼去,而那狼盡管屢屢擺著要躍起的架勢,但總是沒能躍起來。

  馬副廠長突然在狼的右面,揚了揚棍子,那狼自然地上身往左讓去,馬副廠長竟然變虛為實,從上往下,一棍子揮下,“啪!”地一聲,又揮在那隻狼的那隻傷腿上。那狼一聲慘叫,往後直讓。

  姬季遠這邊吃緊了,那狼一次又一次向他撲來,他總是無法用棍子揮中狼的腿,身上的棉衣又多了兩道口子。最後,那狼奮力騰空一躍,朝姬季遠的咽喉咬來,姬季遠躲無再躲了,他只能挺起棍頭,向狼刺去,但狼毫不為所動。前爪撥著棍頭,依然撲向了姬季遠,但就在姬季遠感到一絲絕望的時候。

  “打!”一聲大吼,隨著“啪!”地一聲大響,馬副廠長狠狠一棍子,揮在了狼的後腿上,狼被打偏了身子,一跤摔在了草地上。

  “快走!”馬副廠長拉著姬季遠,兩人一陣急奔。直奔到氣喘如牛了,他們無奈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根本沒有狼的蹤影,那狼被打跑了。

  看到馬副廠長的神勇,姬季遠似乎看到了,他在戰場上叱吒風雲,打得敵寇望風披靡。看著他滿頭大汗,臉色更紅了,仿佛置身於三國演義之中,見馬副廠長手提青龍偃月刀,胯下追風赤兔馬的身影。姬季遠對馬副廠長,無比地欽佩。

  兩個人到農場,天早就全黑了,廚房也都關門了。馬副廠長把姬季遠帶到了場部食堂,讓炊事員炒了三個菜,捧了一盆酒。他用鐵杓給姬季遠舀了半碗酒,自己也舀了半碗酒,“乾!”他大吼道。

  “乾!”姬季遠也學著大吼道。

  馬副廠長一口喝幹了那半斤酒,把酒碗朝地下摔去,“啪!”地一聲,碗碎成了兩半。

  姬季遠不知怎麽回事,看著馬副廠長。

  “喝呀!”馬副廠長說。

  “喝!我喝!”姬季遠也一口喝幹了那半斤酒。

  “摔呀!”馬副廠長又說。

  “摔?......摔什麽?”姬季遠遲疑著。

  “摔碗啊!”馬副廠長指著碗說。

  “啪!”姬季遠把碗也摔在了地下。

  “吃飯吧!”

  他們兩個吃著飯,夾著菜,興奮地談笑著。

  “馬副廠長,為什麽要摔碗啊?”姬季遠突然問。

  “這......這是俺們鄉下的規矩,大難不死,摔了酒碗,就會有後福。哈!哈!你不知道了吧?”馬副廠長像小孩似地還眨了眨眼。

  姬季遠想,自己那麽多次大難不死,福卻是越來越沒了,一開始還是海外關系,漸漸變成了軍統特務了,原來是沒摔碗啊!但轉念一想,知道了,摔碗這是馬副廠長家鄉的迷信活動。“呵!呵!”姬季遠在心裡笑著。

  一天晚飯後,阿毛回到棚屋,走到姬季遠的旁邊。

  “伊拉也太不上路(義氣)嘞!”阿毛生氣地說。

  “怎麽啦?”姬季遠不解地問。

  “伊拉講,小鳥在房間裡飛來飛去,屎到處拉,受不了了,讓唔拿回去。”阿毛氣憤地說。

  “鳥呐?”姬季遠問。

  “勒格地方。”阿毛掀了掀棉衣。

  “我看看!”姬季遠提議。

  阿毛把手伸進懷裡,抓出了一隻小鳥。

  “果然是鵪鶉。”姬季遠自打把幼鳥交給阿毛,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鳥,只見這鵪鶉,嘴上的嫩黃已經退盡,羽毛也已經豐滿了。

  “儂沒尋隻鳥籠子?”姬季遠問。

  “哪裡去尋?”阿毛反問著。

  “是啊!勒格個北大荒,哪裡去尋鳥籠子啊!”姬季遠感歎著,“但是儂寄養勒范護士長格裡,鳥飛來飛去,亂拉屎,人家也受不了格。”

  “格哪能辦呐?”阿毛問。

  “儂看格天,多少晴朗,儂給別人關起來,也不舒服吧?”

  “格哪能辦呐?”阿毛沒明白。

  “讓伊拉回到大自然伐!”姬季遠意味深長地說。

  阿毛手掌一攤,那小鳥振翅飛起,站在了窗台上,“嘰!嘰!”地叫著。

  阿毛又掏出一個鵪鶉,又手一攤,那隻鵪鶉飛到了第一隻的旁邊,一起“嘰!嘰!”地叫著。

  等阿毛放出了最後一隻鵪鶉,四隻小鳥在窗台上跳著、蹦著,突然齊刷刷地往外飛去。

  農場規定,每周殺一頭牛,或者一頭豬。各連輪流殺,誰殺了,內髒就歸誰。這一周,應當殺一頭牛,而且輪到二連。侯連長指派了三班,去完成這個殺牛的任務。

  胡班頭、張班副這兩個大連人,從來沒見過殺豬、殺牛。范滿囤倒是殺過豬的,是個熟手。張強也行,但抓牛可就成了個大問題。

  這牛圈,足足有近一千個平方米,關著一百多頭牛,什麽束縛都沒有,光身牛,不好抓呀!前個月聽說機械連殺牛,去了二十多個人,終於揪住了一頭牛,還別說這些都是菜牛,但凶猛、力大,卻是毫不遜於鬥牛的。

  機械連由小廣東領著,這個小廣東是個六五年兵,北大荒唯一的廣東兵,但他吃苦耐勞,耐凍鬥寒。五年來工作十分出色,農場對他的印像非常之好。久而久之,他的名字已經被人遺忘了,大家隻叫他小廣東。

  小廣東有點莽撞,抓出牛以後,他拿了一把十六磅的大鐵錘,掄起來就往牛頭上砸,但牛的頭一偏,他砸偏了,貼著牛面砸了下去。牛大怒,狂了。掙開抓著的幾十隻手,低著頭用牛角,衝小廣東胸口頂去。誰知恰好,小廣東打偏了錘子後,重心偏向了一邊,腳一滑,倒了下去。那牛在小廣東身上躍過,竟然沒有踩到小廣東一毛一發,奮蹄狂奔而去。

  眾人扶起小廣東,見他毫發無損,無不額手慶幸。但牛跑了,怎麽辦?眾人趕著三輛馬車去追。追上了,但下不了手啊!那牛瘋了,見誰來就頂誰,把來抓它的人,追得滿草甸子亂逃。一直到天黑,那牛還在草甸子上東奔西走。

  第二天,小廣東帶著兩個人,趕著兩輛馬車,背著三八大蓋槍,又找到了昨天失落的那頭牛,那牛見馬車過來,竟不躲不讓,直衝而來。小廣東舉起三八槍,開了一槍,槍的後坐力,撞得他連連後退,腳跟在後車廂板上一拌,一個筋鬥翻出了馬車。瘋牛的角深深地扎入了馬腹,牛馬在交戰著。小廣東爬起身來,把槍架在車廂板上,連開了兩槍,終於把牛擊斃了。至於另外兩個戰士,竟然逃得影子也沒有了。

  當時也沒有瘋牛病一說。再說,在北大荒難得開趟葷,誰會說不敢吃,一頭瘋牛,一頭被瘋牛扎死的馬,讓大家吃了個乾乾淨淨,倒是也沒有人得了什麽病。

  聽說這小廣東,去年秋天,獨自開著一輛拖拉機,去平頂山送配件。林子邊看到,母女兩個老百姓,被一頭狗熊追咬。他當機立斷停了車,拖著一根鐵管,衝了上去。在鐵管的猛打下,狗熊竟然落荒而逃。回頭看那母女倆,已然衣衫破碎,遍體抓痕。事後,農場寫了為他請功的報告,報告被一級一級地送了上去。一個月後,“前進報”的記者來了。記者采訪了小廣東本人,就問他:“是什麽指導思想,指導了您,赤手空拳從狗熊嘴裡,救下了兩個老百姓的?”記者用筆對著筆記本,期待著他應該聽到的豪言壯語。

  小廣東憋了半天,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以為是條狗。”

  隋著記者的目瞪口呆,場長的請功報告,也被束之了高閣。

  胡班頭帶著十個人,走進了牛圈裡。那些牛,立即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全都躲到了頭牛的身後,頭牛擋著他們。場裡規定,頭牛不能抓,就是讓你抓,你能抓動嗎?你看這健壯的軀乾,彪悍的雄姿,就是走近你也不敢。那抓其它牛唄,於是搞笑的場面又出現了。

  大家繞過頭牛,向牛群撲去,但頭牛很快便移動腳步,擋了過來。而那牛群卻“踢哩踏啦”地逃到了另一邊。就像小時候玩老鷹捉小雞一樣,你這邊抓,頭牛擋過來,牛群往那邊逃,你那邊抓,頭牛擋過來,牛群往這邊逃。整整折騰了二個小時,一根牛毛也沒有抓到。

  胡班頭把人分成兩撥,兩面一齊逼近,終於扭住了一頭牛。用繩子在它兩個角上,纏了兩圈,綁住了,拉著走出了牛圈。

  怎麽把牛放倒呢?又成了大問題,怎麽扳,怎麽推,都沒用,這牛死死地趴著四條腿,牛和人一起“呼!呼!”地喘著氣。

  最後,姬季遠想了一個辦法,他把牽牛的繩拴在電線杆上,然後趕著牛,圍著電線杆轉圈,繩子越來越短了,最後牛頭卡在了電線杆上,一動也動不了了。但牛還是死死地趴著不倒下。姬季遠又去找了兩根繩子,一頭拴在了牛一面的兩隻腳上,從牛肚子下扔過去,讓大家在另一面,拉這一面的兩隻腳。一、二、三拉!一、二、三拉!那頭牛終於轟然地倒下了。姬季遠看著那頭倒下的牛,“嘩!嘩!”地直流著淚水。姬季遠心中一時感到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轉身走了回去。

  這天晚上,姬季遠沒有吃牛肉,盡管邵司務長讓炊事員,燒得香氣四溢。但他腦海中始終無法抹去,那牛,“嘩!嘩!”地流淚的情景。

  天漸漸地冷了,這沒門沒窗的棚屋,不燒炕,抵不住夜來陰寒。全場都紛紛燒起了火炕、火牆來了。

  那天,姬季遠帶著張強、阿毛、范滿囤去搬柴禾。這柴禾其實就是,冬天裡上山伐的樹。

  他們用撬杠,撬下了一顆大樹,並把它用大快馬,鋸成一段一段,然後用斧子順著劈開。運去堆在棚屋的門外。

  “哎!你們來看,這是什麽?”阿毛爬在了樹堆的頂上喊著。

  張強爬上去,按著阿毛所指的看去,只見樹與樹之間的縫隙裡,隱隱約約的一團一團,像是白色的東西,“哎!這是啥東西?樹上長白毛唻!”張強驚奇地喊著。

  姬季遠也爬了上去,只見黑咕隆咚地看不清,他回去拿了手電,往縫裡一照。發現樹與樹之間,長著一個又一個,圓乎乎的白色的東西。

  “來!把你們的手裡活放一下,上來!”姬季遠招呼著。

  大家用撬杠又撬下去了兩棵樹,那東西徹底暴露了出來,“這不是猴頭嗎?”姬季遠指著說。

  “像是猴頭,但猴頭不是金黃色的嗎?”張強不解道。

  姬季遠探身下去,伸手摘了一個。拿上來一看,還真是猴頭,但個頭特別大,有小孩拳頭那麽大。一樣的小咀,一樣的白色針狀物,像頭髮一樣,往後齊刷刷地披著。但顏色基本是白的,隻泛了一層很淺很淺、淡淡的金色。而且捏在手裡感覺也不一樣。林子裡采的是硬硬的,但現在拿在手中,都是很柔軟的、松松的。

  “這不是鮮猴頭嗎?”姬季遠問:“在林子裡采的,經過長時間的風吹日曬,已經幹了。但這猴頭是前幾場雨,下了後,捂在樹裡,長出來的。原來猴頭不光是活的樹上會長,砍下來的樹, 只要氣候、濕度合適,照樣會長的啊!”

  “對!對!一定是這樣的。”大家附和著。

  “快去把班長叫來,不!把大家都叫來,帶著工具,帶幾個筐。”

  一會兒大夥都來了,撬的撬,摘的摘,一會兒工夫,就揀了三大筐。大家歡天喜地地,抬到了炊事班。那天正好殺了豬,晚上那頓“猴頭燉豬肉”,吃得大家嘖嘖稱鮮。

  “同志們!你們知道“滿漢全席”當中,最好吃得是什麽菜?”邵司務長站在食堂當中問。

  大家無奈地看來看去,都搖著頭,沒一個能答上來。

  “就是這道‘猴頭燉豬肉’!”邵司務長高興地說,“我們今天能吃到“滿漢全席”,大家要感謝三班的同志啊!”

  三班在樹堆裡撿了‘猴頭’的事不脛而走。一天后,全場都知道了。場裡堆著的一個一個樹堆,全部都被掀翻了,裡面都有“猴頭”。大樹滾得到處都是,連走路也困難。

  “這事誰生出來的。”趙場長生氣地問。

  “聽說是二連三班。”欒副場長回答。

  “這樹滾了一農場,要多少人工才能碼起來啊!”

  “…….”欒副場長默然。

  “這二連三班,衝鋒打頭陣,沒得說的,這搗亂也沒得說的。”趙場長生氣地說。

  聽說七三三一農場,後來有個戰士退伍了,他是黑龍江人,他想起了當年撿猴頭的事。便試驗了人工培植“猴頭”。於是人工培植的“猴頭”,便問世了。

  但第二天,姬季遠接到了調令,讓他去木匠房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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