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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21章 木匠房
  姬季遠幾經打聽,才了解了,是怎麽一回事。

  原來農場為了改善,戰士們吃飯的條件,決定做四十張飯桌,三百二十隻板凳。於是在全場范圍內尋找,人伍前做過木匠的戰士。並請了一位老百姓,木匠“王師傅”,帶領完成這項工程。這不,抽到姬季遠頭上了。

  “我也沒有做過木匠啊!我根本不會用木匠工具。”姬季遠一臉無辜地說。

  “啊呀!肯定是那次,搞軍容風紀,你打的架子,場長不是說你木匠世家嗎?”胡班頭提醒著說。

  “但那時是開玩笑,還能當真?”姬季遠納悶了。

  第二天,姬季遠帶著行李,來到了木匠房。王師傅很熱情,他是個山東漢子,一米七零的身高,人很壯實,但比較嚴肅,不太愛多說話。已經到了的兩個師兄,一個姓周,安徽六安人,矮矮的個子,粗粗的長相,一副主意很大的樣子。一個姓吳,浙江余姚人,一米七零的個頭,白淨的、瘦瘦的臉盤,人很文靜,不愛多說話,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王師傅給每個人指派了一個工作案,於是便開始乾活了。

  姬季遠拿起發給他的刨子,讓他刨板凳腿,他在木方上試著,但不知道怎麽乾。他捉摸著,試著刨著。

  “你不會乾?”王師傅走過來了。

  “是!”姬季遠回答。

  “你沒有乾過木匠活?”王師傅問。

  “是!沒有乾過。”姬季遠低著頭回答著。

  “那你來幹什麽?你沒乾過,又不會乾,你來幹什麽?來吃飯?”王師傅生氣地指著他,訓斥著。

  “誰叫你來的?”王師傅又生氣地問。

  “我......”姬季遠無語。

  “你是不是虛報了你會乾,想來學學手藝?但我們沒有時間了,十一月五日前,必須做好這些活計,總結大會的晚宴要用的。我要五個人,一共才來了三個,一個還是假的,這叫我怎麽完成啊?”

  “......”

  “站一邊去,別站在這裡,佔著位置不乾活,我告訴你,想到這兒來白學手藝,沒門!”

  姬季遠走到了一邊的牆角。

  “你站著幹什麽?真來吃飯的嗎?掃地去,掃完地,搬木料。”

  姬季遠拿起了掃帚,默默地掃著地。他掃完地,就不停地搬木料.為兩個師兄送上待加工的木料,為兩個師兄搬走,加工完了的木料。並整齊地堆成一堆、一堆的。

  師傅的工作主要是檢驗和劃線,姬季遠密切地注意著,他要畫什麽線,還未等師傅開口,他準備畫的木料,已經整齊地堆放在他的身邊了。師傅抬起頭來,剛要發話,見要的東西已在手邊,咽了一下口水,朝姬季遠看了一眼。

  工期太緊了,眼看越拖越脫節,王師傅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他反覆地指責姬季遠是冒牌貨,指責周師兄乾活不抓緊,但周師兄連理也不理他,該怎麽不抓緊乾,還是怎麽不抓緊乾。王師傅的脾氣更大了。

  過了三天,王師傅讓姬季遠搬過兩條長凳,並排放在一起。並對周師兄說:“你帶他鑿板凳腿的眼吧!時間越拖越長了。”周師兄沒有吱聲,拿了把四分寬的鑿子,一把六斤重的斧子,獨自鑿了起來。

  他們要做的三百二十條板凳,上海話叫“趴腳凳”。也就是板凳的四條腳,往四處趴著,坐著很穩。但做的難度相當高,有一句上海話說:“會做‘趴腳凳’,走遍天下不用等”!因為凳子的四條腿往左、往右、往前、往後又都有一個斜度。

因此,凳子上的所有的洞,都同時有兩個斜的角度。  姬季遠拿了把四分寬的鑿子,也拿了把六斤重的斧子,學著師兄的樣子,幹了起來。師傅讓周師兄帶帶他,可周師兄沒有對他講一個字,但這能難住姬季遠嗎?

  姬季遠試著鑿了幾個洞,很快便加快了速度。在板凳腿上鑿洞,腿上是畫著線的,鑿子是在不停地走著的,但不允許出線。如果你看著鑿子移動,移動完了你再掄斧子,那麽速度就會很慢。左手握著鑿把,眼睛看著鑿子口,但斧子是狠狠地砸在鑿子把上的。沒有眼睛看,只能憑感覺和熟練程度。但木匠活學徒就至少三年,這三天能有這個手藝嗎?

  姬季遠不管,他模仿著周師兄的動作,注意著周師兄的速度,奮力地掄著斧子,狠狠地砸向鑿子把。砸偏了,一下砸在了手上。他一聲也不吭,繼續掄著斧子。又砸偏了,又砸在了手上。他還是不管,一下又一下地掄著。這一次,又砸偏了。並把鑿把上的那個鐵箍,砸碎了一塊。那碎下來的一塊鐵片,直接便砸進了手裡去了。他用手指捏著那塊碎了的鐵箍,拔了出來,又狠狠地掄起了斧子。

  “咦!你到底乾沒乾過木匠活啊?”王師傅詫異地問?

  “沒有。”姬季遠回答。

  “那你鑿的眼,怎麽那麽好?一點也沒有出線,洞也直直的,斜得一點也沒差。”

  “我是這兩天學的。”姬季遠回答。

  “這……二天......學的?”王師傅不相信,“這不可能啊,三年的學徒活,這兩天就學會啦?”他心裡暗自地想著。

  “你是不是來的時候故意說不會?”王師傅又問。

  “沒有!我是沒有學過,我是剛學的。”姬季遠回答著。

  王師傅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拿過了周師兄的板凳腿,“你看,這兒都出線了。”王師傅指著板凳腿,給周師兄看。

  “出點線有什麽關系,又不是造原子彈。”周師兄頭也不抬地回答。

  “你......你......怎麽這樣說話?這是手藝活,你怎麽能這樣不在乎,這樣怎麽會變成師傅呢?”

  “我就是這樣,我是個當兵的,我能不能變成師傅,不用你管!”周師兄直直地把王師傅頂了回去。

  王師傅又一根一根地,拿起姬季遠鑿的板凳腿,仔細地看了起來,竟然沒有一個洞是出線的,他又半信半疑地看了姬季遠一眼。

  姬季遠瞄著周師兄,他鑿一根,姬季遠也必須鑿一根。他決不能輸給他,他要為自己雪恥。可他不知道,這不一樣啊!

  那個周師兄,十四歲開始跟著,一個老木匠學木匠活,直至他二十歲當兵,整整幹了六個年頭,什麽活沒學過,什麽活沒乾過。那個吳師兄從十歲開始,就跟著父親走街串巷,幫那些置備結婚的人家,打造結婚的傢具,到他十九歲當兵時,他已經幹了九年了。但姬季遠還沒有乾完一個星期啊!

  姬季遠的左手,圍著虎口的,食指和拇指的這一圈手背,已被砸得沒有完整的皮膚了,全都是鮮血淋淋的,也無法貼紗布,也無法上藥,他隨它去了。只是日複一日地瞄著周師兄的速度,在五天以後,姬季遠的速度,已經超過了周師兄。但周師兄也已經感到了,也在加快著速度。到七天的時候,師傅每天下班,點記產量的時候,他已經比周師兄多了一成。

  每天清點完產量,準備鎖門下班時。姬季遠總是提出來,讓他們先走,把鎖掛在門上,他過一會兒走的時候,會鎖好門的。開始,王師傅懷疑他另有什麽企圖,出門後,一轉彎,會站著聽一會,聽到一刻不停的“嗵!嗵!嗵!嗵!”的鑿子聲,才放心地走了。

  姬季遠每天都在食堂收拾完了餐具,準備下班時,才來到食堂裡。反正有什麽吃一點。因此他每天的產量,已經超過周師兄三成以上了。王師傅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偶爾看上他一眼,但姬季遠從來不說話,進木匠房就乾活,一直乾到吃飯,當然,他總是全場最後一個吃晚飯的。

  開始鑿板凳面了,這難度又提高了。如果說板凳腿的洞,是朝一個方向斜的,那麽板凳面的洞,是同時朝兩個方向斜的。當然,是反面鑿一半,正面再鑿一半,再中間接上。如果有一面鑿的不準,鑿出來的洞中間會大,那麽板凳裝起來就會晃。

  姬季遠還是一聲不吭,默默地乾著。他的速度已比周師兄快了有五成了,加上他每天多乾一、二個小時的活,他每天的產量,幾乎已達到周師兄的一倍了。為了趕進度,王師傅一次、一次地同周師兄吵了起來,但周師兄還是那樣,我行我素,根本就不聽王師傅的。最後竟僵到了兩人不說話的地步了。

  板凳活幹了一大半了,開始同時做桌子了。王師傅讓姬季遠刨桌子腿,他指點了姬季遠。刨子兩邊用力要均勻,才能使刨出來的面不斜,刨子往前推時要均勻用力,要走直線。工作台上放一把角尺,刨完一個面後,要測量一下垂直度。他隻說了一遍,姬季遠便領會了,一會兒王師傅來看,見他乾的很好,但他發現姬季遠沒倒棱,其實就是倒角。他便告訴姬季遠,“木匠不倒棱,一世難出門”的行話,姬季遠領會了。他刨的桌子腿,王師傅一直,沒有找出缺點來,找完後,他總是要橫一眼,在門口鑿洞的周師兄。他心想“都是當兵的,怎麽這樣地不一樣啊?”

  北大荒十月份的天氣,已接近攝氏零度了。三個師兄弟睡在小會議室,小會議室有一個爐子,是一個油筒鑲嵌在牆上,一半在室內,一半在走廊裡。室外開了個洞,上部有一個煙囪,但這個爐子有兩個特點。第一個特點是,一層鐵皮傳熱很快,一會兒屋子就熱了。第二個特點是,因為房屋的保暖性能差,一會兒便就冷下來了。開會的時候,有專人在外面燒著,室內始終暖烘烘的。但睡在裡面呢?誰來燒呢?部隊發的一條薄薄的棉被,是抵禦不了夜晚的嚴寒的啊?

  這兩位師兄叫什麽名字,包括王師傅叫什麽名字,姬季遠從來也沒有問過,他們也沒有說過。因此,他一直到最後都不知道,這兩位師兄叫什麽。而那兩位師兄也一直“小姬”、“小姬”地叫著,也沒有問過姬季遠叫姬什麽?

  當鑽進被窩後,不多久,三個人就都受不了了。於是周師兄同吳師兄,便互相要求對方去添柴。他們兩個倒是關系不錯的,有相同的經歷,相同的語言。但同姬季遠好像比較疏遠,尤其是周師兄對姬季遠意見很大。一半是姬季遠拚命地乾,他反感很大。一半是姬季遠總瞄著他,他更反感:“想往上爬,也別踩老子的肩膀啊。再說,做給這麽個土老鄉看,管什麽用啊?”當然他並不知道,姬季遠已經中槍了,往上爬不爬已經沒必要了。如果他知道的話,也許他也不會對姬季遠,有如此大的成見了吧。

  在零下幾度的夜晚,穿著襯衣、襯褲,到門外走廊裡去加柴,這要有多大的耐受力,要有多大的勇氣啊!但在兩人爭論不休的時候,總是姬季遠跳出被窩,奔到走廊裡,扔幾塊柴在爐子裡,趕緊跑回來,鑽進被窩。但過不久,屋子又冷了下來,兩個人又爭論了起來,最後還是姬季遠去添柴了。但久而久之,姬季遠也不幹了,這又不是工作,再說三個人的事,他們明著推給自己,也不合理啊。因此,以後他們再怎麽吵,怎麽叫,姬季遠鑽在被窩裡也不管,於是便形成了,大家都咬著牙撐著,最後誰撐不住,誰就自己去加柴,然後再一起撐。還好,以後幾天的天暖和了一些。

  姬季遠每天拚命地乾,加班地乾,他一個人的產量,幾乎已趕上了二個師兄的產量。工程的進度明顯加快了,王師傅的臉上,也已經開始浮上笑容了。他對姬季遠的看法,完全變化了。他一直讓姬季遠乾,難度最大的活,乾技術含量高的活。每次乾前他總會,講解一遍,但他一遍講解完了後,姬季遠便理解了,便乾得如王師傅講的一樣,姬季遠接受能力如此之強,他的適應工作的速度如此之快,不僅使王師傅歎為觀止,還使兩個師兄瞠目結舌。

  開始拚桌子面了,他們做的是一米二的八仙桌,其實八仙桌就是坐八個人的桌子。那就要一塊,一米二長,一米二寬的厚木板。哪有那麽大的木板呢?那就得靠拚。所有工作中,這工作難度最大了。

  首先,每塊一米二五長的,寬約十多公分的木板。先刨光了一個大面,然後再刨兩個對接的小面,它要求與大面完全垂直,如果稍有不直,那拚起來的桌面就不平了。其次刨出來的木板,對接的小面必須完全的直,中凹或是中凸,兩塊板就會粘不到一起。粘上後,手一扳就開了,毫無強度可言。

  王師傅自己拚了一副桌面。他拿出了一個鐵罐,罐子裡是牛皮膠。他加了水,放在爐子上煮了一會兒,攪了攪,發現全部都化開了。於是他讓三個人看著,他在自己拚的第一和第二塊板的結合面,各自都刷上了牛皮膠,然後疊在了一起,來回地推拉著,阻力越來越大,當他感到阻力夠大的時候,他擰準了兩塊木板的位置,然後如法炮製,他把整個桌面都粘合完成了。

  第二天,他拿起了昨天拚的桌面,使勁地扳著,但桌面就像是一塊木板似的,絲毫沒有開裂的地方。

  “看見了嗎?就這樣乾,你們三個人今天一人拚一幅桌面。明天看你們的技藝,長進了沒有。

  姬季遠拿出了全身的招數,認真地努力地乾著。但他還是第一個,完成了拚接、粘合的工作,開始乾其它活了。

  快下班的時候,兩個師兄也完成了拚接、粘合的工作。

  第二天,王師傅讓他們三個,拿出了各自拚接的桌面板,他一、一進行了檢驗。

  他先扳了吳師兄拚的那幅桌面,完好無損。他滿意地看了看吳師兄。

  他又扳了姬季遠拚的那幅桌面,也是完好無損。他滿意地看了看姬季遠。

  他最後扳了扳周師兄拚的那幅桌面,“啪嗒”一聲,桌面分成了三塊。

  “你們兩個接下來開始拚桌面!”他指著周師兄,你明天還是鑿桌子腿。”他頓了一頓,又說道:“你們看看你們兩個,一個幹了六年,一個幹了九年,小姬才幹了不到一個月,就把你們比下去了,你們臉紅了嗎?”

  “臉紅什麽?我們又不是同你一樣是木匠。我們不是木匠,我們是解放軍!”周師兄激動地說“再說,我們是臨時的。再乾幾天,我們就回去,照樣當我們的兵,和你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不是嗎?”

  “你!……你!……”王師傅氣的臉煞白,手指著周師兄言塞了。

  “不要這樣,周師兄!師傅這也是為我們好啊!多一種手藝,以後多一條活路,有什麽不好呢?”姬季遠勸解著。

  “他老是在找我的茬!老子還不想幹了呢?”

  “你誤會了。”姬季遠打著圓場。“王師傅不是這個意思。”

  王師傅氣得還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他確實是個很老實的手藝人。

  “師傅!我怎麽讓小姬給比下去了呢?我們倆不是拚得,一樣的好嗎?”很少說話的吳師兄,也表示了異議。

  “你用了多少時間?七個半小時。他用了多少時間?五個小時。這是一樣嗎?你輸遠了。”王師傅激動地說。

  “……”吳師兄無話可說了。

  第二天姬季遠拚了兩幅半。第三天,姬季遠拚了四幅,吳師兄也拚了兩幅半,再加上師傅拚的。桌面很快就拚完了,王師傅拿出了一把“锛”,在放平的桌面背面,一下一下削了起來。

  “看到了嗎?就這樣乾。”他交給了姬季遠。

  這“锛”南方是看不見的。它同“斧”的區別在於,裝木柄的孔。“锛”是開在正面的,“斧”是開在側面的。削平桌面,北方的匠人用的是“锛”,是自上往下地砍削,南方的匠人用的是“斧”,是從右往左地砍削。所有自古以來就有“北锛南斧”之說,可以說各有各的優點,各自平分秋色吧。

  拚裝完了的桌子、板凳,都刷上了油漆。放在了木匠房門外的場地上,佔了很大、很大的一片。

  場長、政委、馬副場長、欒副場長來驗收了。這是七三三一農場,建場多年來的一件大事。戰士們終於能夠,坐在桌子上吃飯了,多讓人興奮啊。

  欒副場長親昵地撫摸著,平光如鏡的桌面,咀裡“嘖!嘖!”地讚歎著。

  場長和政委圍著桌子、板凳轉著,像孩子似地笑著。馬副場長則一屁股坐在了一條板凳上。他這一百六,七十斤,猛地坐在了板凳上,板凳竟然“吱咯”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好凳子!結實著呢!”他感歎著,“這凳子管用啊!”

  “王師傅,您帶了三個徒弟。您能告訴我哪個徒弟學得最好嗎?”場長問。

  “他!”王師傅指著站在最後的那個,豎起了大拇指,“他是這個!”王師傅激動地說。

  “你不會真的是木匠世家出生的吧?”場長問。

  “不是!”姬季遠站了出來,“我父親是個司機,開了一輩子的汽車。”姬季遠回答。

  “他來的時候,什麽也不會乾,但他現在是這個!”王師傅又一次豎起了大拇指。

  “什麽?來的時候一點也不會?才一個月就這個了!”欒副場長不相信地豎起了大拇指。

  “是的!真不假啊!當時我差點把他退還給您們了呢!”王師傅激動地說,他抓起姬季遠的左手“你們看!”只見姬季遠的左手,從食指到拇指的一圈的手背上,層層疊疊地,結滿了未長好的血痂,“他是用全部的命在學!他是用全部的心在學的,他……!”王師傅難以說下去了,他轉過了身去。

  “唉!……”場長也轉過身去了。

  “唉!歐洲文藝複興時期,有一本書,描寫了從地獄到天堂的全過程,那本書叫什麽名字啊?”政委問。

  “神曲!”姬季遠回答。

  “作者是誰?”政委又問。

  “但丁!”姬季遠又回答。

  “他說的最有名的一句名言是什麽?”政委又問。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姬季遠又回答。

  “是啊!沒錯!但你可要永遠記住這句話啊!”政委意味深長地說。

  “我明白!我永遠記住這句話!”姬季遠一字一字地回答著。

  木匠房的工作結束了,三個師兄弟,拿著各自的行李,準備回到自己原來的單位裡去了。

  “你等等!我還有點事”王師傅拉了拉姬季遠。

  姬季遠放下了行李,隨著王師傅坐到了一條凳子上。

  “我……我……”王師傅說了兩個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師傅!您怎麽啦?您別這樣。”姬季遠不解地問。

  “我……我對不起你!”王師傅抽泣著。

  “沒有啊!你對我那麽好,你教會了我那麽多的手藝!”

  “你剛來的時候,我對你這樣的態度,太傷人了啊!”王師傅的眼淚還在掉著。

  “沒什麽,沒有傷到我,你不要這樣想。再說,我當時是什麽也不會嘛!”姬季遠著急了,拉著王師傅的手,安慰著,解釋著。但王師傅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意思。

  “唉!……!王師傅擦了擦眼淚,“你等一下”他走到裡面,拿出了一塊長方形的木塊。

  “你走了,我也沒有什麽送給你,這個留個念想吧!”王師傅把那木塊,放到了姬季遠手中,“這是一塊沒有枝丫的柞木的木心做的,紋路不歪斜,是做刨子的好材料,我留了好多年,送給你吧!”王師傅說。

  “不行,師傅,您是做這行的,您自己用得上的。”

  “留個念想吧!”王師傅感歎著,突然轉念,“我想問一下,你叫什麽,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叫姬季遠,季節的季,遠近的遠。”

  “我會記得你的,也想你也能記得我這個,半啦子的師傅?”說著王師傅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交到了姬季遠手中。姬季遠打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三個字“王如松”。

  “這是我的名字,記得我!”王師傅緊緊握著姬季遠的手,眼淚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姬季遠也激動得熱淚盈眶,“我會永遠記得您的,王師傅!”

  “能夠讓這麽個硬漢,掉那麽多的眼淚,這有多難啊!”姬季遠感歎著。

  姬季遠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學會了,锛,鑿,斧,鋸,刨的全套木匠手藝,如果評木工級數,“應會”他能評個五級吧。他感歎著,走向了三班所在的棚屋。

  至於,那塊刨子料,一直被姬季遠珍藏著。幾年後被姬季遠,按王師傅交的方法,做成了刨子。他用這個刨子,為同學,朋友,打了十幾套結婚家具。一直到他當了廠長,才撂下了這份手藝。

  姬季遠背著行李走進棚屋,大家都高興地迎了上來。

  “喲!我們的姬木匠回來啦!”張班副調侃著。

  “去時是姬戰士,回來已是姬木匠了,僅一個月就滄海桑田啦?”胡班頭回問著。

  “我確實學會了木匠活,趕明兒你們倆要結婚時,我給你們打傢具。”姬季遠調侃著。

  “那要看我們阿毛弟弟啦!”胡班頭眼睛瞄了瞄阿毛。

  “那又有什麽問題!三十六隻蹄膀(豬大腿)準備好啊?”阿毛眨著眼睛笑著說。

  上海有個風俗,媒婆介紹成功了,男家要送十八隻蹄膀給媒婆的,以示感謝。

  “什麽蹄膀啊?”張班副納悶地問。

  “就是豬大腿。”姬季遠解釋著。

  “要送三十六隻豬大腿?”胡偉也摸不清了。

  “這是上海的規定,但兩位老大這麽照顧小弟,就免了吧!我老爸上個月來信,可是把我誇拽了。”

  “那不行,該給的一定要給。”胡偉衝張班副歪了歪咀。

  “對,要給!上海怎麽規定,我們就怎麽給!”張班副慷慨地說。

  “我知道!這牽涉到後續動力嘛!”姬季遠說。

  “對!對!你說到點子上了”胡偉指著姬季遠大笑,“這不八字還沒有一撇嗎?”

  大家都爽朗地大笑了起來。

  “笑什麽?什麽事那麽高興?”候連長走進來問。

  “這個,”胡班頭眨了眨眼睛“不能說。”

  “喲!還不能說呐?現在我命令你,說!”候連長假裝一本正經地指著他。

  “這是大事,傳宗接代的大事,你說能說嗎?”

  “什麽傳宗接代?”

  “連長,我跟您說吧!他們倆個班頭,快三十了還沒有對象。但家裡每月一封信,催著要照片,這北大荒也不能去牛圈,豬圈裡照,是吧?……”阿毛細細地道來。

  “好了!我明白了,就是讓你們倆,回四六九幫忙找對象是吧?”

  “對了,你看連長真拎得清!”阿毛高興地說。

  “什麽拎得清?”候連長不明白。

  “連長,這是上海話,就是“搞得懂”的意思,”姬季遠解釋著。

  “行啊!我是來通知你們的。明天一早你們班,全體去粉條房,負責做粉條。”

  “做粉條,我們也不會啊?”胡班頭又納悶了。

  “有師傅教的,你們只要跟著做就行了。”候連長交代著走了。

  粉條房是一幢低矮的房子,平時一直鎖著的,但今天卻開著,門裡站著一個老漢,不到一米六的個頭,眯著一付小眼睛,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房間是燒著爐子,倒是暖烘烘的。

  “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

  “那就開始乾吧!”

  “師傅,你怎麽稱呼?”胡班頭問。

  “怎麽稱呼,就叫師傅唄,這不行嗎?”師傅瞪了他一眼。

  “行!行!就叫師傅,大家都聽見啦!”胡班頭喊著。

  “聽見了!”大家齊聲回答。

  師傅讓五個人去提五桶水來。讓四個人打開那,一個個裝土豆的麻袋。把土豆倒在一個很大的槽子裡。

  五個人提來了水,盡管井房離開粉條房,僅幾十米遠近,但桶裡的水已經冰上了。盡管剛到了十一月,嫩江盆地的所有河上,都可以走滿載的卡車了。目前氣溫已經是零下二十多度了。

  師傅讓把提來的水,放到火爐邊烤著。隨手拿出了旱煙袋,裝上煙鍋後,他又“叭嗒!叭嗒!”地抽起來了。

  “咳!咳!咳!”一陣刷烈的咳嗽,師傅憋紅了臉。但他終於把痰咳到了咀裡,他一抬頭,“嗖!”的一聲,一口黃中帶綠的濃痰,被吐到了天花板上。”

  “你們農場的粉條,年年都是我來做的。我早年是光吃不做的,但現在是光做不吃的。”

  “那為什麽呢?”張班副不解地問。

  “早年,不用我做,有人做,那當然我光吃不做啦!”

  “那現在為什麽光做不吃呢?”張班副還是不解地問。

  “這個嘛,過幾天你們就明白啦!”他又一陣咳嗽,然後又一抬頭,又一口又黃又綠的痰,朝天花板飛去。

  水解凍了,師傅讓把水倒入那個大槽的土豆上,他指了指旁邊豎著的幾根棍子,“捅捅它!”

  麻袋裡倒出來的土豆,上面沾滿了泥,捅了一會兒,泥還在土豆上。師傅又讓把土豆用鐵鏟,鏟進了粉碎機。鏟滿了粉碎機,他示意“停”!蓋上了蓋,推上了電閘。粉粹機突然的轟鳴聲,還真把大家嚇了一跳。因為房子太矮,姬季遠往上伸手,都能摸到天花板。但他根本不敢摸,天花板上布滿了,肮肮髒髒的汙垢。

  很快,粉碎機裡流出了乳白色的漿汁,聚集到了粉碎機下的一個盆中。師傅讓大家把這些汁水,舀到了盆子裡,然後倒進了,靠牆的一長排蒙著布的水缸裡。於是每個水缸都開始,從布裡往下滴著白色的汁水。滴完了汁水,布包裡只剩下,白色的土豆渣和黑色的泥土。泥土中的泥漿水,估計也到了水缸裡了吧!豆渣裝在桶裡被送去了養豬場。

  “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又是一口黃綠相混的濃痰,飛向了房頂。那些濃痰,沾在了房頂上,但朝下垂著,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垂著,不知什麽時候會掉下一半來。

  所有的缸裡,都已有了白色的汁水,也已到了下班時候了,師傅宣布下班,明天早上接著乾。

  第二天上班,缸裡的汁水,已經分層了。上面浮著一層清水,下面是白色的沉澱物。師傅讓把新的土豆,繼續倒進槽子裡,缸裡的水又舀進了槽子裡,泡著土豆。

  然後,在爐子上,放上了一口大鍋,鍋裡燒上了一鍋水。

  “啪嗒!”一聲,房頂上的一口濃痰,掉了下來。恰好掉在了鍋裡。范滿囤趕緊用筷子,把它撈了出來,摔在了地上。

  師傅在房頂上,拴了一根細鐵鏈。拿出一個一邊有一個長把的平底鍋。長把對面的鍋口上,焊著一個環,他把鐵鏈掛在,鍋口的環上了。鍋的底部鑽著滿滿的一底,筷子粗的洞。

  一切準備就緒,開始正式做粉條了。師傅從缸裡捧出一大團沉澱物,放進了平底鍋裡,他讓范滿囤左手握著,鍋的長把,讓鍋同另一端的環保持平衡。右手則不停地拍打著,鍋裡的沉澱物。沉澱物從鍋底的小洞中漏出,呈一束地滑向了,大鍋的開水中,開水馬上把它煮熟了。而張強,則坐在鍋旁,用長筷子,撈著煮熟了的粉條。撈了有一米多長,就剪斷了掛在一根筷子上,交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便拿到房子外面,架在外面的一排架子上。第二天來的時候,粉條被凍硬了,粉條中的水,全部被凍了出來,變成了冰,圍滿了粉條的四周。這時,你用棍子,砸去了粉條外面的冰,粉條便可以進倉了。

  師傅差不多每隔十幾分鍾,就要咳一次,然後一如既往地按老習慣,向房頂吐去。五天后,房頂上已經掛滿了,那些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的,黃綠混合的濃痰。不知什麽時候,“啪!”地掉下來一坨。好幾次都掉在眾人的頭上、身上。至於缸裡、鍋裡,那就是家常便飯啦!但誰也不敢說什麽,因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師傅很霸道,說了也沒有用。

  整整幹了十二天,終於完成了這一項,惡心的任務。他們做出來的粉條,足足有幾噸重。但正如師傅說的那樣,從那一天起,二連三班,沒有一個人再吃過粉條,甚至看到了就會惡心,就會想起當年做粉條時的情景,就想吐。

  農場全場放假兩天,兩天后的下午,農場將召開總結表彰大會。會後第二天,即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日起,大家便會陸續離開農場,返回自己原來的部隊。

  但也有不好的消息。三個生產連,每連將留下兩個留場人員,明年還得再乾一年。

  三個生產連的幹部、戰士,都在默默地祈禱著。在這兩天中,你走進任何一個棚屋,總會看到不少人,目光遲滯,呆望著牆或屋頂,嘴唇在微微地動著。他們都在祈禱著:“老天爺啊!求求您保佑、保佑我, 不要留場啊!謝謝您啦!”有的如是地祈禱著。

  “爺爺啊!我的親爺爺啊!您在地下有眼啊!保佑您孫子不要留場啊!您孫子如果留場了,那他絕對熬不過下一年,您就少了一個孫子啦!謝謝爺爺啊!”有的如是地祈禱著。

  第二天午飯前,邵司務長找了姬季遠,他把姬季遠拉到了門口外面。

  “我留場了。”邵司務長說。

  “找你談過啦?”姬季遠問。

  “談過啦!”

  “你沒有反對?”姬季遠又問。

  “反對啦,但沒用。”邵司務長垂頭喪氣地說。

  “為什麽?”姬季遠還問。

  “又提起了殺狗的事,說他們怎麽會不知道真相,故意放我一馬罷了,現在便應當戴罪立功了。”邵司務長無奈地說。

  “你不會拉著我一起留場吧?”姬季遠突然警覺起來。

  “拉了,我們倆在一起,多有意思啊!”

  “場長同意啦?”姬季遠又問。

  “同意啦!”邵司務長興奮了起來。

  姬季遠扔下了他,默默地走回了棚屋。

  棚屋裡,鬱文元同楊崇茂在祈禱,胡班頭呆呆地望著牆,張班副也在想著心思。

  “不用祈禱了,這次留場沒有你們。”姬季遠安慰著說。

  “那是誰?”四個人幾乎同時地問。

  “下午不就知道了嗎?”姬季遠勉強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心裡卻在咒罵著,“儂娘個癩痢,格隻赤佬,自己已經死脫嘞,還硬勁要拉牢唔一道去死,唉!有啥辦法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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