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麽迷人的名字啊。那怕是寂寥寒冷的此刻,隻要心中呼喚起這個名字,就像在爐火前豪飲一口滾燙的燒酒,溫暖就從心底升起。
路邊的小販縮著身子,搓著手掌,不時把雙掌湊在嘴邊輕輕哈氣。看到路人過來立馬露出笑臉熱情呼喚。能抵抗寒冬的,不止是絲滑甘爽的熱豆花,還有溫暖的笑臉。
一天的忙碌就是從此刻開始,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多,越發熱鬧起來。
突然,一聲稚嫩的童音嘹亮高亢,幾乎傳遍長街。“驃騎大將軍回來了!”
寂靜,沸騰。
這句話像陣風,瞬間已經飛遍長安城每個角落。街道上人影攢動,有人拿掃帚有人拿畚箕,在本就乾淨敞亮的長街上認真打掃。這是一群平凡而又可愛的人,但是他們有自己的方式,為凱旋的英雄們奉上最真的敬意。
繡閣裡不必為了生計忙碌的官家小姐們也早早的下了溫暖舒服的大床,此刻坐在鏡前竟有些不知所措,本來如瀑的黑發散在肩頭已經美的不可方物,今日竟來回擺弄不知如何打理。本來江南上好的脂粉,再配上甜甜的酒窩一笑就要醉人,今日竟擦了又抹,抹了再擦,妝不出滿意的模樣。
北城門口一路到城中鼓樓,夾道密密麻麻站滿人。每個人的臉頰上都紅撲撲的,是今天寒風真的猖狂,還是激動心情難以壓抑,沒人知道。
等待從來漫長的,通常在等待中人們會變得焦躁抑鬱。但此時人們的眼瞳裡看到的隻有殷切的期盼。最愛的人通常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寬容。
城門入口處有人大喊:“來了!”本來寂靜的街道更是落針可聞。
“噠噠噠,噠噠噠”馬蹄聲似乎有別樣的韻律的。一從輕騎健步入城,冰冷盔甲蓋住面孔,看不清表情,但裸露在外雙眼裡卻寫滿了深深的疲憊和眷戀。為首一人握拳抬起手臂,其後百騎整齊劃一勒緊韁繩止住戰馬腳步。為首那人環顧四周,滿目皆是深情的期盼和深深的喜悅。他輕輕歎息說道:“到家了。”
他輕輕解下背上灰布包袱,輕輕的打開,溫柔的像是撫摸情人的肌膚。包裹裡是厚厚的白色粉末,白的像屋脊上還沒有融化的雪。他把白色的粉末捧在手心,莊嚴的像昔日裡在蒲團上虔誠叩拜菩薩。白色的粉末在他指縫間滑落,伴著風兒飄飄蕩蕩飛入人群,飛入屋舍,飛進母親的懷抱。其後百人也紛紛結下背上包袱,輕聲呢喃“到家了。”一時間整個長安城竟真的像是飄起了細密的雪花,伴著微風輕撫人們的臉頰,撫去他們的淚水。“嗚嗚”的風聲正是在親人耳邊訴說著最深情的眷戀和思念。
戰爭終於結束了,但是很多人離開就再也沒有回來。也正是這些人換來了長久的幸福與和平。他叫李麟鸞,他是開國名將程咬金、護國禪師空渡大師親傳弟子,亦是當朝太宗皇帝禦賜李姓從一品驃騎將軍,是無數少年爭相學習的楷模,是無數女子夜不能寐的情郎。這世間美好的東西仿佛都隻屬於他。
但他並不快樂,因為從沒有一刻讓他覺得是為自己而活。但人終究跳不出這個牢籠,這是並非他一個人的悲哀,這是全人類的悲哀。所以他愛喝酒,隻要能喝醉那便是好酒,他深以為然。此刻身著便衣倚在風月樓閣樓上,左手拎著酒壺,右手拿著酒杯自斟自飲。名伶憐香、惜玉難得開腔,樓下不乏叫好一片。李麟鸞望著靜謐安詳的長安,望著燈火通明的長街,嘴角微微揚起。安逸生活真讓人沉醉,
這亦或是最好的結果了吧,李麟鸞想的愣愣出神。 喝完酒悄無聲息的離開,正如他悄無聲息的來。
穿過繁華的街市,躍過嘈雜的人群,像風無跡可尋又無處不在。終於他隱沒於幽暗,停留在戰神山前,細細端詳眼前張牙舞爪石化的雕像。“哼,還有臉來見我。”石像竟不知從何發出聲音,語氣更是帶著深深的嘲弄與輕蔑。
李麟鸞苦澀一笑,輕輕歎息。
“你來啦。”身後傳來一陣清靈的笑聲。回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秀稚嫩的臉龐,巫小木臉頰上從來都帶著最甜美的笑容。好像世上真的有這麽一種人,永遠看不到除了微笑以外別的表情,更似乎有一種難言的魔力感染著你。
“最近還好嗎?”李麟鸞淡淡一笑。
“咯咯,你這個人從來都是這句話。”巫小木掩唇取笑。說著手放在口中吹了個響哨,一隻棕黃的小鹿一隻雪白矮胖的兔子,蹦蹦跳跳的竄到眼前。“梅梅,白白,你們好嗎?”李麟鸞伸手輕撫過小鹿的脖頸,小鹿很是受用,小腦袋親昵的在他手掌上蹭來蹭去。胖兔子則圍著李麟鸞蹦來蹦去,好像也要撫一撫它雪白柔軟脊背才不算吃虧。
巫小木輕笑,接著素手一引,手心黃光閃動。待光暈消散,這才看清,原來是個造型古樸考究的陶壇,瓶口密封的嚴實。巫小木輕輕掀開蓋子,濃鬱香醇的酒香立刻四溢開去。
李麟鸞眼睛在發亮。“這就是你說的采百花之蜜才能釀成的百味酒?”
巫小木含笑點頭,微微笑道:“走,去喝幾杯。”李麟鸞盯著壇子隻感覺口舌生津不能自控,大笑道:“妙極,妙極。”
兩人剛要邁步忽然聽到身後的石像竟也發出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想喝?”李麟鸞問道。“想”石像的聲音聽不出情感,像是午夜囈語。李麟鸞把目光轉向巫小木,巫小木會意點頭。兀自來到石像前,百味酒澆灌在石像上,石像則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過了半晌也再聽不到別的聲音,似在回味。二人並肩準備離去,石像突然說道:“待本座破關而出本座不殺你,你就給本座釀酒吧。”巫小木輕笑搖頭,閉口不言。李麟鸞望著黑暗迷離的遠方許久才開口說道:“你永遠不會明白如果沒有一顆熱愛這個世界的心,絕不可能釀出來這樣的酒…”
“住嘴!不要忘記你的生命是誰賜予你的!你且睜著眼睛看著,忤逆本座是什麽樣的下場!”他的話從來都是這樣,不容人質疑,不容人回絕。
李麟鸞如遭雷擊杵在當場,一瞬間仿佛已經看見無邊的黑暗籠罩大地。他隻能歎息,他歎息的不是自己醜陋的身世,不是石像的可怕,是歎息這個可愛的世界即將陷入黑暗與冰冷。
巫小木的手已經扣緊李麟鸞的手,手心裡的溫度源源不斷的流進心房,還是這張笑臉,他不再冷了。
巫小木拉著李麟鸞,呼喚道:“走吧。”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被黑暗淹沒。石像輕蔑的一聲悶哼,再不作聲響,這裡安靜的像來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