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呀！這些事情都過去了那麽多年了，提起還有何用呢?你現在還不算老啊，只要你還當著生產隊長一職，你說的對！多為鄉親們做點實實在在的好事，村民們還是會記住你的好。”趙玉香安慰著說道。

　　“是啊！人無完人，就算是聖賢也難免會做錯事，何況我們也只是普通人，再說了，那也是革命鬥爭的需要嘛，既是鬥爭，就難免就會有犧牲，死幾個人算得了什麽呢?我聽說有些大城市，如北京城，在當時鬥爭期間，每天都要死很多人，屍體多得就連火葬廠都忙不過來呢。”李東華說道。

　　趙四發媳婦放下手中的碗，關切的說:“是啊，孩子他爹，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就別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孩子們說的對，走好以後的路就行了。”

　　“是啊，你們的話也不錯，我也知道你們這是在安慰我，可……雖說事情過去了那麽久，但不知為什麽，這幾天我一想起這些舊事，內心就充滿強烈的負罪感。你們說那是革命鬥爭需要，可那畢竟不是真正戰爭啊！真正的戰爭早就結束了，新中國早成立，人民也早當家作主了。這只是人民內部的矛盾，再說小一點，就是作為村幹部的我與村裡不同成份的人之間的矛盾。在那場“文化大革命”運動中，十年的時間，冤死了很多人，許多被我害死的人不但是和我同在一個村，而且還是和我一起長大的人啊！……好了，不說了，今晚是高興才和你們說這麽多話，趕緊吃飯吧，菜都涼了。”趙四發說完，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晚上睡覺時，趙四發或許由於白天騎自行車太累的原因，上床不久就呼聲大作。李東華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難入眠，他並不清楚趙四發犯病是什麽樣子，老擔心趙四發會犯病。直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李東華見趙四發依然在熟睡中，李東華這才消除戒備，沒一會兒就朦朧入睡了。

　　迷迷糊糊中，李東華隱約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喊:“趙四發，時辰已到，快來啊……”這個聲音很像趙四發他本人的。朦朧中，李東華感覺很是吃驚，睜開眼睛想翻身起床，但無論他怎麽用力，卻始終無法翻動一下身子，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自己的身上，全身酸軟無力，就連頭都不能動。

　　接著李東華又聽到“嘎吱”一聲，這回李東華聽得非常清楚，是開門的聲音。李東華用盡全力一骨碌翻起身，往趙四發的床上看去。只見床上空空的，再一看，屋門大開，很顯然趙四發已走出屋門。驚慌中李東華大喊了幾聲，沒聽到趙四發的回應，急忙穿上衣服跑了出去。

　　剛跑出房門，李東華就見趙四發從廚房裡跑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尖刀，慌慌張張打開院子大門跑了出去。

　　趙四發媳婦和趙玉香之前聽李東華一喊，此時這二人也慌忙跑了出來。三人邊喊著邊衝出大門，朝趙四發追去。

　　再說那趙四發，一跑出大門就向村東方向跑去，此刻不知哪來的力氣和速度，沒幾分鍾時間，就跑出四裡多地，李東華在後面拚命狂追，卻一直沒追上。

　　趙四發像著了魔似地一路狂跑，過了座橋，拐向右一直沿著狼頭山方向跑，一口氣跑到狼頭山山腳才停了下來。

　　此刻李東華才剛過了橋，停下來四處看看，發現狼頭山方向有人影晃動，忙朝後面的玉香母女二人大喊了幾聲，才匆匆追了上去。快到狼頭山山腳時，遠遠聽到趙四發痛苦的大聲喊道:“我的心……好痛啊……就快……要炸了……”接著就傳來一聲怪叫聲。

　　就在李東華快跑到趙四發跟前時，手電光照去，仿佛有什麽東西從眼前一閃而過，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李東華楞了一下，又跑向趙四發。

　　當李東華跑至趙四發身邊時，第一眼看去，就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趙四發跪在地上，右手握著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正面帶笑容凝視著前方，而他的胸口，鮮血止不住的正往外流。

　　驚慌中，李東華顫聲連喊了幾聲“爹……”，跑到面前，還不見趙四發有反應，李東華急忙去扶趙四發的手臂，想幫他站起來。經李東華這麽一扶，趙四發輕輕倒在了李東華的懷裡。慌亂中，李東華哪還顧得許多，迅速背起正在流血的趙四發，轉身小跑著往回趕。

　　剛跑出不遠，就遇到正焦急趕來的趙玉香母女，“東華，爹他……怎麽了……?”趙玉香看了一眼李東華背上的趙四發驚慌問道。

　　“快！快回村找車去醫院，爹他……剛剛自殺……流了……好多血……”李東華邊跑邊說。

　　一進村，趙玉香每遇到村民的住宅就敲門大喊求救，不一會便找到一輛農用車。

　　經趙玉香這麽一喊， 村民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都紛紛起床跑出門來看，老劉頭也聞聲趕了過來。

　　當李東華和幾名村民將趙四發抬到鋪有谷草的農用車車廂裡時，有位上點年紀的老人還湊到趙四發耳邊，連喊了幾聲趙四發的名字。見趙四發沒有任何反應，這位老人又仔細看了看趙四發，摸了摸他的胸口和鼻孔處，感觸一陣後，老人深深歎了口氣，“唉……人已……去了……”

　　趙四發家人說什麽也不相信這老人的話，幾雙手同時伸向趙四發，在他的臉上、胸膛上胡亂的摸著。摸了好一陣，趙玉香突然尖叫一聲，便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趙四發媳婦嘴唇微微動了動，雙手顫抖了下，兩眼一翻，頓時從農用車車廂內倒了下來。幸虧這一舉動，被圍在旁邊的村民們及時發現，他們伸手將她接住，此時發現她已經昏過去了。

　　這時候場面變得更加混亂，哭聲、叫喊聲混成一片，聲聲刺破夜空，幾乎整個村子都能聽到。

　　“快！掐她的‘人中’！”老劉頭急忙喊道。

　　幾人折騰了一陣，趙四發媳婦終於醒了過來，由於傷心過度，氣色很差，看了看車廂裡的趙四發，又嘶啞著嗓子開始哭了起來。

　　李東華此刻正站在車廂旁，一言不發呆呆的站著，神色顯得有些黯然。

　　老劉頭看了李東華一眼，說道:“東華，看好玉香她們母女二人，我安排人手將你嶽父的遺體抬進堂中停放。”說完，老劉頭叫了在場的幾名漢子，從農用車車廂內抬出趙四發的屍體，匆匆往趙四發家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