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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紛塵》第2章(上) 毀滅
  第二章(上)

  徐歆在獄中頹然靜默,到了傍晚時分,目光落到了食盒,打開漆木蓋子,四色的小菜做得精致,一向來就是她最喜歡吃的,米飯中摻雜著糯米,也是她多年來因為腸胃不好而需要恪守的習慣。飯菜早就已經涼了很久,徐歆眼眶一熱,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打開上一層的食盒,徐歆一看,便心下了然了。

  食盒的底層靜靜地躺著一個金絲繡成的錦囊。

  懷沙果然是最懂她的。

  此番劫難,她怎會被行刑示眾?

  她一眼便認出那是她當年手下翡翠蝴蝶發簪之後給他的回禮,一把短小精悍的貼身匕首,被她親自取了名字,喚作“紛塵”,送給了懷沙,他自然是日夜須臾不離地帶著防身。

  而此時,這把匕首卻出現在她的眼前。

  徐歆揭開錦囊,握住匕首的刀柄抽出,鋒利的刀鋒瞬間割斷了徐歆腮前的發絲。

  真的很鋒利呢!就這樣了結了自己,大概是沒有痛苦的吧!

  徐歆苦笑,將匕首重新歸入刀鞘,擦幹了臉上滾落的淚水,吃起了懷沙為她準備的飯食。

  懷將軍府

  “不行!這件事,絕對沒有商量的余地!”

  堂前,鎮北將軍懷瑾猛然從座椅上站起,瞪著跪在自己跟前的懷沙。

  懷沙再拜。

  “請父親允準!”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堅定,沒有絲毫的畏懼和動搖。

  懷瑾揚起手便是一個耳光。

  “她究竟有什麽好,讓你連你男兒的尊嚴都不顧了?”

  懷沙的頭被打偏到一邊,依然靜默的。

  “身為男兒,已經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子,難道如今連這點事都不能做嗎?”懷沙冷笑,臉上紅腫的印記開始顯現出來。

  “她徐歆如今是罪臣之女,我們家尚且避嫌都不及,況且她隻要一日沒有進懷家的門,就不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

  懷瑾看著自己平日裡最為寵愛的兒子,心裡暗暗疑惑為什麽平時恭謙有禮,性子溫和的他也會有如今這般倔強的時候。

  “父親不讓徐歆入懷家的族譜,就當沒有了懷沙這個兒子!”懷沙起身,再也不向父親低頭,轉身就走。

  只剩下懷瑾在他身後瞪著眼睛,說不出一句話來。

  沒想到剛剛和傳話的家丁撞了個滿懷,

  “老爺,少爺,剛剛傳來消息!徐家小姐,,,,在天牢中服毒自盡。”

  懷沙緩緩地回過頭來,抬起頭來先看到滿頭大汗的家丁懷岩,先是滿腔的悲慟,而後是驚詫,一把揪住懷岩的領口:

  “服毒?哪裡來的毒?”

  懷岩從未見過溫厚的二少爺也會有如此粗魯的行徑,偷偷瞥了一眼懷瑾,便跪在地上沒有作聲。懷沙察覺到懷岩往懷瑾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回過頭,看到靜默的父親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召集了府中你的心腹死士,準備明天劫囚?”

  “懷沙所謀之事,絕對不會牽連到父親,牽連到懷家!”

  他語氣無比篤定,明明知道父親明白他暗中調兵,還以為父親已經默許了這次九死一生的劫囚,那時的他,是心生感激的。

  “懷家的死士何辜,要和你一起去出生入死?”

  懷沙沒有回答,而是心中想著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徐歆手上怎麽會有毒藥?為了以儆效尤,叛臣之女入天牢時,都需要搜身以確保沒有服毒自盡的可能。

難道?是食物出了問題?  懷沙往後一傾,抬起頭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父親:“是你安排的,飯菜裡下了毒?”

  懷瑾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懷沙的揣測。

  “是我親自送去的飯食,要了她的性命?”懷沙心下一虛,扶著堂中的房柱,再也沒有氣力去辯解和爭論。

  往日落滿星辰的黑曜石般的眼眸被長長的睫毛遮蔽,看不清其中隱含的心緒。懷瑾看見愛子如此頹唐的景象,也不再有心思去懲處了,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便往外走去了。

  懷沙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就坐,任憑磚石的寒冷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按照天牢的規矩,服毒自盡的人不論是否有人收斂屍體,都是要拉到亂墳崗掩埋的,那樣明媚聰穎的女子,與孤魂野鬼相伴,他於心何忍?

  徐府歸雲別院

  “父親,您的計策是否萬無一失?如果,,,,,”

  說話的是葉師爺的長子葉少徽,剛剛被釋放。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還是在我們的預料之中!”葉玄沉吟,並沒有多話。眼前的葉玄一身青衫,身形修長,黑白相間的絡腮胡子垂至胸前,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目光流轉之間,心中已經盤算了無數的計策。

  葉玄是難得的醫道國手,自然知道某些藥物可以使人看起來就像是死去。他安排手下的暗樁眼線潛入懷府,將懷瑾安排的投毒的鶴頂紅換成了用酒浸泡提純的茉莉花根,以造出徐歆“假死”的假象。同時,用同樣的劑量放入常福和如嫣的飲食之中。

  歸雲別院是徐永當初為葉師爺一家建造的別院,這次因為葉師爺“幫助”朝廷找到了逃犯徐歆,所以在徐福抄沒的家產中獨獨沒有包括這一處歸雲別院,別院地處山間,隱秘至極,卻也被朝廷找到,挾製了葉師爺的家人。

  如今,這最危險的所在,成為了最安全的地點。

  “篤篤”的敲門聲響起,葉玄心中的石頭方才放下,示意讓少徽前去開門,獄卒模樣的六個人擔著氣息斷絕的徐歆,常福和如嫣進了別院的後門,被安置在東廂。

  深知此事不能讓外界知曉,葉玄回頭,一看他安排的六位“獄卒”:

  “我無心殺你們,但是你們應該知道該怎麽做吧!”葉玄的聲音擲地有聲。

  想要自己活命,就需要讓活人不開口。

  六個“獄卒”不約而同地從袖中取出一顆丹藥吞入口中,隨即便倒在地上。

  “來人!”葉玄話音剛落,一排平民打扮的手下進了屋子,拖走了地上已經冰冷的屍體。

  像是看慣常了的樣子,十九歲的少年葉少徽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就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拖走了“獄卒”,空氣瞬間靜默。

  “父親曲折救出徐歆,如此大費周章,未免有些不值得吧!”葉少徽和想起母親和小妹葉少卿被迫做了質子,隻是為了讓一切順理成章,讓朝廷抓住徐歆在將其救出,才不會使得上位者起疑而心生疑竇。

  “少徽,你要記住,雖然權衡心機不容半點人情暖意,但是使用心機計謀本身可能就是為了保留那一點點真情。”

  “孩兒不明白!請父親賜教!”葉少卿拱手一禮。

  “徐大人和我,畢竟有多年情分在,徐歆這丫頭又從小機敏過人,可堪大用!”

  “可堪大用?徐歆一界女流而已,就算父親對他的期許再高,那也是無用的。”

  葉少徽瑤瑤頭,參不透父親的心思。

  “即便事實如何,徐歆都是會去尋求真相的,如果她可以找到太子黨陷害徐永的證據,那麽必然對武陵王殿下有利,自然也是對我們有利,多一個人出力,難道不好麽?”

  “父親安排向來周到,孩兒目光短淺,不可及也!”葉少徽微微笑著,行禮告退。

  這個世界上想必沒有多少人知道,葉玄看似一介布衣,其背後卻是暗含著巨大的情報系統,當年他的家族被太子如今的黨羽大司馬慕容鵬誣陷入獄,不見天日,當年自己因為外出幸免於難,之後被武陵王劉駿的副將周奇所救,成為當時遠離京城朝局的武陵王手下。

  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或會偏激地排斥日後養育自己的人,或會偏激地回饋。

  葉玄選擇了後者。

  當然,他救護徐歆更深層次的原因,大概就是看到了她身上自己的影子吧!

  所以即便是費盡周折,他也要救下這個孤女。

  他此生,最恨的就是株連和殺戮。

  可是想要終止殺戮,大概隻有以暴製暴的方式吧!

  東廂

  巳時

  葉玄安排了四個婢女和兩個醫女貼身照顧徐歆,如嫣和常福,三日後,茉莉花根的藥效過去後,三人這才會悠悠轉醒。

  徐歆隻記得吃下懷沙送來的飯食以後腸胃便是翻江倒海的不適,隨即便是天旋地轉暈倒在地,還以為自己命喪九泉,從此墜入幽冥,如今,看著室內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看到過的陳設,難道自己還活著嗎?她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懷沙送來的飯食,原來是為了救她的性命,那麽既然這樣也好。

  望著身邊尚在昏迷的如嫣,徐歆會心一笑,她總算是好好地活著嗎?連如嫣也活著,那麽鮮活的生命氣息呵!

  外間的風雪停了,透過雪白的窗紙,外面的雪光照進屋內,明亮透徹。午間的日光透過窗欞的窄縫也一縷縷投射在灰色的磚石上。她還以為這樣好的冬日暖陽,自己進了天牢便是再也看不到了,天牢的黑暗,幽冥的黑暗都會壓得她無法翻身。可是如今她還活著,這樣真實地可以感受到掌中陽光的暖意,心中卻寒冷無比。

  此生她的內心恐怕再也恢復不到往日的明媚了罷!

  她略微低下螓首,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完全被侍女擦淨,袖中的素手微微捏緊:

  既然懷沙讓她活了下來,她自然要好好地活著,為徐家翻案!

  雕花木門“吱呀”被推開,雖然是及其細微的聲音,徐歆還是分辨出來了。

  “姑娘醒了!快去告訴先生!”

  為首的侍女還以為徐歆在休息,卻不料徐歆提前蘇醒了,興奮地放下手中的活計,招呼身後的那個丫鬟去稟告葉玄。

  徐歆聽到丫鬟稱呼主子為先生,心中便有了幾番計較,這是父親賜給葉師爺的歸雲別院,那麽懷沙把她送到這裡,倒也是順理成章的。

  打消了心中的疑慮,徐歆按捺不住便要起身,丫鬟連忙扶住:“姑娘體內的藥效還沒有過呢?還是好好休息吧!”

  “你是?”徐歆看這丫頭眼中沒有什麽多余的心思,便問道。

  “我叫阿素,方才那個是阿容,都是先生派來服侍小姐的。”少女嘻嘻地笑著,笑顏逐開,似乎隻是在照顧自己家的小姐那樣從容。

  懷沙和葉師爺的口風果然是很緊,做事也十分縝密。往年,她每到盛夏時分,便是要到義父的歸雲別院消夏,府中的侍女家丁還認得比較熟,但是阿素和方才的阿容卻是兩張生面孔。

  “不要啊!小姐,,,”

  聲音雖然微弱,卻是分明地落在徐歆耳中,另一張塌上的如嫣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卻在喃喃自語地說著話,聽到徐歆和阿素的對話便從噩夢中驚醒:

  “小姐?我們,還活著麽?”

  如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連忙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徐歆身邊。

  “是啊!我們還活著。”徐歆看著眼前為重獲新生兒喜悅的少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那常福呢?常福也還活著的吧?”

  因為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衣,說完這句話便打了個噴嚏。

  徐歆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阿素便開口:

  “是的呢!姑娘,隻不過他安排在靠南的廂房裡。這會子應該也快醒了吧!”

  她依然是笑嘻嘻的模樣,全然不知道徐歆他們的來歷和承受的苦難的樣子。

  “小歆!”雕花木門的逆光處,站著徐歆熟悉的義父,喚著她從小就有的小名。

  阿素見葉玄來了,起身恭敬地行禮,方才眉眼的笑意也漸漸收斂了:“先生!”

  葉玄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歆身上,示意讓阿素和阿容都退下。

  木門“吱呀”地關上,屋內便只剩了徐歆,葉玄和如嫣三個人。

  如嫣不明就裡,看到出賣他們的葉師爺自然就沒有好臉色,卻也不好說什麽,側過頭不去看他。徐歆緩緩抬起眼眸,靜默不語。

  葉玄終於忍不住了:“是我替換了懷沙食盒中本應該有的鶴頂紅,改為了茉莉花根。”

  徐歆本來是驚訝的神情,耳畔卻回想起懷沙的那句話:“這是葉師爺的意思。”

  心下了然。

  “既然茉莉花根是你放的,鶴頂紅又是怎麽回事?準備有毒的飯菜的同時又在食盒底部藏有匕首,這顯然是個悖論!”

  “鶴頂紅是懷瑾安排的,不是我,也不是懷沙,他根本就不知道飯菜有毒。”

  “懷瑾,懷伯父?”徐歆啞然失笑,“這怎麽可能?”她想起那個雖然不苟言笑,但是從小關愛回護她的鎮北將軍懷瑾,心裡一陣寒意湧現。

  “真相往往是殘酷而無法接受的,小歆。在自己的兒子和一個已故叛臣的女兒之間做選擇,你又會有什麽樣的答案呢?”葉玄眯著眼睛,撫摩著花白相間的胡須,盡量想把殘酷的現實說得可以讓徐歆接受些。

  “不,我不要聽!”徐歆捂住雙耳,頭腦雖然還有茉莉花根的麻醉藥效沒有過去,但是卻依然轉的飛快,按照事情發展的順序和時間,葉玄的話也不可不信。

  “其實你心裡早就想明白了罷!隻是自欺欺人,不願意相信罷了?”葉玄果然懂她,連她微妙細小的心思都能猜得如此準確。

  徐歆平複了紊亂的呼吸,葉玄丟下一句“有一個人,你一定想見!”便離開,他知道,眼下需要時間的衝刷來撫平徐歆的傷口,更需要冷靜的思考來看清現實。

  現實從來都是冰冷的,那麽看現實的眼光也必然不能因為感情的驅使而有所改變。

  如嫣看出此時小姐最需要安靜的環境,回到自己的塌前披上衣物,往南面的廂房走去看看常福是否已經蘇醒了。

  懷府前廳

  “懷沙啊!你怎麽還在這裡呢!快起來,地上冷,啊!”

  懷沙心如死灰,抬頭便看見母親沈氏和祖母殷氏憐惜的目光。家中的兩位夫人深知懷沙對徐歆的感情深厚,也早就將聰穎機敏的徐歆認作是自己的兒媳婦和孫媳婦了,自從兩天前懷瑾和懷沙因為徐歆鬧翻以後,懷瑾還是一如既往地上朝下朝,回到家便一頭扎進書房研習兵法,不再關心懷沙怎樣。而懷沙自從得知了徐歆的死訊,便一直在原地癱坐著,兩日來不眠不休,水米不進,家中的夫人和老夫人心疼,一日送了多次的飲食,更是不斷地苦勸他回去休息。懷沙的大哥懷寧和嫂子李氏也多次前來相勸,可就是不奏效。

  老祖母俯下身去,語氣溫和:

  “沙兒啊!這天下的好姑娘多得是,沒有了徐歆,還會有別人的,你喜歡機敏聰慧的姑娘,這帝都這麽大,祖母和你母親一定會為你尋來的!”

  殷氏本來是好言相勸,卻沒想到觸到了懷沙的底線。但礙於是自己的老祖母,懷沙還是按住性子回答道:

  “孫兒喜歡徐歆,不僅僅是因為她聰穎機敏,孫兒喜歡她,是因為徐歆就是徐歆,不是別人,也沒有人可以替代。”

  懷沙的目光逐漸轉冷,斜靠這柱子,依舊是不肯聽勸的樣子。

  沈氏和殷氏碰了釘子,知道一時半會兒是勸不了了,便歎著氣走出了前廳。

  “老夫人,您說這怎麽辦啊?”

  “依老身看,這懷家一家都是多情種,懷沙這小子可比他爹執拗多了!”殷氏略有深意地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自然明白老夫人說的是什麽意思,當年,尚且是少年將軍的懷瑾遇上富商沈德齊的幼女沈曄,從此便愛慕難舍,無法忘卻。可是懷家是朝中大員,那樣的官宦世家和經商人家可以說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懷瑾之父懷楓選了幾位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讓他挑選,不料懷瑾就是百般的不願意,懷楓多番打聽才知道懷瑾戀上沈曄之事,但是懷楓在當時還算是開明,看到沈氏家族也算是儒商,沈曄舉手投足也有大家風范,便正式同意懷瑾娶沈曄為夫人。當年的沈曄便是眼前的這一位了,雖說懷家接納了這個儒商之女,但是懷家因為此事備受朝中非議,老夫人殷氏系出名門,自然厭惡這些風言風語,雖然婆媳之間多年來還是和睦,但是每當老夫人旁敲側擊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沈氏總是有些不舒服。

  “如此一來,還真是如此,那麽懷沙所求之事。”

  “為了一個死去的罪臣之女,影響沙兒的名譽和前程,這樣的事,別說是懷瑾不同意,老身也不會答應!”殷氏語氣堅定,已然是沒有回旋的余地。

  兩人走到了門廊的分岔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身後的侍女看到兩位夫人的“體己話”說完了,連忙跟過去,回到各自的房間安置。

  誰都沒有看到,那位平時柔柔弱弱的夫人沈氏眼中閃現著決然而凌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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