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鐵匠鋪,是一個碎石片圍成的小院落,裡面有四間草房。三間正房住人。一間廂房打鐵。
秦玉走入正房中的一間,脫下長袍疊好放在土炕上,露出裡面鐵匠學徒的短裝。
然後走進廚房,說了聲:“娘!我回來了。”
“凱兒來了,不嫌棄的話,晚上在這吃吧。”在灶台上忙碌的婦人轉過身來,微笑著說道。
“好呀秦媽。”蘇凱點頭道。
這時從外面跑進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大聲對秦媽說:“娘,我聽他們說,今天秦玉在學堂裡睡覺偷懶,被先生打了手板。”
秦玉回頭瞪了她一眼。
“沒個大小,叫哥哥。”秦媽故意板起臉來。
“你不管管他呀,你不管,我去告訴爹爹。”少女嘟起嘴。
“告訴你爹爹,玉兒又得挨打,死丫頭沒個好心眼。”秦媽笑著說。
“小月別去了,趕明個帶好東西來給你,好不好?”蘇凱一把拉住少女。
“誰稀罕似的。嗯……好吧,這次就饒了他。”說完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秦玉自覺心虛,上手幫助母親,整理碗筷。蘇凱也跟著幫忙。
此時,天色已近傍晚。夕陽西斜,西台村炊煙繚繞。
村東大路上,遠遠走過來一位年不滿三十的年輕僧人,他身穿灰色僧袍,赤足芒履,身背行笈,一副行腳僧打扮。
僧人面目清朗,神色平和而堅毅。邁著不急不緩步履。
當他走到秦家院外時,停下了腳步。
“阿彌陀佛,討饒施主,可否施舍半碗清水,與貧僧解渴。”僧人朗聲說道。
秦媽聞聲,放下手中活計。取了碗,在水缸中打了一碗水。雙手捧著,走到院中,對僧人說:”法師請進,稍稍歇歇腳。”並回身吩咐秦玉:“快給法師取個凳子來。”
那僧人雙手合十謝過,走進院子。坐在秦玉拿來的凳子上,喝起水來。
蘇凱和秦月也都跑出看熱鬧。
忽然那僧人背後的行笈中發出喵喵的叫聲,一隻小貓露出頭來。三個年輕人立刻圍攏上去。
只見那隻小貓全身白色長毛,圓圓的大眼睛是淡綠色,腦瓜兒背後有一小撮黑色的毛,樣子煞是可愛。
秦月一見喜歡的不得了,立時便想將其據為己有。
僧人見他們喜歡,便微笑著說:“這小生靈是我在西台掛月峰上的法雷寺附近遇到的,見它弱小,恐被狼蟲虎豹傷了它的性命,才帶下山來。一路上未發一聲,到了這裡竟然鳴叫起來。看來與你們有緣,就把它留在這裡吧。”
“我的了!沒你們什麽事。”秦月一把將小貓抱在懷裡,再也不肯放手。
“得了吧你,人家又沒說,就是給你一個人的。”秦玉明顯也很喜歡這隻小貓。
“叫它小白怎麽樣”蘇凱也很興奮。
“不!我決定叫它喵喵。”秦月堅決而任性地說。
“多謝法師,如不嫌棄鄉下人粗茶淡飯,留下來吃些齋飯吧。”秦媽高興地看著三個孩子。
僧人還沒有回答,卻聽得院外有人說話:“和尚吃得,老叫花子能否吃得?”
秦媽回頭一看,一個跛了腿的老乞丐站在院門外。
秦媽有些猶豫,晚上本來準備的飯菜就不多,平添了兩個人已經不夠吃了。再來一個人實在讓人為難。
“吃得、吃得!”秦鐵匠從鐵匠作坊裡走出來大聲說道。
秦玉跑到父親跟前,
小聲說:“蘇凱給了他錢,這乞丐卻要買酒喝,不值得可憐。” “小孩子怎可如此小氣。”秦鐵匠瞪了秦玉一眼。
秦鐵匠曾經在隋朝軍隊當兵打仗,後來隋軍兵敗回鄉,做起了鐵匠。所以性情頗有幾分豪爽豁達。
“哈哈……尊夫人怕是沒有準備太多吃食。所以才猶豫不定,東西都給外人吃了,一雙娃兒吃什麽?”老乞丐看著秦鐵匠大笑道。
“這……再去做來便是。”秦鐵匠抓了抓頭。
“不要緊,老叫花自己帶了吃喝。”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院中木桌上,打開一看,竟然是一隻燒雞。
這下秦媽端來的高粱面饃和白菜燉土豆,一下子顯得十分寒酸。
老乞丐招呼大家落座,儼然一副主人模樣。
“和尚來一塊。”老乞丐伸手掰下一個雞腿遞給僧人。
“阿彌陀佛,貧僧隻吃齋素,有清水、黑膜即可。”僧人雙手合十道。
“哦,老叫花子唐突了。”回頭對秦媽說:“勞駕分開給大家。”
秦媽拿入廚房分開並放入盤中後,端上桌來。
“可惜無酒。玉兒去沽些酒來。”秦鐵匠吩咐秦玉道。
老叫花一擺手,解下背後的大葫蘆,“拿碗來。”
當酒剛剛倒入碗中時.,一陣奇異的清香撲面而來,當真是酒未飲,人先醉。這種香氣的誘惑,就連孩子也會想喝一口嘗嘗。
“和尚可滿飲此碗?”老乞丐舉起碗,對僧人說道。
“和尚豈可飲酒,施主不必客氣。”僧人笑道。
“好!”老乞丐點點頭,一飲而盡。
那隻白貓蹲坐在秦月的腿上,大大的圓眼睛盯著燒雞。
秦月夾了雞屁股,放在桌子邊上喂它吃,誰知那白貓看都不看一眼。
“這是怎麽回事?貓不吃肉嗎?”秦月奇怪的說道。
老乞丐看了一眼白貓,然後說道:“它怎會吃這個,這個是我老叫花的最愛。”說著夾過雞屁股塞到嘴裡,卻夾了雞腿送到白貓面前。
那白貓竟真的趴在桌邊大吃起來。眾人一見頓時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麽好。老叫花不以為然,與秦鐵匠對飲了一碗。
桌上的飯菜不一會就一掃而光,三個年輕人已經下了桌,招呼了父母,帶著白貓跑出院子玩耍去了。老乞丐與秦鐵匠仍在對飲,秦鐵匠不住口地誇讚酒好。
這時,僧人起身躬身合十道:“討饒施主們這麽久,貧僧也該告辭了。”
“法師且坐,老叫花有事請教。”老乞丐擺擺手說道,僧人聞言重又坐了下來。
“不知法師法號為何?”老乞丐問道。
“貧僧法號陳玄奘。”
“法師從何處來?”
“貧僧研學佛法,四處遊學,久慕清涼山乃是文殊菩薩道場,高僧大德如雲,特來聆聽教誨。承蒙不棄,悉心指點。現已茅塞頓開,滿載而歸。”
“禪師又往何處去?”
“貧僧遊學四方,所見經書佛典,所載經文差異頗多,莫衷一是。雖皆可度化人心,揚善避惡。卻不能阻止天下征戰殺伐,解眾生塗炭之苦。 貧僧不才,願赴長安,稟報朝廷,西行天竺求法。”
眾人聞言不禁肅然起敬。
“玄奘大師此去天竺,朝廷不準又當如何?”老乞丐又問道:
“貧僧心意已決,即便偷渡出關,也定要前往。”
“高僧此去天竺不遠萬裡,不知將有多少艱難險阻,高僧就不怕枉送了性命?”
“貧僧不懼,若求不到真經,雖死絕不東歸。”僧人斂容道:
“好!高僧不飲酒,請以水代酒,老叫花敬高僧一碗。”老乞丐端起碗,
秦媽給僧人碗裡倒滿了清水。秦鐵匠也站起來,“法師多多保重。”說完與老乞丐一飲而盡。
僧人喝了一口水,合十施禮,告辭而去。
老乞丐目送著玄奘的背影,良久沒有坐下……
忽然,遠處隱約傳來一個女人沙啞的呼喊聲:“死瘸子!我聞到你的味道了,這次你休想溜掉。”
“不好!冤家對頭來了,莫說見過我。”老乞丐像見了鬼似的猛然跳了起來。
說完,顧不得與秦鐵匠夫婦打招呼,快步溜出院門。不一會就逃得無影無蹤。
不多時,院門前走來了一個老婆婆,只見她佝僂著腰,身上衣衫破爛,面目十分蒼老,蓬頭垢面。
“小娘子,可見到一個瘸了腿的老叫花子。”那老婆婆聲音沙啞地問秦媽。
秦媽遲疑了一下,心想:這老婆婆不像惡人,說不定與老乞丐是夫妻呢,告訴他應該無妨。於是指著村東說:“去那邊了。”
老婆婆點了點頭,沒在說話,便向村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