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烏雲密集,天氣漸漸轉陰,仿佛很快就要下雨。老劉頭讓人將場院中的飯桌用塑料布蓋好,安排了幾個人來負責為趙四發守靈。被安排到的人有李東華、秋生、大寶、老五還有我。
我一聽讓我夜晚參與守靈,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感覺全身涼颼颼的。正想向老劉頭推辭的時候,老劉頭突然說道:“我只是負責分工,幫忙安排一下人手,人家這可是辦喪事啊!何況我這還是點了名,就算是沒點名,都是一個村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啊!希望大夥都來幫忙,年輕人,千萬別推辭!老頭我今晚也要來,說不得明天還要繼續來呢。”
我話都還沒來得及說,老劉頭出口就這麽一大堆話,而且還說得句句在理。使得我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好答應他了。
晚上九點,沙法師又開始準備念經了。正常情況是一天超度兩回,早上一回,晚上一回。每次念經時,亡者的後輩們必須按輩份依次跪成幾排,一場經念下來,多則一小時,少則半小時,跪著的人不能起身或者抬頭,直至法師超度完畢後才可起身。而此時,外面已經開始下起來細雨,可那沙法師當視而不見,翻開經書便開始念了起來。
法事為大,趙四發的女兒女婿們哪顧得了那麽多,隻好依次排序跪下去了。
沙法師一邊翻經書一邊嘴裡念念有詞,有時一次翻過好幾頁,再往後,乾脆經書都不看了,但嘴還是不停的念著。突然,只見沙法師抄起桌子上的木劍,一改語調開始大聲唱了起來,同時舞動了手中的劍。
沙法師邊唱邊舞,唱腔好唱詞都很怪,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聽得懂。幾分鍾後,只見沙法師從懷裡掏出幾張符籙,點燃燒盡後一口吞下,高喊一聲:“法事圓滿!”喊完轉身就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老劉頭見法事結束,於是上前與那沙法師低語了幾句,便帶著他出去了。
幾分鍾後,見老劉頭走了進來,到靈堂門口時,他我們說道:“我已經將沙法師安排在隔壁鄰居家住下了。”說完他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這怪老頭……這哪裡像是超度亡靈,我活這麽大年紀還從沒見過這般做法事的先生呢……”
實際上,就算老劉頭不這麽說,我也感覺沙法師這法事做得怪怪的,這兩天我一直都在研究姥姥給我的那本《驅邪筆錄》,乍一看,沙法師做法事的方式似乎很符合書中所寫,但細看一下,又總覺得不像,總覺得怪怪的。
“難說這就是沙法師的獨特超度之術呢,所以大家才會覺得他怪。”大寶在一旁說道。
時間慢慢的過去,到了夜裡十一點鍾左右,守在靈堂內的人除了老劉頭所點的人外,就只有趙四發的家人。老劉頭看了看坐在火塘邊的這幾人,發現個個都沉默不語,氣氛很沉悶,於是就讓李東華找來了一副撲克牌,讓幾個人打起撲克來。老劉頭則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坐在火塘邊自己一個人慢慢的喝了起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還不時夾雜著電閃雷鳴,一陣陣冷風吹進,火塘裡的火苗隨風搖曳。老五坐在一旁看著我們四人打了會兒牌,開始感覺到無聊,便端起老劉頭碗裡的酒喝了一口。
“山區裡面這鬼天氣,說變就變……真像老人們說的‘一天有四季,十裡不同天’啊。真是冷死了,還是把門關上吧!”李東華邊抓牌邊對坐在一旁的老五說道。
要說李東華在這些人中,那可是最有身份地位的,
由於出身好,所以才在政府裡面工作。論年紀,也和我們在坐的年輕人差不多,但身份地位可就差得遠了。所以平常和我們說話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就連和他算是親戚的大寶平時都從不來往。 李東華打牌的位置正背著門,離門最近,而老五卻是離門最遠的,背對著趙四發的屍體而坐,是距離屍體頭部最近的人。老五也知道李東華這話是針對他說的,因為幾人都在忙著抓牌,隻好讓他去做這事了。老五沒多想,端起碗喝了口酒便起身走過去關門。
正當老五關好門走到凳子旁準備坐下時,突然見老五顫巍巍的伸手推了推坐在他身旁的老劉頭。
老劉頭被他這麽一推,抬起頭來看了老五一眼,只見老五身體微微有些發抖,臉色蒼白,乾咧著嘴不說話。
“怎麽了老五?”老劉頭突然問道。
見老五一言不發,只是輕輕的伸手指了指趙四發的屍體。老劉頭頓時一頭霧水,弄不明白老五是什麽意思,又著急問道:“老五,你這是怎麽了?到底怎麽回事?”
趙四發這一問不打緊,我們幾個打牌的聽到都趕忙停下,不約而同地看向他倆。
估計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過來,老五膽氣稍微壯了點,小聲說道:“不知你們……發現沒有……?四叔嘴巴上那塊紅記,幾個小時前都還是暗紅色的,但現在……你們看,都變成……變成鮮紅色了。”
見幾人默默不語,大寶沒好氣說道;“變紅就變紅嘛,乾嗎這麽大驚小怪的!”
老劉頭慢慢站了起來,轉身朝趙四發屍體的臉上看去。
這一看,只見老劉頭愣愣地看了幾秒沒說話。我們幾人也紛紛起身圍了過來,連趙玉香母女看到老劉頭這麽奇怪的舉動都趕緊跑了過來。
“我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嘛,晚上電燈一照,自然看起來和白天不一樣啊!”趙玉香說道。
“是啊,應該是光線強度不同引起的視覺偏差。”李東華像是做了個鑒定一樣說道。
老劉頭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道:“是……是……東華說得對,沒事……沒事,你們繼續打牌。”老劉頭說完沉著臉坐了下來,端起碗裡的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好象在思考著什麽。
我看到老劉頭那奇怪的表情,也沒什麽心思繼續打牌了,換上老五後,我輕手輕腳地走到老劉頭身旁。就在我正準備坐下時,我又一次看了看趙四發的臉,那塊紅記果然紅得很特別,像皮膚裡面全被鮮血充滿了一樣。如果不是之前知道趙四發臉上有紅記,乍一看還以為是一灘血在他臉上,並且臉上那塊肉看起來出奇地鮮嫩,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會破開的樣子,而且我還覺得那紅記的面積比以前增大了不少。
難怪老劉頭一聲不吭地坐著,表情還有些怪怪的,估計也是正在想著這事。我也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通常人死後,血色是隨著時間變化的,正常情況下人死一天之後已無血色,皮膚會變白、變黑、變青、變紫等。變白是因為血液停止流動,細胞缺氧;變黑或者變紫是由於死者內髒患病或中毒而亡;變青則是由於氣血不暢,如吊死,悶死等。但這趙四發分明是自殺身亡,而且失血很多,臉色發白倒還算正常,可惟獨那塊紅記在蒼白的臉上鮮紅得刺眼,這的確有些不合常理。
我在老劉頭身邊坐下後,輕輕問了問老劉頭在想什麽,老劉頭擺了擺手並沒有回答。我估計老劉頭是擔心說出自己的想法後會給大家增強恐懼感,都害怕得跑掉,扔下他一人,對於這一點我應該不會猜錯。對我而言,我很害怕見到死屍,特別是那種非正常死亡,面目恐怖猙獰的死者。但自從上次參與搬遷菊花的墳,看到菊花那張臃腫腐爛面目全非的臉後,似乎膽子也變大了不少。再看眼前這趙四發的屍體,嘴邊還掛著自殺那一刻的笑容,雖然臉上有一塊鮮紅的印記,與菊花那張臉比起來已經是小巫見大巫了,簡直溫和太多了。更何況我學過那本《驅邪筆錄》後,按書上所說,還專門在口袋藏有灶灰以作避邪之用。
按姥姥的說法,灶灰是許多物質燃燒後的殘留物,長期積累,具有法力效用,道術中認為,物質經燃燒成灰燼後,僅僅是形狀改變,其精魄仍聚集在灰裡,所以具有一定的避邪效果。如宅中撒灶灰可避邪;七月十五用灶灰“打灰簸箕”在內燒草紙可避外鬼奪取;小孩臉上抹灶灰則可保護其弱小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