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人悄無聲息地隱沒在茫茫的夜色中,孟溪最後一個走,還帶上了門。
紛塵朝著九人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許久才感覺有些困倦。
這種困倦,不是因為身體上的勞累,而是心累,紛塵從來沒有感覺過這樣的勞累。
或許從今往後,她在白天,是受人驅遣凌辱的浣衣局宮女,但是到了晚間,卻是城府頗深的葉壇主,在加上那個從幽冥爬出來的徐歆,這樣的三重身份,對紛塵來說,的確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
“姐姐不舒服麽?怎麽臉色這麽不好?”
“如嫣,我隻是覺得很累,想到以後都要過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就感覺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姐姐這就覺得累了?要是這當中的內鬼興風作浪,姐姐還不得繼續鬥下去麽?”如嫣擦拭著床榻,整理著兩人的被褥。
“是啊!可是眼下不借助義父的力量,我又如何查明真相,為父報仇呢?”紛塵幽幽歎了一口氣。
“姐姐都看過這些人了?心中可有懷疑的對象了?”
“你怎麽看?”紛塵知道如嫣向來比自己細心,總能看到旁人察覺不到的東西。
“奴婢看,歐陽儀確實對姐姐不恭謹。”
“她本來就是良娣,地位僅此於太子妃,若是平日裡我看到她,還不是要恭恭敬敬地行禮?像她這樣的人,是內鬼的嫌疑反而比較小。”
“依奴婢看,翠華和芳華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微妙,想必姐姐也察覺到了。”
“那是自然,翠華想要製造出和芳華是一頭的假象,但是芳華似乎神色有些不對,可是我們不能光憑這一點就判斷她們兩個有嫌疑。”
如嫣點頭,接著說:
“不知道姐姐是否察覺到,孟溪,林楓和莫采薇之間有些怪怪的?”
“這我倒沒有察覺,既然你有想法,就說出來吧!”紛塵聽到如嫣有其他的見解,有了精神。
“孟溪從一開始進了屋子就一直很規矩,很前幾次我們看到的一樣,但是那個林楓,姐姐行禮之前,目光就下意識地盯著孟溪?!”
“哦?那莫采薇呢?”
“莫采薇一開始倒是沒有什麽馬腳,但是她看林楓的眼神怪怪的,奴婢雖然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因為他們總體上都掩飾的很好,,,,,”
“你能看出這些,已經是心細了,既然如此,就看以後吧!”
說完紛塵吹滅了蠟燭,準備就寢。
夜半
紛塵夢到那個懷沙對她許下白首之約的桃林,曲折的小徑通向未知的所在,紛塵看著眼前的懷沙對她微笑著但是漸漸模糊遠去,她想要伸手去抓,但是卻毫無力氣。
直到眼睜睜都看著懷沙消失在桃林的盡頭,紛塵終於喊出來:
“不要!”
如嫣向來警覺,連忙起身,看見紛塵涔涔的冷汗和睜大的眼睛。
“姐姐做噩夢了?”
鋪天蓋地的黑暗一如當日逃亡時候一般籠罩在紛塵的周身,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全身心的恐懼,,,,,,
她以往從來不怕黑暗,但是從今天開始,她竟然怕了,害怕黑暗中無形的紛爭,害怕黑暗中墜入的夢境,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獨和寂寞。
或許她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所代表的一切!
“姐姐的臉色怎麽這樣難看?”
“如嫣,去,去把蠟燭點上。”
如嫣不明所以,但是還是照做。
在燈光的照耀下,紛塵的臉色終於剛才那樣的難看了。
“如嫣,往後,靠近我這裡的蠟燭,都不用熄滅了。”
“姐姐怎麽會怕黑?難道是?”如嫣沒有說下去,看著燭光映照下還是蒼白臉色的紛塵,知道這個時候最好還是不要打攪她,轉身自己睡了。
紛塵看著搖曳的燭光,或許至於這樣的光明,才能驅趕掉黑暗的陰冷吧!
雖然周圍是光明的,心中的恐慌又如何驅趕呢?
一切隻不過是自欺欺人。
翌日
“正月十九是太子妃娘娘的誕辰,需要漿洗整理的衣服很多,你們都小心這點,要是出了什麽差池,拿你們是問!”
文姑姑指揮著原本就已經手忙腳亂了的浣衣局,還希望她們的手腳可以麻利一些,雖然帝都的春天來得早,但是從水井裡提上來的水還是冰冷刺骨,紛塵和如嫣的手浸泡在水盆中一上午,已經被凍得無法動彈。
“哎呦!高公公,這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呀?”
文姑姑滿臉堆笑地迎上去,眼前的這一位,便是紛塵七人名單中的最後一位了。
太子近侍:高留
高留掃視了正在乾活的宮女,目光在紛塵那裡停留了一會兒,轉而看向文姑姑:
“太子妃娘娘生辰時候要用的禮服,可準備好了?”
“勞公公問,早就準備好了。”說完朝著孟溪的方向叫喚:
“孟溪,去把禮服拿來,送到長華宮。”
“是。”孟溪應聲便去。
高留帶著身後的兩個小太監離開了。
這次開口的是海兒:
“姑姑,方才蕭寶林的侍女畫眉來過了,問她上次送來的罩衣有沒有洗好。”
“蕭寶林?就是住在南苑的那一位?”
“是的,姑姑。”
文姑姑眼中有些厭煩了,轉眼看向在一旁洗衣服的如嫣和紛塵,
“你們兩個,去把蕭寶林的衣服取來,送到南苑吧!”
如嫣和紛塵慌忙擦了擦手,接過放著衣物的托盤,走出了浣衣局。
南苑是離浣衣局最近的宮室,卻也是最為偏僻的所在,紛塵看著越走越荒涼的景色,心中卻是波瀾不驚。
進了南苑,送上衣物,紛塵和如嫣剛剛想要離開,卻被畫眉喊住:
“兩位請留步,我們小主請兩位喝茶。”
如嫣和紛塵面面相覷,畢竟兩人和蕭寶林素不相識,她怎麽會叫她們喝茶?
如嫣和紛塵走進了內室,看到室內的陳設分外的雅致清新,牆上掛著字畫,桌案上列著文房四寶,看來這位蕭寶林,也不是凡俗的女子。
等他們看到這位蕭寶林,她身穿青色的宮裝,雖然不華美,但是也別有一番韻味,發間搭配著翡翠步搖,她眉宇處若是細細看來,卻是有些像紛塵,如嫣察覺到,有些愣住了,紛塵碰了碰她的手肘,兩人跪倒:
“參見蕭娘娘。”
蕭寶林正在喝茶,此時看著地上跪著的兩位宮女,放下茶盞:
“我隻是太子的地位妃嬪,這聲娘娘,還是沒有資格被你們叫的,都起來吧!”
“是。”
紛塵這才抬起眼眸,看清楚蕭寶林的容貌,難怪如嫣方才會走神,這位蕭寶林的容貌和裝扮,算上這滿屋子的書卷氣,都是像極了紛塵。
紛塵雖然驚訝,但是卻沒有像如嫣那樣表現出來,她先開口:
“敢問蕭小主,叫奴婢們來所為何事?”
“倒也沒什麽事?隻是我的南苑鮮有人來,隻是看著你們兩人合我的眼緣罷了。”
紛塵和如嫣這才放寬了心,禮數上敷衍過去了也就是了。
趁著這點空閑的時間,如嫣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姐姐沒有察覺麽?這位蕭小主話裡有話?”
“怎麽,就算她也是義父安排的眼線,那又怎麽樣呢?若是,日後總會知道的,何必急在一時呢?”
“姐姐說的是,但是姐姐沒有覺得,蕭小主很像姐姐麽?”
“很像我?這個世上脫俗的女子雖然不多,但是到底還是有的,她讀書作畫,又怎麽樣呢?”
“可是,她的裝扮?”如嫣還是沒有停歇,直到到了浣衣局的大門,如嫣突然閉了嘴。
兩人閉上嘴,垂著頭繼續趕著還沒有乾完的活。
演武場
教頭掃視了一眼練武的武士,看著葉景良久,葉景察覺到了教頭的目光,但是一直不敢看他。
這對當年刁蠻任性的徐家四少爺來說,是怎樣難以想象的事?但是眼下卻是連一個小小的教頭都不敢抬頭張望。
“葉景出列!”
“是。”十歲的少年出列,臉上都是剛毅的表情。
“昨天你是跑得最慢的,像你這樣的人,如何保護太子殿下,今天的射箭你不用參與了,繞著演武場,在晌午之前,跑完十圈,否則就等著挨餓吧!”
“是。”葉景隻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而且明明知道在上五之前跑完十圈的演武場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但是他還是一聲不吭,默默地在日光下奔跑著,不知疲倦。
隻有自己這樣的受苦,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想到和姐姐承受著相似的苦難,葉景心中便是放松了許多。
晌午的清粥小菜對於紛塵和如嫣來說顯然是不夠的,但是想到晚間又有精致的點心,心中便是充滿了期望。
想起往日在徐府的日子,哪裡會對尋常的點心這樣期待,但是如今失去了,確實懷念以往的日子。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變故。
很多東西,隻有當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他們有多麽幸福,無論是人,還是物。
紛塵隻是後悔,沒有好好孝敬父親,沒有對懷沙更好,沒有好好珍惜自己身處的環境。
居安思危的思想,在《孟子》中就有的: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她心中想起這樣的句子,自己的確不是居安思危的人,若是,察覺了父親受人陷害,自然會提前提醒父親防范。
可是連葉玄都不能察覺到的陰謀,自己又能怎樣呢?
所謂的天降的大任,這樣的話語,隻不過是鼓勵世人吃苦耐勞的吧!
畢竟隻要付出辛勞,多少都是有收獲的。
當然,有些東西除外,諸如愛情。
在浣衣局,如嫣和紛塵隻是三等宮女,所以像太子妃的服飾,是沒有資格接觸到的。
所以這次太子妃生辰,她們的活自然是輕松得多,左不過是將其他各宮的主子的衣服和侍女太監的衣服送去而已。
眼下如嫣和紛塵托著托盤,分別往歐陽良娣和太子宮中送太監和宮女的衣服。
“等下到了歐陽儀那裡,順便去把風波亭中的消息帶回來。”
“是。”
說是風波亭離歐陽儀的合歡閣是最近的,但是卻是林楓傳遞消息的暗點。
紛塵到了長青宮,將手中的托盤遞給了當值的太監,她這樣卑微的宮女,自然是沒有資格見到太子殿下的,她剛剛想要離開,卻不料撞上了來人。
“大膽宮女,竟然敢衝撞太子殿下!”紛塵聽出了是高留的聲音,又看到身穿常服卻貴氣逼人的天家太子,正站在自己的跟前。
劉劭卻沒有像往常一樣不滿,整好了衣襟,看著跪在地上的紛塵,一身浣衣局宮女服色的她低垂著頭,雪白的面紗隨風飄動,她的身形本來就小,若是從劉劭的角度看過去,那更是柔弱嬌小。
“起來吧!”
“謝殿下。”紛塵站了起來,像是在等待新的責罰。
“你抬起頭來。”
紛塵聽到太子這樣說,心中納悶,回想起往日自己從未見過太子,想來太子不會認出自己,心中一松,但是一想到太子的黨羽給自己的家族安插上了謀逆的罪名,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恨意。
但是紛塵不是徐歆,不是那個往日裡沉不住氣的女子,如今到了東宮,她更明白了謹慎內斂,忍辱負重的含義。
她緩緩地抬起頭,但是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如此,太子殿下看向她的眼神竟然有些溫柔的神色,就像懷沙當年看她一樣。
紛塵觸及劉劭的目光,慌忙低下頭去。
“你們都下去吧!”太子一聲令下,廳內廳外的人一下子撤得乾乾淨淨。
紛塵被領進了廳內。
空氣的靜默突然被太子的聲音打破。
“你叫什麽?”
“奴婢葉紛塵。”
紛塵回答,沒想到正對上劉劭精致的眉目,如嫣雖然心中沒有波瀾,但是看到這樣精致的臉龐,還是未免有些動容。昔日懷沙也算是難得的美男子了,但是和劉劭一對比,卻是如同溪流之於滄海,到底不可同日而語。
原來所謂的“貌美須眉”當真是沒有半分虛假,這樣的清俊無儔,也算是天下男子中少見的了。
“紛塵?哪兩個字?”
“紛擾的紛,塵土的塵。”
紛塵垂下眉眼不再看劉劭。心中未免疑惑,為什麽自己的名字會被這樣詢問?!
“是紛亂的塵世麽?還是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紛塵飽讀詩書,自然聽出了劉劭所說句子的出處。
此前她雖然也琢磨過紛塵二字,卻一直以為是紛亂塵世之意,如今劉劭指的《道德經》中的這一句,或許找到了“紛塵”之名真正的來由吧!
當日買了這把匕首,僅僅是因為它別致的名字而已。
隻是老子的意思,是再簡單不過了的,挫掉鋒芒,消除糾紛,含斂光輝,混同塵世。人一旦沒有了欲望,自然也就不會有紛爭。
這樣深刻的道理,往昔紛塵讀的時候以為自己可以理解,但是塵世紛紛擾擾,自己如今在東宮,難道不是也是為了查明真相,為父報仇的欲望麽?隻不過這樣的欲望冠以了親情的名號。
將“紛塵”二字刻在刀柄上,豈不是最大的諷刺?
凶器既然存留於世,又如何“和光同塵”呢?
就像她以紛塵為名,也是擺脫不了身上的責任吧!
可是若是父親看到她如此,大概也是不願意她和葉景如此自苦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紛塵許久才回答:
“回殿下,奴婢不明白殿下說的是什麽?”
劉劭看著她,眉宇間有著難掩的憂傷,似乎是有所懷疑的,
“是麽?”
紛塵垂下頭, 沒有看劉劭。
“殿下還有別的什麽事吩咐奴婢麽?”
“沒事了,退下吧!”他的語氣裡有著難以遮掩的疲憊。
明明是素未謀面的人,為何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卻像是一位久別重逢的故友呢?抑或是相見恨晚的知己?
紛塵心中一慌,如果劉劭真的察覺到了什麽異樣,自己又該想出什麽對策呢?
眼下任何舉動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她從未有過這樣心亂如麻的時刻,連如何走出東宮的都不知道。
紛塵到了方才和如嫣商量好會面的花園南角,看到如嫣迎上來:
“姐姐怎麽去了那麽久?可是遇上了什麽麻煩?”
紛塵笑著掩飾了過去:
“沒事,早點回去吧!”
長青宮
紛塵走後,高留就率著宮女太監重新回來伺候著太子。
“殿下今晚可是去太子妃娘娘宮裡?”
高留看著劉劭出神地望著遠處,也不好催促,隻是等著太子示下。
“昨天才剛去過太子妃那裡,晚上本宮去南苑看看蕭寶林吧!”
“是。”高留摸不準太子的心思,畢竟太子妃生辰在即,太子即便不去長華宮,也應該在長青宮處理公務,如此做法,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夕陽的余暉中,一國的監國太子劉劭,當今聖上尊貴的嫡長子,在高留看來,竟然有著深深的寂寞和悲涼,但是這樣的感覺隻有一瞬間而已,隨即,太子便又是那個太子了。
他的瞳孔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琥珀色的顏色,眼中有著複雜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