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嫣看著熟睡的紛塵,看著這個曾經養尊處優的“女諸葛”,曾經連粗活都不會乾的千金小姐,如今卻是如同回歸的強者,什麽樣的粗活,什麽樣的凌辱都肯逆來順受,隻是為了為自己的家族復仇。
趁著這個功夫,如嫣尋來紙筆,那是她們出發的時候就藏在包袱的夾層裡的,寫下一行字:
音只希望查明真相,為父報仇,拉攏為暗線不合時宜,但心志堅定,靜候時日欠。
落款是一個嫣字
如嫣躡手躡腳地出門,通過暗號招來鴿子,將紙條小心地卷好,放在了鴿子腳的一邊。
眼下依她對小姐的了解,她的意志還算堅定,但是紛塵聰慧有余,但是畢竟不夠心狠手辣,容易心軟遷就,還是難以成為武陵王殿下的暗線,但是這樣的一個人,如果好好利用她想為父報仇的心理,必然可用。
如嫣心想,雖然紛塵對她一直是很好,但是武陵王殿下的生母對母親和自己有恩,這一份恩情,顯然是更大的。
如嫣撫摩著鴿子,呆呆地看著天際的圓月和璀璨的星辰,全然不知道身後的紛塵已經披衣走到她身邊。
“如嫣,你我姐妹多年,難道如今我孑然一身,你也要反戈嗎?”
如嫣回頭突然看見紛塵,先是驚詫,而後嘴角一點點微蘊的笑意。紛塵低垂著眼瞼,話語裡有著以往所沒有的苦澀。
看著如嫣不回答,紛塵搶先一步,抽出那條字條,展開就想要看。
如嫣連忙跪下:
“如嫣鬥膽,都不會做害小姐的事!請小姐相信如嫣。”
紛塵不管不顧,將字條一展,先是疑惑,隨即將字條揉成一團。
“你都想把我當作他人的棋子了?怎麽不叫背叛?”紛塵機敏,一看就知道字條的首尾兩個字拚接起來剛剛解釋歆字,
“同樣,對方知道紛塵就是當年的徐歆,這還不叫背叛麽?”
如嫣知道紛塵就算是沒有接受過葉玄的訓練,這些暗語對她來說也是小菜一碟。
如嫣跪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說,你的上封是誰?無論義父把你留在我身邊到底是迷惑對方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對於我來說,你一向來是我的人,我的安排,我的決定,哪怕違背義父的安排,什麽責任我都會一力承擔!”
紛塵的話音剛落,我在如嫣手中的鴿子發出“咕咕咕”的響聲,紛塵一把奪過那隻鴿子,照原樣把紙條放入了竹管中,放飛了鴿子。
白色的影子在暗夜中停留也一會兒,最終還是不見了。
“如嫣還是那句話,如嫣再怎麽做,都不會害小姐的。”
紛塵沒有想到如嫣也會這樣倔強,心中更加不平。
“姐姐好手段啊!放飛了鴿子,就是想告訴對方,如嫣沒有暴露麽?”如嫣還跪在冰冷的磚石上,晚間的寒意一點點侵入她的膝蓋。
“你倒是聰明透徹。”
“再如何透徹,還是被姐姐發現了,您方才分明就是假寐,如嫣鬥膽問一句,您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如嫣的?可是因為筆墨上面的疏漏?”如嫣想起自己對於筆墨的使用似乎是疏漏了,便這樣猜想。
“無論是在歸雲別院,還是東宮,我並不是那麽細心的人,筆墨上的事,我也並沒有察覺,你的神情舉止,也沒有能讓我懷疑的地方。”
“那姐姐是如何察覺的?”
“你之知道猜測自己的細節上有什麽疏漏,
但是你卻不知道我實實在在地看到了你在廣安寺像今天一樣傳遞消息,從那天以後,我就關注你空閑的時候,基本上是每五日便要傳遞一次,按照日子計算,今天便是你需要傳遞消息的時間,而我給你這個機會。” 如嫣看著紛塵,眼前的女子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己的判斷和計劃,就像在說一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件。
但是明明是她贏了,她的眼神,為什麽這樣哀傷?
如嫣苦笑,自己已經是小心萬分了,但還是被發現,而且身在陷阱而不自知,她緩緩站起,一字一句地說:
“姐姐知道,如嫣的母親是宮中的宮女,但是不知道如嫣的母親曾經服侍過路淑媛吧!”
紛塵聽到路淑媛兩個字,沒有言語。
“如嫣和娘受路娘娘恩惠,此生不敢忘,如嫣命苦,娘未婚先有了孩子卻慘遭拋棄,是路娘娘找來太醫為娘接生,並且隱瞞了此事,如嫣才得以活到今日。”
“所以你在六歲進府之前,一直就呆在宮裡?”她從來不知道,那個從小和她蹦蹦跳跳的女孩子竟然有著這麽悲涼的身世,實在是讓人心驚。
“是。”
“所以你一定認識武陵王殿下了?”
“是。”她沒有告訴紛塵,就連自己的名字,都是武陵王殿下取的。
原來是她多想了,眼前的這個女子,雖然說是武陵王的人,但是也算是和自己一致的,難怪葉玄會把她安置在自己身邊,想來也是知道這個丫頭是武陵王的人而不敢擅動吧!
“那麽既然如此,,,,”紛塵欲言又止。
如嫣搶過話頭:
“姐姐待如嫣如同姐妹,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是如嫣最快樂的日子,如嫣也沒有想到會如此,殿下會選擇小姐。但是如嫣發誓,殿下絕對不知道徐歆就是葉紛塵。”
“你不告訴她,難道義父不會?”
“葉師爺雖然也是殿下的人,但是對於姐姐的消息,隻是告知了進入東宮的計劃,但是為保萬全,姐姐的名字,沒有幾個人知道。”
紛塵舒了一口氣,看來現在自己用葉紛塵的身份還是相對安全的!
而東宮的那些眼線,僅僅知道的是她是新來的領主葉紛塵,並不知道她徐歆的身份。
在知與不知之間偽裝斡旋,當真是辛苦。
但是紛塵不怕!
“夜裡涼,我們進屋吧!你往後傳遞消息隱蔽些,我就當是沒有看見,左不過武陵王利用我,我利用他罷了。”
如嫣面有喜色:
“姐姐想通就好!”
紛塵回到了屋內搓著冰冷的手腳,看著如嫣歡喜的樣子,倒也不好說什麽。按照她所說的,這樣的恩情,的確不可不報,而自己,通過葉玄的消息傳遞已經有了途徑,那麽按理說葉玄搜集起來的消息都會以葉玄的名義傳遞,那麽自己呢?
如果在內奸沒有抓獲之前,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危險,那麽或許通過如嫣的消息渠道更為隱蔽吧!紛塵心中想著,還好如嫣沒有背叛自己,左不過是同一目標的人,既然殊途同歸,那麽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彭城
從元嘉二十五年開始,武陵王劉駿就鎮守彭城,作為徐州刺史的他,雖然是一方的長官,聖上的三子,但是因為素不得寵,屢鎮外州,所以就算是刺史府,也比其他州府要素簡一些。
趁著星光燦爛的星夜,葉玄披著黑色的大氅,從側門進了刺史府,穿過回廊,便是武陵王殿下的書房了。遠遠的聽到書房裡有人說話聲音,葉玄壓低自己的帽簷,側身隱藏在黑漆漆的樹叢中,像是慣常就等待慣了的。
所有人都以為武陵王殿下雖然不受寵,但是一直對江山社稷有著汗馬功勞,對朝廷忠誠,為人秉性剛正,光明磊落,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情,所以像徐永這樣的重臣才會屢次進言。
但是就是因為這樣的軍功讓太子眼紅忌憚,所以才會被太子黨屢次打壓吧!
然而又有誰知道,武陵王表面謙恭,內地裡又是怎樣的狠辣?又有多麽深的城府?
隱忍者的爆發,總是最為可怕的。
在太子的打壓下多年的他,原本沒有獲得至尊之位的打算,但是大概就是受凌辱得久了,所以才想要奮起反擊吧!
“今天就到這裡了。”
“是。”
一眾文武官員紛紛退去。
葉玄看到所有人都走出了府門,終於從灌木叢中走出來,副將周奇認出了葉玄,輕輕推開了門,讓他進去。
葉玄看到武陵王,扶了扶發冠,掀開了帽子,目光充滿著尊敬,恭恭敬敬地跪下醒了大禮:
“參見殿下!”
劉駿連忙走近,扶起了葉玄:
“如今你已經是風雨閣的閣主,何需行這麽大的禮。”
“殿下身份尊貴,葉玄不敢造次。”
“既如此,先生這次來,有什麽消息嗎?”
“有些事,通過消息傳遞說不清楚,所以面稟。東宮分翼的事,想必殿下已經通過如嫣姑娘得知了,徐歆已經成功進入,已經在東宮開始搜集消息了。”
“有了帝都‘女諸葛’的‘幫助’,想必有些事,都比原來容易多了。”
“是!最近搜集了大司馬慕容鵬強佔民田,掠奪百姓產業的罪證,是否通過眼線的說服聯絡朝臣彈劾慕容鵬?”
劉駿一看葉玄,往日沉靜冷定的葉玄,此刻眼中暗流湧動,似乎在冰冷的寒冰下,有著熊熊的烈火和恨意。
“慕容鵬借著祖上的戰功,向來囂張,除了群臣,父皇也心有不滿,彈劾這件事,還是要父皇的支持才行,畢竟現在的局勢下,還需要慕容鵬這樣的人存在。”
“是。”
葉玄靜默
良久,劉駿才開口:“本王知道先生心中的苦,滅家株連這樣的大仇,的確是要報的,但是現在還不是時機,還望先生見諒!”
葉玄誠惶誠恐,連忙行禮:
“葉玄不敢!”
東宮
演武場
入夜,葉景揉著這幾天因為集訓而受傷的腳,簡單地敷上膏藥,現在姐姐不在身邊,也沒有丫鬟照料,但是葉景硬生生地學會了照顧好自己,常福被安排在演武場的膳房,好在他是在那裡,他每天都能吃到兩倍的吃食,這對他來說,就已經是能夠讓自己心滿意足的事了。
到集體休息的時間了,葉景望著其他七個一起訓練的武士,都已經睡著了。他趁著皎潔de月光,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紛塵”的匕首,他緩緩抽出這把匕首,上面的刀刃十分鋒利,是啊!隻要輕輕一劃,就可以在臉上留下永遠難以愈合的傷口。
葉景的眼前忽然就浮現出了紛塵劃傷自己臉頰的一幕。
近在咫尺,卻無法阻止。
他恨,恨這種無力的感覺,恨那股強大的勢力,恨自己年幼,需要姐姐來承擔這一切。
他恨。
月光下少年,此刻的目光充滿恨意,隨即閉上眼眸。
匕首無聲地回到刀鞘,葉景躺下,沉入睡眠。
他暗暗下定決心,無論怎麽樣都要做好自己的事,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改變這一切!
浣衣局
已是子時
紛塵小憩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全無睡意了。
如嫣在一旁整理著屋子裡的陳設。
紛塵心想:
“好在這個丫頭算是自己人,否則自己真的要坐立不安了。”
月光投到廂房的門口,門前出現的身影卻不止孟溪所說過的隻有六個人。
紛塵心中一驚,但是還是保持冷定,吩咐如嫣前去開門。
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果然,算上孟溪,一共有九個人。
九人雖然都是葉玄安排的眼線,但是氣度看起來各不相同。
他們齊齊拜倒:
“見過葉壇主!”
態度還算謙卑恭謹,都低垂著頭。
除了孟溪,紛塵看到了熟悉的阿素和阿容,當然還有上元節當日當眾奚落嘲諷她的張嬤嬤。
空氣突然靜默,九人見葉壇主沒有開口說話,就都一直低垂著頭。
紛塵帶著面紗,眼中沒有絲毫的情感,許久才說:
“都起來吧!”
“謝壇主!”
“倒是看見許多熟人,除了孟溪,阿素和阿容本壇主認得,還有張嬤嬤呢?”
張嬤嬤連忙跪下:
“當日無禮衝撞,還望壇主責罰。”
“本壇主一向賞罰分明,如今如此,將來也是如此,你安排我到浣衣局,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方便日後的行動,計劃之內,意料之中,本壇主不會責罰你,起來吧!”
紛塵看著張嬤嬤,語氣裡有著淡淡的疏離,也有著無上的威嚴。
“剩下的人,雖然本壇主都知道你們的名字和所處的位置,但是卻不知道你們的長相,不如,從本壇主左手邊開始,依次報上姓名吧!”
浣衣局的孟溪自然不消說,左手邊第二個女子,生的眉目也算清秀,眉宇間隱隱藏著很深的算計:
“奴婢翠華,見過葉壇主!”
紛塵笑道
“原來是杜晗姑娘。”
“奴婢芳華,見過葉壇主。”
“你們兩個是一起的?”
“正是。”回答的是翠華。
翠華脫口而出的話語,但是身旁芳華的神色卻是有些不對,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紛塵察覺到了這個微妙的表情,看來這兩人之間有些什麽,但是或許也是她多想了,可能僅僅是兩個人之間有些過節吧!也未可知。
“奴婢莫采薇,見過葉壇主。”
這個名叫莫采薇的姑娘名字雖然雅致,但是容貌平平,個子也沒有翠華和芳華出挑,她一身針工局的衣裳,倒也穿的妥帖。
紛塵沒有過多地注意她。
“屬下林楓,見過葉壇主。”
雖然脫去了侍衛的裝扮,但是林楓一舉一動都像是個訓練有素的軍人,又加上名單中又隻有他一個男子,難怪自己一眼就認出來了。
雖然是普通的侍衛,身量清臒,但是卻隱隱給紛塵一種貴氣。
感覺他像是富貴人家的自己,但是紛塵羅列了朝中姓林的人家,就算是官階最高的,也隻不過是正五品而已,但是紛塵一向覺得自己的感覺很準,所以暫且把心中的疑問按下。
這個人,是個謎,但是遲早會知道的,何必急在這一時呢?
還有一位女子,一直站在最末,看到紛塵,卻沒有像方才的那些人那樣恭謹地行禮,也額沒有自稱屬下或者是奴婢,而是:
“見過葉壇主。”
紛塵笑笑,心中明了,看來還是個有心性的, 但是壇主有壇主的威嚴,紛塵看著她,嘴角牽出絲微笑,但是在面紗的遮掩下完全不能察覺,因為她的眼睛在眾人看來,沒有任何變化。
“原來是歐陽良娣,阿素和阿容服侍得還算習慣嗎?”
紛塵口中這樣問,心中暗暗感歎葉玄的安排,歐陽儀性子冷傲,又算是地位比較高的良娣,自己無法接觸到,讓張嬤嬤安排阿素和阿容,算是最好的安排了。
“有勞壇主關心,還算習慣。”
其他的幾個人像是習慣了這樣輕佻的話語,也沒有作聲。
“那就好。你們聽著,雖然暗地裡是你們的葉壇主,但是在明面上,我是浣衣局的女官葉紛塵,所以平常見面的時候,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要謹慎,不要被人看出來。”
“是。”
“這位是如嫣,往後你們的消息傳遞都由她和孟溪來完成,還有你們以前各自傳遞消息的地方我都已經安排銷毀了,所以以後你們傳遞消息的地點由我重新擬定,如嫣?”
如嫣會意,捧著托盤,上面早就寫好了六張紙條,從孟溪開始,一一遞給了他們。
看過紙條以後,六人不約而同地走到火盆邊,將紙條丟進去燃燒。火焰遇紙便著,不出一會兒,就燃燒成了飛灰。
“今日就到這裡吧!往後任何交集,本壇主都會讓如嫣親自傳遞。”紛塵頓了頓,掃了一眼下屬們:
“從今往後,你們好好做事,本壇主看重能力,但是更看重忠心,明白了嗎?”
“是。”
“下去吧!”
“屬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