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侯爺拖著疲憊的步伐從月牙門洞裡緩緩走出來,他的臉色蒼白,額上不知何時刻畫了幾道深深的皺紋,耳鬢間露出幾縷花白的頭髮,整個人顯得蒼老了十歲。不過他的身姿還是那樣挺拔,多年作為上位者的威壓和氣勢讓人打心底裡升起一股敬意。如鷹隼般凌厲的眼神掃過院子裡的眾人,眾人都悄悄的垂下頭。有幾個關系特別好的人拱手作禮:“侯爺。”
李侯爺目光逼視著鎮令大人,聲音中帶著森冷的寒意:“鎮令大人,是不是作為父母官,就可以不把我李某人放在眼裡了?”
鎮令大人剛剛被怒火衝昏了頭,此刻已經清醒過來,額頭上冷汗涔涔,趕緊屈膝彎腰:“侯爺恕罪,剛剛下官實在是被在妖道調戲,氣昏了頭。”又對眾官兵喝道:“還不快把東西收好退下。”
官兵們紛紛拾起地上的武器,退到一旁。
李候爺環視一周,對眾人說道:“今日家門不幸,弟弟及家奴共六人遭賊人戕害,承蒙各位鄉親關愛,李某人感激不盡。”
“哪裡哪裡,橡山鎮有今日地位,全仰仗李候爺威嚴,賊子敢謀害侯爺家人,就是和我橡山鎮全鎮鄉親作對。”橡山書院院長大人第一個站出來慷慨陳詞。
眾人紛紛附和。
李候爺點點頭:“各位有此心意,李某人先行謝過,鎮令大人,破案的事就要勞煩你多費心了。”
鎮令大人趕緊拱手作揖:“侯爺放心,這是下官的本職工作,定當給侯爺一個滿意的交代。”
李侯爺神色溫和了一點,揮揮手:“今天老夫有些身體不適,沒法招呼各位,大家先散了吧,明天再差人到各位府上相請賠罪。”
“豈敢豈敢”眾人紛紛作揖告退,不一時整個院落中隻留下一眾道士。
還有羅克孤零零的影子。
應道人的目光落在羅克身上,但是他並未停留多久,而是向房頂等地方梭巡,聲音有些冰冷:“不知道是哪位道友到了,怎麽也不出來和老道打個招呼。”
這一次包括李侯爺都看見了,他的臉色更加慘白,而幾個道人快速後退,把李候爺護住。
羅克也很尷尬,他在鎮令大人的影子那裡沒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剛想移到書院大人身上,沒想到書院大人走的快,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晾在了院子中間。
有這應道人在,的確麻煩。
羅克乾脆向外退,做出離開院子的假象,所有人的眼光都跟著羅克轉,直到羅克的影子融合在屋頂陰影中,應道人飛身而起,飄上屋頂,依然沒有發現敵人的痕跡。
羅克趁機從屋簷下方沿著走廊快速遊走到李侯爺的身邊,把影子融入李候爺的影子裡。
應道人像一片鳶紙飄然落下,臉色十分難看:“侯爺,敵人手段實在高明,不知道是哪門哪派的高手。”
突然他心中一動,眼光射向羅克的位置,額頭上的冷汗頓時涔涔而下。李候爺心中驚疑:“怎麽了,應老?”
應道人搖搖頭:“可能是我精神太緊張了。”他可不敢再像剛才對鎮令大人一樣對李候爺。
李候爺歎口氣:“我又何嘗不是這樣,那楚家簡直是瘋了,這段時間把我們逼的太緊,就差沒有撕破臉皮明火執仗地乾起來。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寸步不離。”
應道人單手一禮:“是,侯爺。”
李侯爺揮手:“其他人都回避,我和應老有話說。”
眾道人紛紛退下,院子裡只剩下李候爺和應道人兩人。
李候爺歎口氣:“聽說羅克也失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遭了楚家的毒手。”
羅克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精神一震,趕緊集中注意力,生怕漏掉一個字。
應道人回道:“都快半年了,我們都十分著急。”
“是啊,羅克要是出事,童鎮東那裡就會完全斷開聯系,還有我們的經濟命脈也被掐斷,被動,太被動了。”李候爺搖著頭:“不行,這樣不行,羅克一定要找到,他對我們太重要了,你馬上派人去他老家看看,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應道人點點頭:“是,我這就安排青雲到羅家看看。”
羅克聽到可以直接回家,心中也是無比澎湃。
直到青雲領命,羅克附在青雲影子上遠去,應道人才頹然長出一口氣:“好厲害,人就在面前,我竟然發現不了他的蹤跡。”
李侯爺也顯得十分疲憊,從應道人的神情中他已經知道敵人就在自己身邊,如果不是搬出羅克,恐怕很難善了,看只看對方和應道人誰先沉不住氣了。
應道人疑惑地問:“侯爺,我們將這麽強大的敵人引給羅克,會不會出什麽問題?”
李候爺搖搖頭:“顧不了那麽多了,何況羅克的確已經失蹤很久,可是敵人聽到他的消息立即放棄我這裡,那我最起碼可以確認一件事,那就是羅克沒死,也沒有落入楚家的手中。”
橡山鎮位於迪亞省區,而羅克的老家位於塔米爾省區開源鎮,青雲不會騎馬,就租了輛馬車過去,即使這馬夠壯實,腳程不算太慢,到達開源鎮也用了足足半個月。
這一路羅克的心都充滿忐忑,心中想象出無數種情景。
苦情版:寄主看見自己後眼淚婆娑:我到處找你,費勁千辛萬苦,經過多少磨難,終於再相見了;
張揚版:影子,我的影子,你終於回來了,天哪,怎麽可能?連你都這麽聰明,哈哈哈哈;
凶惡版:你,你還知道回來啊,我就一回頭的功夫,你就跑掉了,是我對你不好嗎?有本事你別回來啊。
想來想去,越想越多,羅克心亂如麻。自己到底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身體,他哭,自己也抱著大哭一場;他笑,自己楞楞發呆;他吼,自己也吼回去?可是他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嗎?
羅家大院坐落在半山腰上,這裡山清水秀,草木繁盛,每一片色彩都點綴出祥和與安寧。
“嘭嘭嘭”,青雲終於敲開朱紅色的大門,一個十四五歲的俏麗小丫頭探出頭來,看了看眼前的道人,疑惑地問:“道長,你找誰?”
青雲趕緊回答:“道人名諱青雲,來自迪亞省區橡山鎮烏雲觀,因受橡山鎮李堂侯爺所托,前來拜訪羅克公子。”
“你找少爺啊。”小丫頭頓時苦著臉,秀眉蹙起兩山蔥蘢遠黛,杏眼中泛起一池寒江秋水,就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少爺已經好久沒回過家了,我都快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
羅克心中咯噔一下,心情瞬間跌落谷底,原本想好的各種情景也煙消雲散。
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可是還能怎麽辦,隻能在這裡等著他的回來,或許有一天他也會想到回家裡看看,這比大家滿世界亂跑要來得實際。
青雲道人有些驚訝,不過還是很禮貌地作揖:“既然如此,打擾了。如果你家少爺回來,請給他帶個口信,外面現在很危險,請他自己保重。”交代完後回身便走,小丫頭也正要關門,青雲突然又回過頭來,表情嚴肅地眼神逼視著她:“小姑娘,我來找過你家少爺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否則會對你不利,切記,切記!”
青雲道人終於遠去,小丫頭衝著他的背影吐了吐舌頭,然後把門給關上了。
羅克悄悄地在院子裡遊走,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心情十分複雜。走廊、過道、院子、圍牆、房間......處處都有自己的記憶,那是小時候的美好與童真,是孩提時代最快樂的成長。
這些記憶現在全部屬於自己了,那真實的羅克留下了什麽?自己又算是真正的羅克嗎?這些想法讓他有些害怕,他甚至不敢繼續深入探究,匆匆結束這個念頭。
可是有些念頭一旦興起,很快就在心中生根發芽,再想抽離已經太晚太遲。你越不去想它,它就越是在心裡的深處撩撥你,影響你,讓你避無可避。
羅克甚至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房間在哪裡,他有些猶豫是不是該進去,如果進去自己本就不牢固的心靈城防會不會更快的淪陷,甚至陷入無底深淵。
不能進去,絕對不能進去,進去就出不來了。他不斷告誡自己,恐嚇自己,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竟然順著天光投下的屋簷影子,穿進了緊閉的房門。
小丫頭正在無精打采地走在院子裡彎彎曲曲的汀步上,道士的話勾起了她的傷心事:時間過得真快,少爺竟然有三年沒有回家了,離開時自己還隻是個孩子,可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半大不小的姑娘,可是少爺還是以前那個少爺嗎?
她並沒有太在意青雲道人的話,畢竟對於一個常年生活在小鎮上,遇到最大的事也就是抓一頭髮狂的牛,那頭牛從鎮東跑到鎮西,還頂傷了好幾個人,結果還是六個官兵一起上才把它掀翻在地,但是她也沒有覺得有多害怕,還跟著跑了好遠。
為什麽會不害怕呢?因為少爺,有少爺在身邊,總是那麽有安全感。小丫頭不由眉頭蹙得更厲害了。
突然,她感覺到一個影子飛快沒入少爺的房間。她揉揉眼,發現門關著,連一點點移動的痕跡也沒有。估計是自己眼花了,說不定是想少爺想的太癡,出現幻覺了。她不由有些臉紅,啐了一口:“芸兒啊芸兒,你怎麽越來越不害臊了。”
羅克進屋才發現,屋裡居然一片狼藉,而且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心中不免奇怪:這家裡應該是有人的,怎麽都不打掃的嗎?
這是一間臥室,同時也是一間書房,床挨著房間背光的位置,床頭掛著一幅畫,依稀可以看出畫中是一位美女,隻是畫面上積累了厚厚的灰塵。書架靠在床尾,上面擺滿了各色書籍。而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個赤紅色盒子,盒子半張,露出裡面一個半圓形的黑色雕塑,透出幽深的光澤。
令羅克驚訝的是,房間裡全部都是積著厚厚的灰塵,唯獨這個盒子和雕塑一塵不染,就像有一雙小手,拂去了塵世的沾染。
看著它,羅克心中突然有些渴望,又有些恐懼,似乎裡面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讓他興奮無比,又望而卻步。
這絕對不該是屬於這裡的東西,羅克相信,可是偏偏它就出現在這裡。
黑色雕塑就像半圓形的拱門,中間一片藍紫色的晶體,閃爍的是星光,流動的是星雲。
“多麽美輪美奐啊!”羅克發自內心深處的讚歎,那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影子的世界是扁平化,曲面化的。突然,他發現周圍的世界不再立體,這一個月來所見到的三維空間消失了,世界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除了影子,還是影子。
“不要!”羅克心中大急,看慣了五光十色的世界,聽過了萬象包羅的聲音,影子的世界就顯得那麽單調,那麽清冷,他眷戀三維的世界,他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
星雲水晶就像一個窗口,透過這個窗口,羅克看見了外面的世界。
那床、那書架、那畫上的美人,無一不在提醒羅克,那就是剛剛他所處的世界。難道自己無意中竟然通過這片星雲回到了影子世界,不不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到另外一個世界去,我不想和其他影子一樣。
他拚命向那星雲遊移,可是在身體觸碰到星雲時,卻發現不過是塊堅硬的晶體,把兩個世界分隔在方寸之間。
羅克的內心是崩潰的,難道美好的時光就隻有這麽一點點?不行,絕對不行,他不斷用身體撞擊星雲,可是沒有一點點作用,直到他精疲力竭,無力地癱倒下去時,眼光突然發現星雲上似乎有一行小小的文字。文字起初若隱若現,到後來竟然散發出璀璨的光芒,羅克忍不住跟著念了出來:“世本無界,界在心中;你我同行,本是一人。”
羅克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也根本沒有時間去分析這是什麽意思。
“轟”,他的腦袋就像突然爆炸一樣,各種聲色光線瞬間充斥了他的大腦,然後是全身,那種瞬間膨脹的感覺太難受了,又太充實了,以至於他完全無法適應,身體找不到平衡,身子往後一仰,將身後的座椅砸翻在地。
厚厚的灰塵飛卷而起,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無比妖異,像騰空而起的大鳥,更像降落凡塵的神祗。
羅克輕輕伸出一隻手,把那神的身體攪亂,他有些懵了,是興奮,是恐懼,是害怕,是渴望。他看到了一隻手,那是人類的手,潔白,卻很健壯;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身體,一樣的白,一樣的健碩。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不但能看見真實的世界,還能看見真實的自我,可是事情的本身又是那麽不真實。
我居然有了身體;
我居然成了人;
我已經不再是影子。
他想哭,想笑,想大聲喊叫,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可是最終化作的隻是口中的嗚咽和眼角的淚花。
小丫頭芸兒剛走過羅克的房間,猛地聽到身後一聲脆響,像是椅子翻到的聲音,而聲音的來源是少爺的房間。
“不可能啊,少爺的房間從來就沒有人能進去,難道是自己聽錯了?”可是她四下看看,羅克的房間獨立一隅,旁邊沒有其他的房間相連,聲音不可能是從其他地方傳來的。聯想到剛剛看見的影子,芸兒心中一跳,四下看看,找到一根晾衣服的木棍,悄悄地貼近窗子,透過窗花向裡面張望。
“哇,裸男”。
芸兒嚇得一跤跌倒在地, 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心頭小鹿亂撞,木棍也落到地上。
屋內的羅克聽到聲音,也是一個激靈,趕緊扯過床單圍在身上,然後奪門而出。
這是他自己的房間,他完全可以不用這麽緊張的,可是此刻的他腦子裡完全是空白的,幾乎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本能反應就衝了出來。
聽到開門聲,芸兒嚇得在地上亂抓,剛好抓住地上的木棍,爬起來閉上眼睛就是一通亂打,邊打還一邊尖叫:“抓賊啊,有變態啊。”
羅克剛出門,就被一棍子打在額頭上,頭上瞬間鼓起一個大包,連忙用手擋住,可是他慌亂中不辨方向,一頭正好撞在芸兒身上,把芸兒撞倒在地。結果芸兒倒下時腳剛好勾住他的腳,羅克一個趔趄,直接摔在了芸兒的身上。
芸兒一聲慘叫:“斷了,斷了。”眼一翻,差點暈了過去。她聽到了一絲清脆的哢嚓聲,估計是自己的骨頭被壓斷了,不敢亂動,就躺在羅克身下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
院子裡很快亂哄哄地響成一片,七八個身高性別年齡各不相同的人都跑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是芸兒的老爹大牛子,他是羅家大院的車夫,有一把子力氣,而且是打小跟著羅克的父親長大的,也算是看著羅克從小長大的,在院子裡地位十分特殊。
此刻他看見一個大男人裹著床單,就這樣光天化日下壓在自己女兒的身上,肺都要氣炸了,一把抓住羅克的頭髮,使勁往上拽,正要劈頭蓋臉一頓胖揍,旁邊煮飯的陳媽突然喊了一嗓子:“少爺,是少爺,少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