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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26章 探親
  轉眼,姬季遠已經當了四年多兵了,已經是第二次超期服役了。但入黨和提乾還是渺無音訊,父親那邊也沒有音訊。姬季遠決不相信父親是特務。父親解放前開了一輩子的車,解放後,一九五零年入的黨,一九五一年開始擔任領導工作。節假日在家待過幾天啊?那可都是無償的啊?正在思念父親的時候,父親的信來了。說:“我得了膽結石的病,現在住在‘蘇州人民醫院’,要開刀。醫院要直系親屬簽字,”因此父親希望他,僅快趕過去。”

  其實,姬季遠超期服役的第一年,就應當安排探親了。但姬季遠也沒有提出要求,上面也就沒有安排了。不愛鬧的孩子少吃奶嘛!姬季遠把信交給了李春暖,李春暖立刻把信交給崔主任,崔主任立刻把信交到了政治處,政治處第二天就批了下來,探親假一個月。

  姬季遠平時也不多說話,但別人都認為他好說話。全院的幹部們,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姬季遠要回上海探親。於是,紙條便一張一張地送了過來,在那個誰都以擁有一些,上海貨為榮的年代,這個機會,誰也不肯放棄。

  一天不到,姬季遠已經收到了幾十張紙條了,有的還給了錢,姬季遠把錢的數目,寫在了各自的紙條上。

  捎的最多的東西,是掛面。上海人叫卷子面,就是一根一根直直的,很乾很硬的,用紙袋套成一卷卷的。因為當時在大連,都是吃粗糧的,因此家裡有人來做客,下一碗精白麵粉做的掛面,可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姬季遠加了一加,一共是二百三十八斤。

  有人要捎小孩的衣服、帽子、皮鞋,床單、被面、桌布,因為當時上海的紡織品,遠優於其它城市。有人要捎半導體收音機,因為上海出的音質好。有人要捎鋼筆,是因為上海的鋼筆下水暢。有人要捎筷子、扇子,是因為上海的做工細。

  姬季遠打開了崔主任的紙條,他眼睛都瞪大了,因為上面寫著,“一隻炒菜的鐵鍋。”

  “崔主任,您要捎鐵鍋乾嗎?大連不有得是嗎?”姬季遠不解地問。

  “你不知道,上海出的薄。”崔主任回答。

  “......”姬季遠無語了。

  姬季遠登上了,先北上,後西向,再南下的列車,這不是沿著來時的路,再往回走嗎?想起來時十個人,一路唱著:“再見吧!親愛的媽媽,請您吻別您的兒子吧!再見吧!媽媽!您別難過,莫悲傷,您祝我們一路平安吧!”的蘇聯的共青團員之歌的情景,看著眼前十個人,已經四分五散了,心中感到無比的淒涼。

  姬季遠找到了,蘇州人民醫院外科病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極其消瘦的父親。忍不住眼淚唰唰地往下淌著。

  “阿爸!哪能!一定要開刀啊?”姬季遠焦急地問。

  “也不一定,醫生說不開也可以,不開怕以後再疼,會更厲害的。”父親回答著。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姬季遠,“兒子長高了,長大了,成人了。”父親心中油然而生了,一股無以名狀的喜悅。

  “儂做過膽道造影伐?”姬季遠問。

  “做過。”父親回答。

  “石頭有多少大小?”姬季遠又問。

  “講有一公分多一點伐。”父親又回答。

  “是泥沙狀額,還是岩石狀額?”姬季遠又問。

  “格吾也勿曉得。”父親無奈地回答。

  姬季遠去找了,父親的病房醫生,病房醫生對姬季遠,問出的那些,那麽專業的問題,感到很是驚訝。

  “你是幹什麽工作的?”醫生問。

  “我在手術室當護士的。”姬季遠回答。

  “男護士?”醫生奇怪了。

  “是!男護士在部隊醫院,是很多的。”姬季遠回答。

  “你父親估計是泥沙狀的,邊緣比較圓滑,不開刀也可以。聽說有一種排石湯,可以把它打下來的。”醫生介紹著。

  “排石湯,中藥的,我們醫院就有。”姬季遠高興地說。

  “那就不開刀了吧!吃不好再說吧!你父親也想你了,他都六十多了,就你那麽一個兒子,幾年沒見了吧?”

  “四年多了。”姬季遠回答。

  “去辦了出院手續,帶著他回家去吧!我給他開兩個月的病假吧?”

  “好的!謝謝醫生!”姬季遠高興地謝著。

  姬季遠的父親,身高才一米六零,站在姬季遠身邊,才到姬季遠的肩膀上。一路上,父親不時地仰著頭,看著他笑著。看著父親那消瘦的臉龐,姬季遠真的不想當兵了。這兵也當得真窩囊。

  回到家裡後,父子倆打掃了,久已不住人的房子。父親原來在上海工作,擔任“江蘇省汽車運輸公司”的客運站和貨運站的書記和站長。但文革前,任命了他基建科長。上海沒有這個編制,任命為蘇州的。文革中,硬給弄到了蘇州去。如果不去蘇州,他在上海的人緣那麽好,有誰會搞他啊?現在蘇州公司裡的人,說他解放前那二年,在上海一個美國救濟總署開車。救濟總署的隔壁,是一個特務機關。因此就說他:“你在特務機關的隔壁,你不是特務?你是什麽?”真是豈有此理!

  姬季遠找到了李洪才的工廠,這小子竟然有點發福了,天天坐在辦公室裡,喝喝茶,看看報。工人有什麽糾紛,去處理一下,民兵營長也只是掛個名而已。

  他見到姬季遠,從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來,拉了姬季遠就走。他們乘車到了,陝西路上的一家法式西餐館,叫“紅房子”。點了炸豬排、土豆色拉、羅宋湯,還有麵包。

  “哪能?帶儂開開眼界。”李洪才得意地顯擺著。

  “格喝啥格老酒呐?”姬季遠問。

  李洪才招了招手,來了個服務員,他交待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拿來了一瓶酒,兩個杯子,一玻璃罐冰塊。酒是黃色的,標簽上印滿了外國字。

  李洪才給每個杯子倒了有一兩酒,各加了一塊冰,把其中一個推了過來。

  “格是啥個酒啊?大概很貴的吧?”姬季遠看著他表演著,不明白所以然。

  “格儂勿曉得伐,格外國酒,要格樣子喝格。”他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

  姬季遠看這杯子,細細的一根腿,長在扁圓的一個座子上,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很淡,就一口把它喝幹了。

  “哎!土伐?一點腔調也沒有,要格樣子喝格。”李洪才又示范著。

  “格不是要難過煞脫嘞。”姬季遠見他裝模作樣的樣子,心癢癢地說。

  桌上放著刀、叉、匙子,這時,湯上來了。

  “格是啥個湯?”姬季遠問。

  “羅宋湯。”李洪才回答。

  “格勿就是牛肉、洋山芋、番茄湯嗎?哪能到這裡,名字也變脫了呐?”

  “好了!好了!儂格個老土,西菜館叫外國名字格。快點回來伐,儂到了上海,啥地方還要去大連啦?”李洪才嘲笑著說。

  那瓶酒叫威士忌,姬季遠也喝不慣,但兩個人喝著喝著,也喝完了。七百毫升的一瓶,一人七兩。

  姬季遠又找到了富方正的家,家裡人說他跑車去了,他現在在上海到CD的快車上,出去一次要近五天,回來休息五天。他在火車上當列車員,這次回來要三天后。

  姬季遠又去找了諸國平,諸國平在上海醫療器械八廠,開三卡。所謂的三卡,就是三個輪子的卡車。但以後由於事故率較高,便漸漸地被自然淘汰了。姬季遠是在他家裡找到他的。

  諸國平去買了兩瓶酒,家裡炒了兩個菜,兩個人喝著。

  “儂過得哪能?”姬季遠問。

  “還可以。”諸國平回答,“每天出車,中午到處尋飯店吃飯,蠻自由自在格,比醫院裡關勒裡廂,開心多了。”

  “格儂駕駛執照哪能搞到格呐?”姬季遠問道。

  “老早班級裡格“芋艿頭”,儂還記得伐。伊幫唔介紹格師傅。”諸國平回答。

  “儂看伐,吾叫儂回來,勿錯伐?”姬季遠満意地問。

  “勿錯!勿錯!吾幸虧拔儂收場,否則吾收場也收勿了。”諸國平無限感歎地說。

  “是啊!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勿能太過分,得饒人時且饒人啊!”姬季遠也感到無限感歎。

  姬季遠一人喝了一瓶酒,諸國平喝了四兩。他也就只有那麽高的酒量了,又不經常喝。倆個人的家離得也不遠。姬季遠同諸國平的母親,打了個招呼。一路晃晃悠悠地走了回去。

  姬季遠手上的幾十張條子,可真是犯愁了。第一大難點,二百三十八斤掛面。當時上海買糧都用購糧證。去糧店問了一下,一張購糧證隻限買五斤掛面,那要多少購糧證啊?他隻得硬陪著笑臉,一家一家去借,好在上海人,誰也不喜歡吃掛面,姬季遠去借,順水人情都是能做的。姬季遠連什麽人家都借到了,凡是有一點熟悉的鄰居。總算借了二十九本,加上自己家的那一本,總共三十本,他買了一百五十斤掛面。

  小孩的衣服、帽子、鞋子,他怎麽買呀?那麽多樣式,那麽多花式,那麽多顏色,他跑了幾次商廈,實在不知道買什麽是好。

  富方正回來了,他主動來找了姬季遠。兩人找了一家小飯館,叫了酒菜,暢懷地吃喝著。

  “吾發財嘞!”富方正高興地說。

  “哪能發格財呐?”姬季遠問。

  “勿是哪能發格財,而是吾一直勒發財。”富方正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一直勒發財?”姬季遠奇怪地問。

  “哪能?儂看吾!從上海出發,買四箱外煙。”富方正說。

  “啥個叫外煙?”姬季遠問。

  “外國香煙。”富方正回答。

  “上海外國香煙也有啦?”

  “有!吾一路上,半箱、半箱地扔下去,當然是一隻站頭扔半箱,結現鈔。吾一包香煙好賺一角洋鈿。格吾勿就二百元賺好勒嗎?吾回來格時候,勒CD再買四箱國煙。一般是‘雲煙’。”

  “什麽叫國煙?”姬季遠打斷他的話頭問道。

  “就是國產香煙,上海人缺國產香煙,四川人缺外煙。儂看吾就格樣子,倒來倒去,趟趟勿落空。每趟好賺四百元。一個月跑三趟,一千多元賺好唻!”他喝了一口酒又道,“吾工資只有三十六元,吾跑一個月車,賺額鈔票是吾工資額三十倍,儂講吾發財嘞伐?”

  小孩喝得滿面通紅。他當列車員,跑車販賣香煙,這在鐵局是嚴厲禁止的。只要有人告發,不僅要罰款,還要調動工作,比如去看門、掃地,弄得不好還會挨批鬥。因此,一般人根本沒有膽量搞。富方正膽子大,腦子又活咯,因此就搞了。但是萬分小心的,誰也不敢講的,講了,傳出去了,就怕會遭到處罰,而又斷了財路的。但姬季遠不一樣,姬季遠來探親,過幾天就回部隊了,而且姬季遠的人品,小孩是了解的,絕不會說東道西的。因此他好不容易有一次,一吐為快的機會,他便竹筒倒豆子般的,迫不及待地全倒了出來。

  姬季遠也驚呆了。他一個月的津貼費是十五元,這小孩的錢來得那麽快,他倒也算不過來了。但驚呆管驚呆,他還是有他的,做人原則的,古訓雲:“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還是記得的。

  “格儂要當心點,外頭勿好亂講。”姬季遠警告著。

  “當心!當心!吾啥人也勿敢講,連阿拉爺也勿敢講。”富方正連忙說。

  “爺?講講大概勿要緊格伐?”姬季遠不同意了。

  “勿好講!講了伊要問吾拿,分給屋裡廂格人,阿哥、阿姐、阿弟、阿妹,吾隻好偷偷地存勒銀行裡。”小孩謹慎地說。

  “噢!”姬季遠家裡,只有一個父親,如果他有了錢,就一定會交給父親的,小孩家那麽多人,複雜的家庭關系,他倒是沒有想到。

  兩個人喝完了酒,高高興興地分了手。

  姬季遠單子上的東西,進展甚緩。鋼筆、半導體、筷子、扇子什麽的,都已經買好了。但是小孩的衣服、帽子、皮鞋和床單、被面、桌布,這些紡織品,所製作的產品,實在不是他的強項,他又沒有母親,有母親還可以,請她幫著買。請鄰居幫忙,怎麽開得出口呢?

  明天就是“五一”節了,父親籌備了一些菜:“儂去叫儂格兩個朋友,明天夜裡來吃飯伐?”

  “儂身體受得了嗎?做飯很吃力的?”姬季遠心疼地說。

  “受得了格,勿是就炒幾隻菜嗎?”父親笑著說。

  第二天傍晚,諸國平和李洪才來了。李洪才還拎了兩瓶洋河大曲,當然,這是昨天去叫他時,他說好的。三個人為了不打擾父親,便在姬季遠自己的小房間裡喝著。

  三人大談著在醫院裡的往事,談到高興處就放聲大笑。

  “土產格隻癟三,看到擠出來,一百多根牙膏,嚇得面孔也歪脫嘞!”李洪才高興地回憶著。

  “格癟三現在一直躲著吾,吾現在一直,同格幫七一年格,吉林兵白相,啥人要理伊啊?”姬季遠解釋著。

  “儂同格六九年小女兵打相打,格小女兵跑上來,狠得來不得了。吾本來想上去額,但沒有把握,啥人曉得拔儂一個回合,就輸脫唻!”李洪才回憶著說。

  “格種人,還要打相打,唔一根小指頭,就拎得起來格。勿禁打!勿禁打!”諸國平搖著頭說。

  “哎!勒營城子包餃子,唔包了一隻圓餃子,多少漂亮?”李洪才得意地翹著大拇指。

  “好勒伐!唔包格牛鼻頭才好唻。”諸國平高興地反對著。

  “牛鼻頭現在勒太陽島,勿嘵得哪能啦?”姬季遠思念著說。

  “格人還可以格。”李洪才應答著。

  二瓶洋河大曲喝得差不多了,諸國平喝了四兩,李洪才喝了有六兩,姬季遠獨自喝了有一斤,三個人都有點喝高了。

  “看燈去伐?伊拉講今年格燈,特別好看。”李洪才提議。

  “去!去!”大家都讚同著,三個人往外走著。

  出了靜安別墅的大門,就是南京西路了。這是當時上海,最繁華的地段。他們三人跌跌撞撞,朝東走去,沿著南京西路,一直走到了南京東路,黃陂路口。

  “有啥特別,勿就是看電燈泡嗎?還是回去吹吹牛皮伐?”諸國平沒勁了。

  “回去伐,吹吹牛皮也不吃累。”李洪才附和著。

  三人又順著南京西路,又往回走著。

  靜安別墅的大門共有三扇,中間一扇大的,是走車輛的,兩邊兩扇小的,是過人的,都開著呢!

  姬季遠走在第一個。一轉彎,小門口有一個小夥子,騎在一輛自行車上,另一隻手搭在這邊的門柱上。姬季遠見門被擋住了,便輕輕地撥了一下那隻手。那人手一縮,姬季遠便走了過去。誰知那人反手向姬季遠背上,抽了過去。姬季遠一方面喝多了,另一方面,他也沒在乎。所以,他沒有反應,獨自一人,繼續往前走去。

  “儂認得伊啊?”第二個是諸國平,走上來問道。

  “吾認得伊隻X。”那人凶狠地罵了起來。

  “儂勿認得伊,儂為啥打伊?”諸國平又問。

  “打伊哪能?儂想哪能?要麽到裡廂去對開(單挑)伐?”

  “隨便儂呀?”諸國平回應著。

  “格就走?”那人問。

  “儂領路!”諸國平答道。

  那人便跳下自行車,推著自行車,往裡走去。他走到第二條橫弄堂口,招了一下手。裡面出來三、四個人,接過了他的自行車。

  他面對著諸國平,伸手就抓住了諸國平的雙肩,諸國平也伸手抓住了他的雙肩。

  姬季遠走著走著,見沒人跟著,便轉過身來。見後面打起來了,他就快步往回走來。

  諸國平一隻腳橫掃過去,“啪嗒”一聲,那人摔在了地下。諸國平隨手一拎,又把他拎了起來,一把摁在了牆上。

  “幹什麽?打架啊?”來了一幫聯防隊員,一個個都戴著紅袖章。

  “伊拉搶吾腳踏車。”那人指著諸國平說。

  “走!走!統統跟吾走。”聯防隊的頭頭命令道。

  大家都跟著走著。

  出了靜安別墅,往東一百米,就是聯防隊的辦公室。大家走了進去。進去了五、六個聯防隊員,姬季遠他們三個,還有那個要打架的人。

  在一張會議桌的一邊,坐下了三個聯防隊的人,姬季遠他們四個人,都坐在了對面。

  “站起來!”中間的那聯防隊的頭頭,指著他們命令著。

  四個人不明所以,都站了起來。

  “吾問你們,今天是什麽日子?”那個頭頭問著。

  “今天是五月一號。”四人回答著。

  “嘭!”那聯防隊的頭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既然嘵得是五月一號,還敢勒南京路上打群架,你們嘵得,是啥格罪名?”

  李洪才走了過去,用手指著他說:“同志!儂搞搞清爽,阿拉是勒捉流氓阿飛,啥格打群架啊?”

  “你們!”那個聯防隊的頭頭,指了指李洪才,又指了指那個打架的,“勒捉流氓阿飛?”

  “哪能啊?阿拉就是勒捉流氓阿飛格。”李洪才理直氣壯地說。

  “儂是啥人啊?捉流氓阿飛?”那個頭頭有點莫名其妙了。

  “儂啥人啊?”諸國平大聲地問。

  “格是阿拉民兵連長。”聯防隊頭頭旁邊的一個人介紹著。

  “民兵連長算啥?吾還是民兵營長唻!”李洪才大大咧咧地說。

  “阿拉格個戰友,是老黨員。你們到‘群力機模廠’去打聽打聽。”諸國平介紹著。

  “阿拉格個戰友,部隊裡是偵察兵,去年才回到上海。專門捉流氓阿飛格。剛剛勿是伊,手下留情,格癟三老早就殘廢了。”李洪才得意洋洋地說。

  這時走進來了三個警察。

  “先停一停。”其中一個警察,示意聯防隊頭頭。

  “儂叫啥名字?”警察問李洪才。

  “吾叫李洪才。”李洪才回答。

  “去查一查‘群力機模廠’,今天應當有值班格。”他對另一名警察耳語著,那警察跑著出去打電話了。

  “你們中有沒有,住勒靜安別墅格?”警察問。

  “有!唔住勒靜安別墅。”姬季遠回答。

  “儂住勒幾號?”警察又問。

  “一百廿二號。”姬季遠又答。

  “儂勒啥地方工作?”警察又問。

  “唔是現役軍人。”姬季遠又回答。

  什麽?今天抓打架,抓了一個民兵營長,一個老黨員,一個偵察兵退伍的、一個現役軍人,熱鬧了。警察領導的頭,一下子大了起來。

  “儂能勿能跟吾來一下?”警察問。

  “可以!”姬季遠回答後。便跟著他來到了,隔壁的一間小辦公室。

  “格個是你們這兒的戶籍警。”警察介紹了旁邊的一個,約四十多歲的女警察。

  “儂好!儂好!吾叫姬季遠。”姬季遠同她握了握手,自我介紹著。

  “吾嘵得儂格,儂爺是姬老伯。”戶籍警顯然知道姬季遠。

  這時那個打電話的警察進來了,他輕輕地對警察領導說:“電話打過嘞,李洪才是群力機模廠格工會主席,是民兵營長,是黨員,但是,是勿是老黨員,伊拉講勿曉得。”

  “究竟怎麽回事?儂能不能給我們講一下。”那警察問。

  “可以!吾是回來探親格,格兩個是吾戰友,一道當兵格。伊拉是去年回上海格,今天阿拉一道,勒吾屋裡,吃了兩瓶洋河大曲。然後一道去看燈,阿拉看燈回來......”姬季遠如實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你們三個人,吃了兩瓶洋河大曲?”警察驚奇地問。

  “是額!格勒阿拉部隊裡廂,勿希奇格,”姬季遠回答著。

  “儂吃了多少?”警察又問。

  “大概一瓶伐。”姬季遠回答。

  “儂吃了一瓶洋河大曲?”警察不相信地問。

  “阿拉當兵額,有很多事情,是解釋不了的。”姬季遠機智地回答。

  戶籍女警說:“格打伊格人,是一個小流氓,前頭有不少前科。”

  “格阿拉都出去伐。”警察說著,帶著大家走了出去。

  誰知外面已經鬧得一塌糊塗了,李洪才和諸國平,都已經站在了桌子上。

  “凶什麽?要打是伐,吾講拔儂聽,吾格個戰友,是偵察兵出身,學額就是擒拿格鬥。勿相信,你們上來十個人,如果勿是一個一個趴下來,吾就勿姓李!”

  “儂下來,有啥事體同阿拉連長講。”一個聯防隊員勸著。

  “啥格?連長,告訴儂,吾是營長。聽口令!立正!向後轉!起步走!一、二、一。”李洪才在桌子上,手舞足蹈地下著口令。

  “沒有辦法勒是伐?阿拉捉流氓阿飛,拿阿拉捉進來。”諸國平換了一下腔調,“他媽的,老子是解放軍,你們這些聯防隊,得聽老子的命令,知道嗎?我現在命令!列隊!通通過來!站好!向右看齊!向前看!”

  姬季遠皺著眉頭,他想道:“格兩隻癟三,勒吾屋裡門口頭,吵啥?最後勿是,事體都落在吾頭上。”但他知道他不能去勸,這兩個東西,越勸越瘋。他靠在牆邊,靜靜地看著。

  這時門口人影一閃,他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連忙走了出去,“阿爸!儂哪能來了啦?”

  “……。”老爸無言。

  “阿爸!儂回去伐,儂身體勿好。”他轉過身去,對著那兩個警察:“你們為啥拿吾阿爸叫來,伊身體勿好,你們勿好這樣做格。”姬季遠憤怒地說。

  “阿拉沒有叫伊來,只不過去調查了一下,儂格情況。儂阿爸就急煞脫唻,就跟來唻。”

  “……。”

  “儂是勿是去做做,儂兩個戰友格工作,儂看已經半夜三點多鍾勒。”那個警察的領導,懇切地要求著。

  “伊拉老酒吃飽唻,你們又弄錯脫了,伊拉酒勁發足唻!哪能勸?吾勿一定勸得聽?”

  “格儂隨便哪能,也要去勸一勸,儂總歸是靜安別墅格人伐?”警察領導進一步懇求著。

  姬季遠聽到旁邊的房間,有人在大聲訓斥:“儂回去要好好地,教訓教訓儂兒子,整天打相打、鬧事,今天碰著人家偵察兵,要勿是人家手下留情,儂兒子今日殘廢勒,尋啥人去?”

  “吾曉得!吾曉得!”

  “今日儂領回去,下次再有啥格事體,要處罰,關起來額,格時候儂再來尋吾,吾也沒有辦法勒!”

  “吾曉得!吾曉得!”

  姬季遠走了過去,“儂嘵得現在幾點鍾勒?”他對著李洪才問。

  “幾點鍾勒?”李洪才回問。

  “三點多鍾勒,結束勒好伐,儂唱戲也唱夠勒伐?”

  “唱戲!吾唱啥格戲?”李洪才問。

  “儂先下來。”姬季遠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拉了下來。

  李洪才撞在一個椅子上,站住了腳。

  “哎!下班唻!”姬季遠對著諸國平說。

  “啥東西啊?”諸國平走了過來。

  姬季遠一把把他拉了下來,“好收場了,再勿收場又過頭嘞。”

  “好!好!收場!收場!”諸國平上去,搭住李洪才的肩膀,李洪才摟著諸國平的腰,兩人一起唱著:“聽吧!戰鬥的號召發出警報,穿上軍裝,拿起武器!……”兩個醉漢,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一面高唱著“共青團員之歌”,一面往外走著,一場鬧劇終於收場了。

  姬季遠同警察、聯防隊員,一、一打了招呼,扶著父親,往外走去。

  “等一等!”那戶籍警追了出來。

  “有什麽事嗎?”姬季遠問。

  “儂當格是啥個兵啊?”警察問。

  “吾是空軍四六九醫院格衛生兵。”姬季遠回答。

  “格儂兩個戰友,哪能是偵察兵呐?”警察問。

  “阿拉是一個軍格,伊拉是偵察兵,吾是衛生兵。”姬季遠回答,他不得已地撒了個小謊。

  “噢!唔曉得嘞!”警察恍然大悟。

  一個月的日期,眼看就要結束了。姬季遠去買了一個柳條箱,又買了一個六十公分的旅行袋。加上他原來那個六十公分的旅行袋,行李是足夠了。已經無法拿了。

  至於小孩的衣服、帽子、鞋子,桌布、床單、被面等紡織品,姬季遠也不管了,他走進商場,看中了,當然是以他的,根本不懂的眼光,就買了。因為沒有時間了,他一個月的假期,光花在采購上,就有個大二十天了。

  至於崔主任要買的鐵鍋,姬季遠是堅決不買的了,“有空噢!到上海來買鐵鍋,哪能拎回去?要麽別的東西都不買勒,還能拎拎。伊啊想得出額。”姬季遠憤憤地想著。

  到了走的那一天,父子倆抱著,都暗暗地流著眼淚,但誰也不願意讓對方看到。姬季遠走後,父親又要回到那個,不知是哪個狗娘養的,整出來的牛棚裡去了,還不知要關到哪年哪月?

  姬季遠堅決不要父親送,“阿爸,儂自己身體當心!”

  “阿爸曉得!”阿爸回答。“儂也要當心啊!”

  “吾嘵得!吾嘵得!儂放心好唻!”

  阿爸點了點頭。

  “吾走了!”姬季遠忍不住,眼淚唰唰地往下流。他一咬牙,回頭拎起兩個旅行袋,往樓下走去。那哼哈二將,則扛起了那個柳條箱,也走下了樓梯,放在了門口的三卡上。諸國平發動了三卡,向弄堂口開去。

  姬季遠可以選三等艙,但他買了四等的艙位,八個人一個船艙:“回去報銷時,免得別人講閑話。”他這樣想著。

  柳條箱、旅行袋都放在了床下。三個鐵杆朋友,相擁而抱,互告珍重。姬季遠送到了岸上,就在要抽跳板前的一瞬間,他們狠狠地握了握手,姬季遠踏上了跳板。

  姬季遠是第一次坐船,什麽都新奇,當時在上海到大連,這條線上跑的,共有五條萬噸輪。除了長征號以外,就是錦、繡、河、山,在前面也加上了個“長”字。今天姬季遠乘坐的,是“長錦號”。在那個時候,旅程需要四十八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姬季遠一早起來, 看了海上的日出。真像書上寫的那樣,煞是動人心弦。

  先是在東方的海平線上,漸漸地開始泛紅,然後紅色越來越濃了。接著一個圓形的太陽的頭,冒了出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當露出四分之三的時候,太陽突然一跳,離開了水面。隨著那輪紅日的噴薄而出,刹時紅光四濺,映紅了東方半個天空,也映紅了海面上的,粼粼的波光。不少看日出的人都驚叫了起來。

  白天,姬季遠靜靜地,站在了甲板上。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無窮無盡地向東延伸著,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同天空相接。構成了一條,直直的、長長的海平線。真是蔚為壯觀。他不由想起了文天祥的名句“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裡,忍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姬季遠心想:“劍氣哪存?鬥牛何認啊?”姬季遠憤鬱地回轉了艙房。

  由於海上有風,船晚點了。到大連港,已是午夜了。姬季遠行李太多,無法擠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等人走完了,他才扛起柳條箱,走過跳板放到了岸上。然後趕緊回到艙房,扛起了那兩個大旅行袋,走到了岸上。他只能十五米、十五米地,交替地往前挪著。挪到了港口的大門,幾乎花了一個小時。他無可奈何地,借用了港口門衛的電話,找了魏助理。在等了快一個小時後,一輛救護車,駛到了港口的大門處。

  姬季遠終於回來了,帶著那一百五十斤掛面,帶著那數十件采購物品,就是沒帶那個鐵鍋,因為他實在帶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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