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趙四發剛起床,老劉頭就來看他了。沒隔幾分鍾,生產隊的幾名幹部也來到他家看望他,並通知他去鎮上開會。趙四發心裡也很明白,近段時間由於身體種種原因,到生產隊辦事處工事的時間也少了,幾乎每天都是安排人在那裡輪流值班。按他的估計,這幾天也應該有會要開。
經過前夜那場難堪的場面,這兩日,趙四發的精神狀態極差。此刻在這幾名村幹部面前,而且一個個還都是他的下屬,所以他只能強撐著裝作沒事似的。為證明自己沒事,趙四發還特意搬出一套套政策和道理,以本村最高領導的口氣鄭重說道:“我說同志們啊,我們要積極響應鄧主席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上發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的重要講話。解放思想可是重大政治問題……所以同志們啊!對於我們村的建設,要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聯系實際……這樣才能將我們村建設得更加美好,我們村那可是本鎮關注的焦點啊!”
看到趙四發一臉嚴肅,幾名村幹部重重的點了點頭。趙四發看了看時間,走進柴房推出了自行車。
“那好,我去了,等開完會回來再給你們傳達會議內容。”
“四發啊,你不是喉嚨不舒服嗎?開完會順便到醫院看看吧!”老劉頭關切地對趙四發說道。
“好,好,好,知道了……”說著,趙四發騎上自行車出了大門。
下午開完會,趙四發匆忙走出會議室,剛騎上自行車,就被他大哥趙全發叫住,並問道:“四發,我聽玉香說你這幾天身體有些不對勁……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
趙四發支支吾吾答道:“可……可……能是吧……”
“生病就得上醫院,可千萬別依靠那些迷信活動來治療!……回去多注意休息啊,你先走,我還有點事。”說完,趙全發又走進會議室。
趙四發沒想到他的事大哥會知道得那麽快,既然大哥已經知道了,也算是消除自己心中的有些顧慮,不然還不知道怎麽跟大哥說呢。想著,趙四發搖了搖頭,騎上自行車向鎮醫院趕去。
來到醫院,經一年輕女醫生給他檢查一番,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除了扁桃體炎有些發炎外一切正常。對於趙四發臉上那塊紅記,女醫生倒沒細看,是在趙四發特別提出來時,女醫生才細看了一眼,淡淡說了句:“不就是一點小小的皮炎嘛?擦點藥就好!”
趙四發伸手扶了扶頭上的帽子說道:“我說……這位同志,這恐怕不是簡單的皮炎啊,不癢不痛的,這可是……”
“照你這麽說,不癢不痛就不是皮炎囉?你自己能看,幹嘛還來醫院?”女醫生突然打斷趙四發的話不高興說道。
女醫生這番話,要是擱以前,趙四發早火冒三丈了,但此時趙四發並不怎麽生氣,伸手抓起桌子上那張處方轉身就走。走出醫院大門時,趙四發冷冷笑了笑,自言自語說道:“這狗日的,什麽東西嘛!還白衣天使呢!就這………也配叫為人民服務?簡直玷汙了醫院門口這五個大字……”趙四發邊說邊騎上自行車。
下午六點左右,趙四發剛到家後不久,他的大女兒趙玉香和姑爺李東華也來了。趙玉香一聽說他爹夜裡又犯病,今日才提前下班特地回家探望。自趙玉香結婚後,一直和丈夫李東華住在鎮上,很少回來。
趙四發夫婦一見女兒女婿進門,高興得問寒問暖,不一陣功夫便張羅出一桌子好菜。
吃晚飯時,
由於身體原因,趙四發沒敢喝酒,雖不能陪著姑爺喝,但他卻表現得格外高興,東拉西扯地和李東華談論一番後,突然一轉話題,講述他自己的經歷,說到前些年文化大革命時,趙四發顯得有些不安,歎了口氣說道:“唉……就在動亂的那些年,因為批鬥……咱們村很多人死的死,殘的殘,加起來有好幾十人啊!有些人,死不足惜,比如村尾那張大麻子,以前仗著他兒子在國民黨軍中當官,就在村中橫行霸道,欺壓百姓。解放軍來了,他兒子被打死,張大麻子向人民政府主動坦白認罪,並交出房子和土地,政府當時才饒了他的狗命。到了六八年,我還是把他揪出來作為典型批鬥,沒幾天就死了。你們說,這種人是不是死不足惜?” “這種人原本在解放前就該死,還讓他活了那麽多年簡直是便宜他了。”李東華說道。
“但有些人啊,……現在時常想起都會感到有所愧疚, 就玉香上小學時教她的那個王老師,此人溫和老實,博學多才,當時估計四十多歲。就因為他上廁所時不小心將毛主席像章弄掉在坑裡,正好被上廁所的小學生看見,這事先是在學校裡傳開,接著就有人說他對毛主席不敬,我收到舉報信時,有人已經將他說成反革命了……開批判大會那天,我派人去抓他時,發現人已吊死在他家院子裡的桃樹上了。還有……那李二娃他爹,又餓又病躺在床上很多天了,這李二娃就鋌而走險,夜裡跑去偷生產隊的土豆,被抓後從他身上搜出三個雞蛋般大的土豆,我就親手將他送進勞教所勞動改造了兩年,剛送走兩天,他爹就病死在家中。”
趙四發吃了口菜又接著說道:“最讓我感到內疚的是劉前進媳婦之事,只因我與劉前進在公事上意見相左,他總仗著他參加過解放戰爭,所以口氣一直很強硬,咄咄*人。七零年的一天,生產隊在村東挖地種玉米,他媳婦無意間挖到了幾枚銅錢,偷偷裝進了自己的口袋。在登記工分時,我發現她神色慌張,手捂著口袋,這一小舉動讓我起了疑心,於是我便讓人搜她的身,結果發現了四枚銅錢。我當時也知道那只是普通的清末時候的銅錢,但後來為了打擊報復劉前進,我硬將這事搞大,說她媳婦私藏挖到的國家保護級文物,蓄意破壞文化革命工作,第二天就抓到村裡打谷場批鬥,結果晚上就跳河自盡了。唉!……現在回想起來是覺得自己有些造孽啊,隻想……在將來的日子裡,多為鄉親們做點好事。這樣,內心稍感覺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