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二十六年
簌簌的雪帶著初冬僅存的潮意無聲地落在南國的帝都,到了晚間,便是愈發的冷了,但是雪卻一直沒有下大,自然也沒有在地上堆積起來。
一輛朱紅色的馬車緩緩地在風雪中前行,遠遠望去,雖不是皇族貴胄,顯赫高官家的行頭,倒也不是小戶人家的小姐所用。
馬車中徐歆和自己的貼身丫鬟如嫣坐在一起,盼著能夠早日回家去,父親尚書令徐永膝下有三女一子,四弟年紀尚幼,不滿十歲,便是很多事情都無法為父親分憂的,此次出遠門,便是看望遠在家鄉的伯父,伯父膝下無子無女,又一向來很喜歡聰明伶俐的三侄女徐歆,便有了此番的遠行。
“常福,還要多久才能到家啊?”
探簾而出的女子目光流轉中平添了尋常女子所沒有的狡黠意味,細瞧她眉眼精致,一身淺碧色的衣衫一看便是上好的綢緞,隨著光線的明滅,上面的回字紋若隱若現,寶藍色的腰帶鑲著三顆半透明的藍色瑰石,一雙纖纖素手保養得極好。
徐歆及腰的長發束了個朝雲近香髻,發間的發飾雖然從簡,但是挽發的一支翡翠蝴蝶步搖卻是最為扎眼,此不要出於安城第一首飾鋪子翠沁齋,翠沁齋的首飾的製作工匠原是前朝宮廷的禦用工匠,不但奇思妙想,設計新穎,而且製作手藝精湛,為安城貴女爭相所求,聽聞就算是宮中的太子妃也是翠沁齋的常客。
翠沁齋不但推出貴重玉器金銀製作的釵環簪子專供安城貴女,還為平民女子做了許多精致的小首飾,售價也相對親民,而徐歆發間的這支步搖妙就妙在簪子是中空的,在裡面填上香粉和胭脂,步步生香,步搖上錯彩鏤金的蝴蝶也會隨著主人的輕微搖動,就振動不已,如同一隻真正的碧綠色大蝴蝶展翅欲飛一般。便是此刻卻未隨著她的動作而有所晃動,可見舉止之間,大家閨秀的儀態。
未施粉黛的她乍一看雖非天姿絕色,卻也是難得的清麗,身旁的小丫鬟如嫣梳著雙平發髻,發間點綴著些許碎花和珠釵,一身水綠色的綢衫配上銀紋的縐紗罩衣也甚是好看,到底是比徐歆小了三四歲,少女活脫的模樣。
“哦,小姐,這大概還有一天的路程便可以進城了。”
常福答道,不急不緩地駕著馬。他隨時侍從,卻也是身懷武藝,便是在這樣的雪天也耐著寒冷,此次徐侍郎讓他保護三小姐,他倒是絲毫不敢怠慢。
“這雪雖然沒有下大,但是如今白天是愈發短了,索性今天在鎮上找個客棧歇腳,明天再趕路,也是不遲的。”
“但憑小姐吩咐。”常福不再答話,專心趕車。
等到天完全暗下來,便已經是徐歆在雲來客棧歇下的時分了,用了寫簡單的吃食,便在自己的房中修補半路上開了個口子的香囊。
“小姐倒真是不像官宦人家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啊!”如嫣望著徐歆針腳有粗有細,並不平整的女工,不禁失笑。
“你這丫頭,慣會取笑人了,娘親去的時候,我才隻有九歲,沒有娘親親自教我女工,自然是沒有兩位姐姐繡的好了。”徐歆說著,手裡的針線活略微停滯,目光淒然。
“奴婢多嘴,惹小姐想起傷心事了,實在該打。”如嫣知道自己是觸碰到了小姐的隱秘,自然是後悔莫及。
“你這又是知道的,我從來不會罰你們這些丫頭,你們自己知道錯了就好!”
“小姐待人寬厚,難怪上次四少爺房裡的丫鬟說伺候不好,
想調來小姐房裡呢!” 徐歆向來對待自己府上的丫頭和侍從都很體恤,從不輕易責罰,這讓府上的丫鬟爭著想到她房裡伺候,但是徐歆喜讀詩書,喜歡僻靜,算上如嫣,也隻有其他管衣飾和飲食起居的共四個丫頭,也讓府上的丫頭好不羨慕,這當中自然有伺候四少爺徐景的。
“四弟的那個脾氣,還不是大家給慣出來的,加上我聽說男孩子小的時候頑皮些,長大了就會更有出息。”
“小姐也是飽讀文書和兵法的,怎麽也會相信這樣的傳言?”如嫣側著頭,無法相信自家小姐也會相信民間的這些傳言。
“雖說是傳言,但是也是有事實根據的不是嗎?”
徐歆側著頭繼續縫著香囊。客棧的條件雖然較之侍郎府簡陋,但倒也是因為靠近京城,一應物品倒是齊全,燭火下,徐家三小姐專注地繡著香囊,眉目如畫,臉頰也因為燭火映照的緣故添了些許潤色。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主仆二人的思緒,如嫣正在整理帷帳,聽到敲門聲,放下手中的活計,“小姐,我去開門。”徐歆微微頷首,繼續縫著手中的香囊。
常福闖了進來,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
“哎,常福,什麽事情走得那麽急?把冷風都帶進屋子裡來了,也不怕吹著小姐!”
如嫣皺了皺眉,不滿地數落常福。
但一見常福的面色,就覺察出了不對。徐歆本來以為是送什麽物件,卻看見如嫣和常福兩個人,僵在門口,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起身一探究竟。徐歆覺察力異於常人,看出了不對勁:
“發生了什麽事?你慢慢說,不要慌!”
站在門口的女子身量並沒有很高,但是此刻的鎮定和冷靜卻依然讓人心生敬畏。屋內的燈光照在她素色的衣衫上,忽明忽暗。
“老爺,老爺出事了!我剛剛收到葉師爺書童香茗的急報,說老爺因為不滿太子一黨對武陵王殿下的過分打壓,隻是替武陵王殿下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認為偏袒武陵王,更有甚者,說老爺是武陵王安插在朝中的眼線,被禁足於府了。”
“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怎麽就被禁足於府了,大抵是太子的勢力過於強硬了,接下來幾日隻要安分守己就好了。”
徐歆緩了一口氣,父親的耿直她向來了解,就算是浸潤朝局多年,有的時候還是會依照事實說話。
“可是,小姐,若真的如此,小的也不會這樣慌亂,信上說,老爺因為軍械私賣,勾結北魏的大罪,被定為謀逆罪名,老爺前幾天剛剛入獄,,,,,,,不日便會處斬,家中女眷一律為奴,其余人等一概處死啊!”常福跪倒在地,已經是失聲痛哭。
徐歆腦中更是空白一片,這樣的變故可以說是毫無預兆地砸在她的頭頂,她斜靠著門框,許久沒有答話,定了定神,才轉向常福:
“那兩位姐姐呢?還有,,,還有小景,他怎麽樣了?信上沒有說麽?”
“哦!信在這裡,小姐看吧!”常福這才明白過來自己連書信都沒有給小姐看,忙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徐歆。
徐歆本來心生疑竇,卻看見這分明是葉師爺的字跡和印鑒,這才相信了這件事。葉玄葉師爺曾經是父親徐永的同鄉好友,因為機敏過人又善於權衡之術,當年多少高官想要招他為幕僚為己用,但是他偏偏一面“隱遁江湖”,一面留在徐永府中擔任文書,參與公事,因為和父親特殊的關系,有博學多才,所以從小就是徐歆三姐妹和徐景的師傅,徐歆因為天賦極高,有素與葉玄投緣,也喚他一聲“義父”。
素手撫摩著信紙,徐歆往後一怔,嚇得如嫣連忙扶住自家小姐,垂下眼瞼了許久,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信紙上:
“葉師爺向來料事如神,多年來為父親擋住了無數的災禍,怎麽這次就無能為力呢?”
“是啊!這件事,小的也覺得疑惑。這會不會是逼迫小姐現身的法子呢?想來就算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因為嫁給了何尚書家的三少爺和吳王次子可以暫時躲避災禍,但是小姐還是在劫難逃的,這會不會是個陷阱?”常福這時候也冷靜下來了,分析了一番。
“既然如此,小姐,我們還是要小心,會不會葉師爺也被他們控制了呢?”如嫣聽出了常福話中的關竅,此時也側著腦袋說著。
“可是,這萬一是葉師爺想要保住我性命的舉措也未可知啊!人就算再機敏,那麽在情急之下,也會有思慮不周全的地方。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小景的情況,如果葉師爺沒有辦法接近徐府,那麽小景的處境堪憂。”
徐歆暗暗握住了手中的信紙,“如今我們勢單力薄,葉師爺的意思,一定是希望我離開京城,躲避災禍,可是,,,”
“可是如果真的是滅門的災禍,小姐怎麽可能放棄尋找真相?為大人報仇呢?”
“常福?”如嫣做了一個讓他噤聲的手勢,看著自家小姐手中的書信被她越攥越緊。如嫣也選擇了沉默。
雖然隻是初冬,但是徐歆還是感到異樣的寒冷,如今京城和伯父家是去不了了的,葉師爺也無法與自己取得聯絡,更讓她擔心的是,小景,小景,他才隻有七歲,就要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徐歆雖然比他年長,但是內心的恐懼和無力還是控制著她的情緒,試圖牽引著她陷入不見光明的所在,陷入無休止的鬥爭和血腥。
她以往總是害怕這些黨爭,鄙夷這些在背後放冷箭,私下鬥爭的人,認為對於權力無休止的鬥爭其實毫無意義,白白賠上身家性命,實在太過於不值得,可是眼下,她突然有些想要參與到鬥爭中去的欲望,她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找到導致家族滅門的罪魁禍首,為自己的親友報仇雪恨。
徐歆穩住心神,從荷包裡掏出十兩銀子遞給常福,常福自然知道小姐是想讓店家隱瞞他們三人的行蹤,點頭就去。她知道,現在身處偏遠的郊區,朝廷的人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這裡來,眼下還是按兵不動比較好,徐歆回到屋中,望著桌上繡了一半的香囊,已經無心再去顧及了。徑自扶著額頭,對前方的道路的茫然和無助,大概也隻有自己知道。
如嫣感覺到小姐此時用冷靜克制下的慌張,卻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話語去勸慰
等到如嫣服侍著徐歆上床休息以後,吹熄了蠟燭,黑暗中的帷帳反射著屋外的雪光,星星點點地落在徐歆慘白的臉頰上,她從來都是不怕黑暗的環境的,可是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讓她難以承受。
夜色的猙獰混雜著室內殘余的蠟燭油的味道混雜著點點的雪光營造出來的氛圍讓徐歆暗暗心驚,莫名的恐懼和不安充斥著她的夢境,她仿佛看見父親下獄,府中女眷,親弟被殺害的情景,上位者的一句話,一個決定,卻給這樣一個家族帶來屠戮和不幸。
看來,唯有手中握有權力,才會有決定他人生死的力量。
徐歆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難道自己真的會變成從前自己的厭棄的樣子麽?
或許為了報仇而扭曲的自己,更有了一個理由。
她被夜色一點點吞沒,最後還是消逝不見了。她或許不知道,從那個黑暗的夜晚以後,自己畏懼黑暗本身更甚於濁世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當如嫣準備起身準備盥洗的用具的時候,發現床鋪已經空了,就怕徐歆承受不住什麽去尋了短見,連忙放下手中的面盆,前去尋找,卻看見常福和小姐在客棧的拐角處說著話:
“怎麽會這樣?昨天才送信過來,怎得今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看來已經有人盯上我們了。”
徐歆壓低了聲音,看情形,似乎發生了什麽事。如嫣看見徐歆側著臉瞟了她一眼,心下了然,若無其事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到樓下端來了茶水,回到了房間。
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如嫣發現了窗沿縫隙裡夾著玉佩和一張字條,上書“快走”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卻不是徐歆的筆跡,也不是昨日書信的筆跡,但是在她看來,卻是如此熟悉,可是就是一時間想不起來,她將自己看到過的筆跡一一排除,就是怎麽也想不起來,隻好將玉佩和書信藏在袖中,繼續若無其事地做著事。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徐歆走進屋子,關上房門,看向如嫣,如嫣連忙把袖中的玉佩和字條遞給了她,而她似乎知道的樣子,緩緩展開了,隨即眼角濕潤,捂住嘴抽泣了起來。
是他!即便是再潦草的字跡徐歆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他的字跡,每到撇捺的時候他總是會加大力度,所以哪怕沒有那塊玉佩作為信物,她也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手中潔白帶棕黃褐色的玉佩握在手心,一如往昔的涼意從她的手心傳到她的心底,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在了字條上,墨跡一層層暈開,混合成打著回旋的液體順著宣紙的毛邊滾落。
昨天晚上,她認出了葉玄的印鑒與以往所用的不同,書信上的印鑒是青田石,在她12歲的時候為了找貓,摔壞了葉師爺的印章,後來那個印章有了深淺不一的劃痕,不再使用,這次卻被加蓋在書信上,顯然是葉師爺故意做的手腳,提醒徐歆謹慎處理這件事,那麽懷疑香茗報信是個陷阱也就順理成章了,對方此舉目的是想讓她們自亂陣腳。
今日香茗的死更加確定了這件事必有幕後主使在操縱全局,但是已經過了一天一夜對方沒有動作必然有蹊蹺,他是懷將軍的獨子,就算他們兩家關系親近,但是以當今聖上多疑的性子,必然聯想到懷家和徐家之間的瓜葛,懷將軍向來是審時度勢的人,自然也不怪他為了撇清乾系而主動承擔尋找罪臣之女的行為,如果不是如此,那麽也是皇上想要考驗懷毅才有此舉。既然懷沙出現了,那麽懷毅的授意,便是想要放過徐歆一馬。
放過我一馬?
徐歆苦笑,如今就算自己想要逃脫,天地之大,憑借自己的超凡睿智,自然可以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性命無虞,可是很多事,哪裡是自己想要做,就能做得了的?
她也想逃,她知道政治鬥爭的凶險,自己的家族就是最為明顯的受害者。她知道哪怕自己尋找出真相,也毫無意義,可是面對親人突如其來的離開,她一定要盡自己的能力去查探。
她藏好了懷裡的玉佩,將懷沙的字條放在炭盆中焚燒,此時的她已經一掃昨日的沉痛,如今已經可以確定的是徐府遭難,自己和葉師爺失去聯系且成為朝廷通緝的身負叛國罪名的罪臣之女。如今逃離固然是最好的打算,現下唯一可以指望的,大概就是葉玄師爺了!
如嫣看著小姐臉頰上的一行清淚流而不止,忙取了手帕擦拭,卻被徐歆阻擋,用手抹去了其余的眼淚,如嫣觸及徐歆的目光生生一驚,她的目光,竟然如同冰雪一樣的寒冷銳利。
“小姐,,,,”如嫣的聲音低了下去。
“如嫣,你和常福服侍我一場,也夠盡心盡力了,如今徐府倒了,我是朝廷通緝的罪犯,你們大可不必跟著我,各自尋出路去吧!”
如嫣絞著手裡的絲帕,思慮了一番,跪倒在地:
“讓奴婢跟著小姐吧!”她的眼中含著眼淚,大難當頭,她更加不能讓小姐孓然一身了。
“前路多有艱險,生死禍福難料,我不能連累你們!”徐歆話中帶著對前路的迷惘,生存的意志也不及開始的那麽強烈,她也知道這丫頭素日的性子比一般人倔強,如何規勸也是無用。
“小姐待奴婢如同親生姐妹一般,如今考慮好了跟著小姐,必然是下了決心,不再改變!”如嫣的話語擲地有聲,看到小姐的猶疑,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便等著徐歆回話。
“起來吧!”徐歆扶起如嫣,平複了情緒以後便開始收拾行裝,如果真的要在懷沙的指令下行事,自然一切都要加緊。
“常福呢?”徐歆收拾好了重要的細軟,將發間的蝴蝶簪子取下,放在自己貼身的衣袖裡,這支簪子,本就是懷沙與她的定情信物,懷將軍府上的人多半都認識這支簪子,自然也知道她的身份,那麽此後,這支簪子便是再也不能見天日了。
因為如今,他與她之間,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應該是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吧!小姐放心,常福忠心,小姐有對他又救命之恩,必然會跟隨小姐的。”如嫣話音剛落,便聽見敲門聲,辯認出是常福以後,便開門讓他進來。
“這是什麽氣味,怎麽這麽衝鼻子?”如嫣聞得常福身上攜帶的氣味,便捂住了口鼻。
“常福,,,”徐歆剛要開口,一股奇特的味到擴散開來,眼前的人和物模糊搖晃,終究是被無盡的黑暗所吞沒,如嫣連忙扶住了徐歆。
“常福,你是何居心!”如嫣壓低了聲音,不能接受常福“背叛”的事實。
“走,快把小姐扶出去,跟我走!”常福的語氣慌張中帶著鎮定,按照預定的線路逃離了客棧,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人監視和追蹤。
如嫣明白過來,也不再埋怨,而是配合著常福往荒蕪的山道上走著,初冬的冷風夾雜著濕潤的山間寒氣鑽入他們的衣衫中,卻並不減緩他們前行的速度。
生死攸關,如履薄冰。
看似荒蕪的山間,卻藏著一處深山古刹,因為天氣寒冷,並沒有多少香客,然而寺廟前的香爐依舊升起嫋嫋的煙霧。
許是不太容易被發現的緣故,所以懷沙挑選了這處古刹。
“這個,,,等下給你小姐聞下,她就能醒了。”對面,一身黑色緊身衣的懷沙從懷中掏出尚留有體溫的黑色瓷瓶遞給懷沙。雖然被面紗遮住了面容,但還是看得出他精致眉眼裡的焦急和無奈,匆匆看了一眼榻上的徐歆,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禪房。
雖然太陽穴傳來的陣痛依然強烈,但是所幸她可以從無邊的黑暗中解脫出來了。徐歆掙扎著要起來,如嫣看見連忙起身攙扶,門被安靜地掩上,雖然眼前模糊,卻依然分辨出了空氣中他獨有的氣息。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有沒有來過,喬裝還是蒙面,她都認得出來。
雖然是晌午時分,但古寺地處深山谷底,本就是濕氣潮冷之地,加之禪房條件簡陋,夏季倒是舒爽通氣,一到隆冬,便是寒意刺骨,就連臥房,都依稀可以聽見窗外的風聲。
刺骨的濕冷讓徐歆越來越冷,往日在家的秋冬時節,必定是早早預備了炭盆和手爐,屋內隻消穿著尋常春秋時的衣衫便好,最多加上一件夾襖就足夠了,現下為了不打草驚蛇,連炭盆都沒有,顯然是把徐歆凍壞了。
常福和如嫣兩個人在原地不住地跺腳取暖,此時三人都已經是饑腸轆轆。
如嫣從包袱中拿出幾個蒸餅,全部都遞給小姐:“小姐先填填肚子吧!等下奴婢去找找有什麽吃的。”
徐歆卻回絕了:
“這荒山野嶺的本就缺少食物,我們還是先把這些蒸餅分了吃了吧!”
如今他們三人儼然如同喪家之犬,心情自然是無法平靜,常福雖然跟隨徐歆多年,但是到底是無法面對一下子的變故,一直呆呆這望著屋子外面寂靜的山丘和寺廟的黃牆朱柱,連蒸餅也沒有吃,如今已經是無處著落的人,就算是吃飽了這頓,下一頓又在哪裡呢?
未時三刻剛過,沉默的空氣忽然被打破,禪房的門被推開,灌入濕冷的山間寒氣,寬大的鬥篷下儼然是三人熟悉的面孔:
“葉師爺!”
“義父!”
常福,如嫣和徐歆幾乎是同時喊出聲來,但是眼前的景象卻是讓她一怔,葉玄的身後卻是十幾個持刀帶劍的侍衛,為首的侍衛展開畫像對照了徐歆的面容,確認無誤之後,向葉師爺點頭道:“多謝葉玄師爺帶路,本官會放了您的家人的。”
葉玄側過臉去,沒有看徐歆一眼,大概是知道徐歆眼神中流露的悲涼,絕望和怨恨。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徐歆隻是望著葉玄良久,沒有答話。
“既然如此,捉拿徐歆入獄,明日午時三刻處斬!”
侍衛長話音剛落,左右兩個侍衛便往前控制住了徐歆三人。
“我不會怪您,義父。”經過葉師爺身邊時,徐歆忽然說了一句,毫無預兆,卻暗含苦澀。
“大人!”徐歆偏過頭,目光凌厲,望著侍衛長:“如嫣和常福,隻是我家的奴仆,主人所謀之事,他們二人並不知情,還望大人,,,”
“少廢話,聖上有旨,罪臣徐永家中,奴仆一概不留!”
一概不留四個字在如嫣和常福耳中一下子炸裂開來,難道以為反叛的罪名,所以上位者連家奴都不能放過麽?原來哪怕有懷沙因為顧及與小姐的情誼而放他們一條生路,葉玄的背叛也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朋友和仇敵的界限,往往是在危急的關頭才可以看清的。
原先以為天龍寺的禪房是最為寒冷的所在,卻不知道天牢是更為寒苦之地,這樣的簡陋條件和凶神惡煞的獄卒,許多長期牢獄的人大抵是會因為苦寒和疾疫而死,受不了刑罰和遙遙無期苦難的人也會選擇在獄中自盡,聊此殘生。
徐歆雖然見多識廣,但是家有家規,女眷不入獄探監,不如煙花場所,當鋪酒肆。
獄中犯人或大叫冤屈,或辱罵斥責,或頹唐呆滯,或因疾病而苟延殘喘。徐歆哪裡見過這些,她自小也算是嬌生慣養,出入皆有馬車隨從,即便她向來性子沉靜,穩重有余,也到底是心緒起伏無常,隻能望著密不透風的牢房天窗裡投進來的光亮出神。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堅定和意志。
如嫣和常福被關在和徐歆相鄰的牢房裡,也是一臉的無奈,他們終究是沒有逃脫的機會了,但是望著遠處不發一言的三小姐,常福和如嫣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為這樣的主子去死,也是值得的。
“常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你本來大可以隱遁江湖,做個普通人的。”
“怎麽,小姐告訴你了?”
“嗯!”
“所謂的隱遁江湖,也是背著逃犯的罪名,小姐當年力勸徐大人查明私逃一案,我們兄弟四人才獲救脫罪,我的命是小姐救的,自然也可以為小姐而死的。”
常福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看得如嫣一怔。
“是啊!與其逃,或者是在其他官宦人家受人擺布,還不如跟著小姐這樣的主子,倒也不枉我這做奴才的命!”
常福看著對面的少女,雖然是換上了囚衣,一路奔波也是蓬頭垢面的樣子,但是眼眸依舊是炯炯有神的,語氣也是和自己一樣堅定。
“是啊!好歹,小姐還讓我們多活了幾天呢!”
徐歆的聽覺極為敏銳,常福和如嫣低低的說話聲一字不落地在她的耳邊呈現,她本來就心懷愧疚之意,不願意以一己之身連累常福和如嫣,如今即將面臨死亡,他們卻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讓她著實感動。
就這樣死了也好,雖然她有查明真相的勇氣,但是卻對虛妄的未來和舉目無親的現狀,她還是有隱隱的擔憂。如此這般的遭遇,倒也可以去另一個世界陪伴死去的爹娘了。
“少將軍!”
“你們都先下去!”是懷沙的聲音。
“這,,,,”獄卒略有遲疑。
懷沙從袖中取出散碎銀兩遞給獄卒,獄卒點頭退下。
“歆兒?!”
是他的聲音,還是如尋常一般溫和的語氣,卻帶著焦慮和淡淡的悲哀。
徐歆還以為自己忍得住不去看他,好讓他看不到自己艱難的處境和蓬頭垢面的樣子,但是聽到他像往常一樣喚她,還是側過頭露了側臉。
“你怎麽來了?”疏離的語氣,倦怠的神情。
懷沙愣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得到葉師爺背叛,徐歆三人落獄消息心生疑竇,可是查明真相對他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且毫無意義的事,聖旨已下,如何做都挽回不了徐歆的性命。此外,因為徐懷兩家的世交關系,父親需要避嫌,他更需要。
如今隻是想陪伴她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卻換來她如此疏離的回應。
他忽然意識到手中還提著食盒。“哦!你一定餓了吧!獄中的飲食向來不好,我從府裡帶了些吃食,你快趁熱吃吧!”
尷尬的氣氛這才有所緩解。
“我已經是快要死的人,吃食好不好的,我已經不在意了。”
她還是不願意正面對著懷沙,以往她從來不會如此。
懷沙明白她心裡難過,便將食盒放在她目光所及之處,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這是葉師爺的意思。”
懷沙轉身便要離去,她剛剛要站起來,袖中的翠綠“叮當”一聲掉在牢房堅硬的磚石地上。
徐歆和懷沙的目光同時聚焦到了那隻翡翠蝴蝶步搖,即使在乾草和塵土滿地的所在,依然折射著清冷絕塵的光芒。
懷沙垂下眉目,先一步撿起地上的步搖,步搖上的鏤空蝴蝶隨著懷沙手指的顫動也微微搖晃著,垂下的寶石墜子在牢房中明滅不一的光線裡撞擊而發出清脆的響聲,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的模樣。
往事如潮水一般吞沒了徐歆和懷沙的腦海。
元嘉二十四年
安城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早,正月還沒有過完,枝頭的梨花和桃花便次第盛開了,暖暖的醉人春風讓人忍不住想去郊外踏青賞玩。
不知道延伸到何處的桃林成了他們兩個人的陪襯。
“來追我呀!”十六歲的韶齡少女身穿杏色的新裁春衣,烏黑的秀發簡單地梳了一個發髻,系腰帶秀發被一條綢帶和一串束發的金鈴鐺系住,鈴鐺隨著徐歆的躲閃奔走而發出清脆的聲音,身後的十七歲少年被紗布蒙住了眼睛,跌跌撞撞地尋找少女獨有的氣息。
幾次被少年抓住,徐歆察覺到是發間的鈴鐺出賣了她的位置。因為母親的離世,她的所謂“大家儀態”學習得並沒有像兩個姐姐一樣熟練,所以連蹲在桃樹下一動不動的時候,發尾的鈴鐺還是像個不停。
但是懷沙不介意啊!那個微笑的時候,眼睛裡落滿星辰的懷將軍家的二公子,熟悉她從小到大的活潑模樣,便說要像她這樣不俗的女子,才好呢!對啊!他是許諾一生只會愛她一個,娶她一個的不俗男子,自然也需要有個不俗的女子去相配的。
方才她將發間的鈴鐺攥在手心,自己繼續在岔路橫生的桃林裡閃躲,可是懷沙還是找到了她。
“怎麽每次都會被你找到啊!你是不是偷看了?”
“拜托了,三小姐,我蒙的紗布是你親自選的,在最猛烈的日光下都隻能察覺到前方幽微的光亮,分明你自己藏得地方不對。”懷沙雖然經常讓著徐歆,但是面對徐歆的無理取鬧,還是有些不高興起來。
徐歆看出了懷沙的臉色,連忙搖著他的胳膊:“那我再藏一次好不好?”
“好!”懷沙重新蒙上紗布開始在原地轉圈。
“啊!我的鈴鐺不見了!”徐歆雙手空空,那串束發的鈴鐺,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丟了。
“什麽鈴鐺?”懷沙取下紗布,殷殷相問。
“還能是哪個,自然是束發的鈴鐺了!這是母親送我的誕生禮,萬萬丟不得的!”
懷沙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連忙叫了身邊服侍的小廝和徐歆身邊的如嫣,常福一同尋找,下人們遍了整片桃林,都沒有找到鈴鐺的影子。
到了吃晌午飯的時候,徐歆一臉的悶悶不樂。對面的懷沙忍不住了:“都說酒可以解千仇,這是今年初春第一批桃花釀,你嘗嘗滋味。”
“還是你喝吧!”徐歆雙手托著玉腮,手肘抵住石桌。
眼睛茫然地看向遠處。
懷沙此時卻像是準備好的一樣,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鏤空紫檀木盒,上面裝點這“翠沁齋”的字樣:“你看這是什麽?”徐歆定睛一看,懷沙打開了紫檀木盒,紫檀獨有的香氣洋溢在兩個人的四周,盒中靜靜躺著一支翡翠描金蝴蝶步搖,精細的雕工和新奇的式樣一看就是她喜歡的,生在徐府的她從小也看過珍寶,卻沒有一件像是眼前的這支步搖,那樣讓她移不開眼眸。
看到徐歆被步搖吸引,懷沙的嘴角洋溢起慣常的笑意,望著對面不施粉黛,發絲也有些凌亂的嬌俏少女,取出步搖,鄭重地插在她的發間,正好在她及笄發簪的斜上方。
春風拂面,吹動著懷沙和徐歆的劉海,也穿過蝴蝶步搖的幾串玉石之間,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徐歆正襟端坐著,紋絲不動,步搖上墜著的玉石才不再晃動。
“我懷沙,以此蝴蝶步搖向徐家三小姐徐歆定情,此生不渝!”
面對懷沙突然許諾的話語,徐歆一怔,臉上已經浮現出明顯的紅暈,她知道懷沙對她的情誼,但是卻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快向她許下這一生的誓言。
懷沙雖然平日裡性子和緩,但是看著徐歆沒有任何的表態,以為她不答應,開口的語氣已經沒有方才的堅定,而是多了幾分試探和心虛的意思。
“你,,,不願意麽?”懷沙小心翼翼地看著徐歆。
“沒有沒有啊!”徐歆擺擺手,方才察覺到自己沒有恪守女孩子應該有的“矜持”,漲紅了臉。
發間的蝴蝶簪子雖然對她來說有些分量,但是她確實心生歡喜的。
懷沙卻是難掩的興奮,以前從來隻是微笑的他,溫和中帶著一絲疏離。如今他在陽光下的會心一笑,倒是真的打動了徐歆:他沒有笑得時候,就已經很好看了。而他笑起來的時候,卻是如此清俊無儔,暖如春風的。
徐歆耳畔垂下的珠玉搖晃著,發出玲瓏的響聲。沒有找到金鈴鐺的不快似乎在此刻便煙消雲散了。
這是他曾經許下的誓言。
他們原本是門當戶對,兩小無猜的一對。錦衣玉食,感情深厚的他們本應該靜靜地等待未來的靜好歲月,白頭偕老。
而現如今,已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回憶在此時戛然而止。
“原本過了明年,便是我迎娶你的日子。”懷沙垂下眼瞼, 聲音低沉。
兩人本是側著身一站一坐,此時的懷沙落在徐歆眼中,卻有著說不出的落寞和悲戚的情愫。
仿佛九天之上面對凡世疾苦卻無能為力的神o,即使此時目光冷如冰雪,卻依然有著滿溢的悲憫和無奈。
“對不起,恐怕我,要現行一步了。”從懷沙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的內心再也堅定不起來,眼中打轉了無數次的淚水終於落下,語氣也沒有了方才的冷漠。
雖然他們可以經常見面,但是徐歆沒有成為懷沙明媒正娶的妻子,便不能日日都見,懷沙急得催促自家大哥成家的事宜,以便自己可以早些娶徐歆為妻,大哥懷寧曾經對此哭笑不得,但也時常借此打趣徐歆:這樣的夫婿實在是可以托付終身的。徐歆雖然常常害羞跑開,但是內心卻是暗暗竊喜的。
“這一世,讓我如何忘記你?隻要沒有忘記你,我又怎麽會娶其他的女子?”
懷沙雖然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可是內心堅守的情感忽然如掌中流沙,抓得越緊,就消逝得越快。
“那就請你,努力去忘記!”徐歆知道懷沙重情重義,她的離去對他而言的傷痛遠比自己想象的要重,隻有時間的衝刷,才能麻痹他內心的傷痛。但是這種短痛,自然是要比長痛要好得多的。
“歆兒,真正的忘記,從來都不需要努力。”
懷沙聽到了獄卒走近的腳步聲,知道他們之間最後相守的時光也終究像流水逝於掌心,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了。
他頭也沒回地走出了天牢,走向了外間風雪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