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個好東西。 對於白夢這種人特別有用。
幾杯高度數的威士忌下肚,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淡雅溫馨的音樂,白夢終於開始說話了。
“我不喜歡參加葬禮。”白夢苦笑,“……不過我想沒人會喜歡吧。”
余何的手不經意晃蕩了一下酒杯,裡面寥寥無幾的酒隨之晃動。
“自從十一歲參加了我母親的葬禮,之後我就很討厭下雨天,陰冷,潮濕,黏黏糊糊,無論什麽時候都化不開。自那以後,每場葬禮都伴隨著雨。”
“十五歲又參加了父親的下葬,那個時候弟弟才到我這裡,”白夢比劃自己的腰部,“從那天起,我就沒再哭過。”
“然後今天……”
白夢話語停頓,往自己嘴裡倒完一大口威士忌,“啪”一聲把空酒杯放在酒保面前,讓他繼續倒酒。
他的眼眶通紅,卻沒有流一滴眼淚。
“弟弟死了,我一滴淚都沒流,你認為我絕情嗎?”
余何淡淡把酒杯送到唇邊,啜飲一口,酒辣的他咧嘴。
“不會。”
明明悲痛到無法自已,卻沒有一滴眼淚。不是不悲痛,而是眼淚根本流不出來,它在心裡早已流乾。
男人隱晦的堅強。
他太懂了。
白夢把續完酒的杯子拖回來,“我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特別喜歡薛之謙和陳奕迅的歌,每天都要學著唱,在家裡哼哼唧唧的,吵死了。”雖然嘴上這麽說,眼神卻是痛苦的寵溺。
“你的弟弟,你的家人應該都很喜歡他吧?”余何試探性問了句。
“就因為生我弟弟,我母親因為難產去世,弟弟是她留給我和父親最後的遺物,當然了,也是寶物,但是最開始我是恨他的,如果他沒有出生,我的母親就不會死,如果他沒有生下來就好了……我當時真的這麽想。”
白夢的心情很糟糕,與其讓他悶不做聲,酒接著一杯又一杯的灌下肚子。倒不如讓他多說話,這樣也能少喝些。
整個清吧的音樂舒緩的流淌,看著白夢悲痛到麻木的神情,聞著已經散發酒氣的味道,想起上一世他最後的結果,余何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冰涼的酒杯。
這一世,不僅是溫倩倩,他的朋友們也要救,白夢就是第一個入手點。
“我的父母都是國家二級心理谘詢師,夫妻兩人合開了一家心理診所,11歲以前,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很美好。”
【催眠師,白夢】
陽光燦爛,春暖花香。
十一歲的我放學後又沒有回家,而是偷偷摸摸去了心理谘詢所。
“真是的,小夢又來了,不是讓你放學就直接回家的嗎。”母親挺著大大的肚子,望到背著書包的我興致勃勃的看著患者們往返於谘詢所,略顯煩惱的口吻,但是並沒有任何斥責的意思。“作業寫完了?”
“初二的學業太簡單了。”我把書包放下來,拿出作業本遞給母親。“不然我直接跳去初三吧?”
“你都已經跳了兩級了,還想再跳呀?”母親隻是隨便翻了翻,笑吟吟的摸我的頭。
“嗯。”
“為什麽呀?”
“快點長大,我也要當心理谘詢師。”
母親笑了起來,她撫摸我的頭,“小夢還小,等你長大了一定可以的!”母親撫摸著已經大起來的肚子,滿是慈愛的眼神。
“小寶寶什麽時候出生?”
“下個月哦。
” “是弟弟還是妹妹?”
“不知道呢,是弟弟還是妹妹呢?”母親慈愛的問,“小夢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都可以,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我都會好好愛護。”
母親笑得很開心,“小夢一定可以成一位好哥哥的。”
那個時候,距離弟弟出生還有一個月。新的家庭成員即將誕生是一件值得喜慶的事,那個時候,母親、父親和我都沉浸在快樂之中。
母親分娩那一天,我專門從初中請假去醫院,在產房外面焦慮的等待。可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從白天到了晚上,卻始終沒有看到母親和新生命的出現。
“產婦大出血!”
……
“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當然是兩個都保!”父親毫不客氣的叱責醫護人員,“不要問我這種問題!”
“我們既然問了這個問題就代表情況危急,請盡快做決定!”
遲鈍了十秒,父親最後輕聲道:“……保大人。”
“好。”
“孩子真的不能救了嗎?”
醫護人員沒有回答。
然而十五分鍾以後,醫生的頭深深低在了父親和我的面前,“對不起,大人沒保住,剛剛先生遲鈍的那十秒,讓我們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機。我們隻能盡力保住了小孩。”
父親無力的跌坐在地上,我的視野也逐漸一片模糊。
記憶一片空白,我甚至都想不起來母親的棺材是怎麽被下葬的。
我隻記得那天下著雨,連綿的雨,打在我的身上冰涼而寒冷,我隻記得從那天開始,我就非常怕冷。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母親生前和父親有多恩愛,父親就有多悲痛,但為了生計,為了孩子,他每天照舊去心理谘詢所給絡繹不絕的患者們診療,還得一邊感謝向我們全家致以哀痛的人們。
但無論多麽厲害的心理醫生,都難過自己心裡那道坎,否則我父親最後也不會走上自盡這條路……
母親在世時家裡總是熱熱鬧鬧,有熱飯,有暖的被窩,有說不完的話。
電視裡放的悲情電視劇,母親看到感人深處還會流幾滴眼淚。
父親遞上紙巾安慰,還要笑著調侃幾句。
但母親去世後,家裡比墳場還要冷清,一年到頭都沒有幾句話。
我和父親回家,都是例行公事的鎖上房門。
被褥濕冷,飯菜冰涼,灰塵飄蕩在日光燈下,家裡的光線都像蒙上一層薄霧的灰暗,連厚重的白色牆體都在反彈著我們沉痛的思緒。
單調的電視屏幕閃爍著,快歌勁舞喧鬧的演唱會,看起來也隻像一群猴子在自娛自樂。
父親上班不在家,下班了也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連說話的力氣都省了,一遍一遍翻著和母親以前的相片簿。
這不是一個好的開頭,更沒有一個好的結束。
過度思念母親,使他的診療工作頻頻出錯,患者不再願意光顧,門可羅雀,直至關門大吉,那年弟弟才兩歲。
沒有了經濟來源,家境一落千丈。
父親雖去找工作,但因為酗酒和消極的工作態度,工作總不能長久,到最後乾脆不再去找,一味放縱自己在酒精裡。
但眼看著家裡的錢就要見底,總要有人想想辦法。
所以,在弟弟三歲的時候,我去打了份兼職。
每天放學後兼職到晚上十點,周末就全天兼職,一個月能賺1500元,不多,但也能補貼家用。
父親除了每日要借酒澆愁,我不指望他能夠花其他方式振作起來,所以我肩負起照顧父親和弟弟的生活。
老實說,那並沒有什麽效果。我既要照顧父親和弟弟,要兼職,更要上學,我每天的睡眠隻有4個小時,其他所有的時間都要周旋在三點之中。
為了增加兼職時長,我隻能減少家裡的儲酒量。父親每日清醒的時間就越來越多,這樣才能夠幫忙照顧三歲的弟弟,畢竟家裡已經沒有多余的錢讓他讀幼兒園了。
但是清醒時間越多,對父親而言就越糟糕。
這段連軸轉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幸好我的成績優異,一直都拿到了學校的助學金和獎學金,自己的學費從沒有擔心過。
甚至在弟弟四歲生日那天,高三的我拿到了清華破格的保送錄取通知書,並且校方考慮到家境問題,特別批準了獎學金和助學金,意味著我讀清華不用花一分錢。
我很多年沒有那麽開心過了,當我帶著天大的好消息回家時,卻面對著父親上吊自殺,早已冰涼的屍體。
那身子已經挺直不動,踢倒的椅子上散落了一堆拿來墊高的書,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書脊上,都是心理學的專業書籍。
夕陽西下,黑色烏鴉飛過窗外,昏暗的房間,陰影大幅度投射在他的身上。
諷刺的是,我第一次沒有在房裡聞到任何酒味,而父親的表情,卻十分安詳。
我重新把父親用來墊高的書籍碼好放在椅子上,重新站在父親自殺的高度,拿了把剪刀,剪斷了奪走父親生命的麻繩。
把父親已經冰涼的屍體放下來,靜靜端詳他過早衰老的面容。
我給外公外婆家打了電話,把清華保送錄取通知書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十秒很短,四年很長。”
“我借酒澆愁,把自己灌醉,為了在夢裡尋找她。”
“我用十秒失去了她,卻花四年去夢裡挽留她。”
“我不能沒有她。”
“但是……”
“人,不能做一輩子的夢。”
這是父親遺書的最後一句話。
……
我又一次經歷了親人棺材下葬的瞬間,陰雨連綿,濕冷無比,鼻腔都是野外泥濘的潮濕味道,冷雨下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帶走體溫。
我沒讓弟弟待在墳墓邊上,讓他去旁邊玩。
這麽悲痛的事,我沒有告訴他事實的真相。
所以我騙他,爸爸去國外找媽媽了,幾年後就回來。
但真正讓我感到訝異的,是我明明悲痛到無法自已,卻沒有一滴眼淚。
我沒有怪過我父親,如果我是他,我未必好到哪去。
我隻是埋怨我自己生下來,我隻是埋怨自己不是個好哥哥,我隻是埋怨自己沒有保護好弟弟。
父親的棺材在不遠處正式下葬。
那年,弟弟四歲,我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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