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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影闕》五:多年不見
  所有人都愣住了,院子裡鴉雀無聲。大牛子訕訕地傻笑,慢慢重新把羅克放下,就這樣躺在他女兒身上。開玩笑,自己女兒被少爺給看上了,那是多麽好的事情啊,以後自己就不是下人了,那是少爺的老丈人。而且看少爺這麽多年沒回來,一回來誰都不見,甚至連父母都還沒見,就跑去找自己的閨女,要說他心裡沒點啥,打死他也不信。

  芸兒呆呆地看著羅克,眼淚忍不住嘩啦啦地流下來,身上的疼痛也不見了,癡癡地問:“少爺,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羅克傻傻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圍上來的一大群人,不知道該怎麽說,更不知道該怎麽做。

  芸兒紅著臉問:“少爺,我剛剛聽見響了一聲,是不是你把我的骨頭壓斷了?”

  陳媽嘿嘿一笑:“芸兒丫頭,你就打什麽主意呢,斷的是晾衣杆,要不要大娘拉你一把。”

  大牛子狠狠瞪了陳媽一眼,這老娘們太不會說話了,她家也有個名叫秋菊的姑娘,估計也是想著她家秋菊的事呢,可是看你家秋菊長成那樣,少爺要能看上才怪了。陳媽嘴角一抽,兩人的心思都裝在肚子裡,誰也瞞不過誰。

  芸兒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羅克想要伸手去扶,陳媽趕緊一把抓住他的手:“哎呀,少爺都三年沒有回家了,又長高了,長壯實了,哎呦,這額頭上的包是怎麽回事,是誰下手這麽狠哪。”芸兒尷尬地看了羅克一眼,羅克也在看她,不過他的眼中還是一片茫然。

  其他人也都圍了上來,有喂家畜的老黃頭,看門的四麻子,陳媽的老伴冬生,還有陳媽的女兒秋菊。

  一群人圍著羅克嘰嘰喳喳,羅克完全聽不明白,他現在正處在一個大腦的空白期,還沒有完全適應角色的轉變過程,連走路都有些不穩,大牛子和四麻子趕緊把他扶住。

  芸兒還是比較機靈,急匆匆地向裡屋跑去:“老爺夫人,少爺回來了。”邊跑邊喊,陳媽一瞪秋菊,秋菊也反應過來,趕緊也跟著芸兒向裡屋跑去。

  芸兒和秋菊一左一右扶著一個中年婦女從裡屋走出來,中年婦女臉色蒼白,看來平時身體不太好,可是身材高挑,雖然年紀不小,可依然能看出她天然的風韻,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胚子。她的臉上寫滿緊張、激動、開心,眼中噙著晶瑩的淚花,就這樣癡癡地看著眼前的羅克。

  羅克皺著眉,使勁地搖搖頭,不斷地催促自己:“她是誰?是誰?快點想,快點。”

  突然一幅畫面浮現在腦海中,在羅家大院的門口,一個婀娜多姿的少婦指著門頭上的大字問:“克兒,告訴母親,這上面的字怎麽念?”

  “母親......”羅克脫口而出。

  “克爾”中年婦女眼淚噴薄而出,一把抱住羅克:“這麽多年了,你去哪兒了?你不回來,也不知道捎個信回來,你知不知道,媽想你啊!”

  羅克突然一陣顫栗,就像寧靜的湖水投入了一粒石子,一種溫暖的情緒蔓延了全身。

  那是什麽?好奇怪的感覺,可是好舒服,他突然感覺到眼睛裡面似乎有什麽東西。

  是淚珠,我為什麽會流淚?突然感覺身體裡多了一些東西,是什麽呢?羅克很茫然,可是很眷念這種情感。

  生命啊,這才是真正的生命,因為有了情感,有了愛。

  院子的深處,站著一個中年男子,實際上年歲比看上去恐怕要大不少,隻是他的身姿挺拔,眼神中帶著堅毅和淡然。

如刀削斧鑿的臉龐刻畫出道道粗狂的紋理,在他的眼中,隻有冷漠與無情。  羅克和他的眼神相遇,就像一絲電流,刺進了彼此的心中,男子的眼神終於變了變,難得的有了一絲溫柔。

  羅母哭泣著不停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克爾,好好陪媽說說話,媽有好多好多話要和你說。”

  羅克茫然點頭,就像一隻順從的羔羊,在大家的簇擁下,向大廳走去。

  羅父輕輕咳了一聲:“芸兒,先帶少爺換身衣服,然後去後山祭祖。”

  芸兒乖巧地回答:“是,老爺。”羅母也破涕為笑:“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連這事都給忘了。大牛子,趕緊去鎮上給少爺弄幾套新衣服,要點好的買,別怕花錢。”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全部遞到大牛子手上,大牛子高興得眉花眼笑,一迭連聲的回答:“老爺放心,夫人放心,少爺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羅母突然想起來,對陳媽說道:“陳媽,你也和大牛子一起去吧,多置辦些酒菜回來,今天大家都開心,開心。”

  陳媽也是眉花眼笑,一迭連聲地回答:“開心,開心,少爺回來了大家都很開心。”一邊嘴角向著秋菊使勁努,秋菊會意,趕緊跟著羅克和芸兒向裡屋走去。

  芸兒為羅克拿來一套灰色短衣和一件青色長衫,要服侍羅克沐浴更衣,羅克本能地感到有些尷尬,謝絕了她們的好意,自己洗乾淨身體後手忙腳亂地開始穿衣,所幸這些都是身體本能,並不太難,很快穿好了。

  看到羅克穿得皺皺巴巴的衣服和凌亂的頭髮,芸兒和秋菊忍不住偷笑,強行幫他整理了衣服,再梳理了頭髮,再看時,不只是兩個小丫頭呆住了,連羅克自己也愣住了。

  鏡子裡的人身材高挑,體型略有些偏瘦,但十分精悍,眉目中有一絲英挺之氣,那氣質和羅父倒真有幾分相似,對於常年和鄉下人打交道的兩個丫頭來說,那麽英俊,那麽帥氣,簡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兩人的心裡都忍不住怦怦地跳起來。

  羅克在芸兒和秋菊的帶領下來到堂屋,他已經不像剛剛出來那樣緊張局促,這一段時間讓他想了很多很多,也記起了很多的過往。父親羅德是一位嚴厲的人,對於羅克的要求總是一絲不苟,而且他從不多話,單單是他的眼神就包含了所有的語言;而母親朱莉亞卻總是絮絮叨叨,生怕有一絲照顧不周。

  看到羅克進來,羅德隻是向他示意,然後便起身向外走。這是他一貫的風格,羅克有些茫然,朱莉亞走過去拉著兒子的手,低聲囑咐:“怎麽了,才幾年而已,連規矩都記不住了。”她的眼睛紅紅的,看得出在羅克沐浴更衣這段時間沒少流眼淚。可是這明明是責備的話,到了她的嘴裡反而充滿了深深的關切和滿滿的愛意。

  今天的羅家大院格外熱鬧,不只是羅家上上下下全部到齊,就連周圍的鄉裡鄉親都來湊熱鬧,隻是大家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羅克變了。曾經的羅克膽大,果決,聰明,是整個羅家集的孩子王,而現在的羅克木納,沉默,反應遲鈍,甚至很多的的親屬他也要想很久才能想起。

  “這孩子到底在外面經歷了什麽,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聽說他在外面混得很好啊,開了個什麽商會,結交的都是上層人物,還和總督大人有點關系。”

  老人們悄悄議論,同時也忍不住搖頭歎息。

  羅克聽在耳裡,心中卻一動,可是立馬又把這可笑的想法給壓了下去。

  他現在正處在一個心理平複期,他的心中是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怎麽做,是要活成另一個羅克嗎?可自己並不是很清楚另一個羅克的生活,畢竟他遺忘給自己的都是對於他而言並不重要的事,更何況如果另一個羅克真的回來了,那麽又該怎麽辦,冒名頂替最後會落得一個什麽結果,他不願想也不敢去想。

  可是如果不做羅克,自己又該做什麽?

  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他沒有任何的經歷和經驗,有的隻是斷斷續續的回憶。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養活自己,如果說出自己不是羅克,那麽自己該何去何從。

  他很彷徨,很恐懼,理智告訴他維持現有的生活將是最好的選擇。

  這裡有溫暖的家,有愛他的家人。

  可是一旦謊言被拆穿,迎接自己的又將是什麽呢?辱罵,唾棄,還是人道毀滅?

  “少爺,少爺,你在想什麽?”芸兒的小手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驚醒了沉思中的羅克,當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自己臉上時,他才發現自己又失態了,隻能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起,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站起身逃也似地走開了。結果繞來繞去還走錯了路,惹得芸兒跟在後面喊:“少爺,這邊,你的房間在這邊。”

  朱莉亞想要說話,被羅德眼神製止了,院子裡鴉雀無聲,大家就這樣默默地吃著飯,以至於杯碟碰撞的聲音也形成了一首冗長乏味的樂曲。

  還是那個房間,隻是已經被秋菊給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秋菊雖然不漂亮,反應也不快,但是做事還是十分細致的,就連書桌上的盒子也被她一絲不苟的歸了位。

  羅克定定地看著那個盒子,看著裡面的黑色雕塑和紫紅色星雲,他有些害怕,有些猶疑,該怎麽處理這件物品呢?是讓它就在這裡還是把它妥善保管起來,經過簡單的抉擇,最終還是把它蓋起來,裝進了懷裡。

  他和衣躺在床上,眼望著屋頂,就這樣一直發呆,突然他感覺被一個影子給擋住了,他下意識地想要和影子交流,可是突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影子了,不由笑了。

  “笑了笑了,少爺你終於笑了。”芸兒的臉出現在羅克的上方,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開心得像花兒一樣燦爛,甚至有些花癡的感覺:“少爺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羅克趕緊收斂起笑容,半坐起身:“是芸兒啊,你怎麽不去吃飯?”

  “我減肥啊,你看我都這麽胖了。”芸兒指著嬰兒肥的小臉蛋,羅克不由啞然,雖然很多東西都不懂,但胖瘦他還是分得清的。

  “芸兒,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先回去吧。”羅克的確不想在這個時候多說話,他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厘清楚。

  芸兒撇撇嘴,哼了一聲:“那好吧,你慢慢想吧,我先出去了。”退出去輕輕帶上房門,隔了一會,突然又推開一道縫,探頭進來說道:“少爺要是有什麽事記得叫芸兒哦,我就在外面給你站崗。”不等羅克回答,又把門給拉上了。

  羅克苦笑,老實說自己對芸兒還是滿有好感的,可是吃不消她的過分熱情。他複又躺下,眼睛瞪著屋頂。

  突然他感覺眼神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他猜測應該是牆壁上的那幅畫,現在就掛在自己的頭頂上。羅克直起身子,到床尾處坐下,認真地欣賞起來。

  畫上是一位美麗的少女,烏黑的長發挽著一個公主髻,發髻上插著一根翠綠色的玉簪子,簡約而不簡單,白皙的瓜子臉蛋清麗脫俗,高挑的身材卻凹凸有致,彎月眉,櫻唇竇鼻,明明是清新秀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可是那身材和眼神卻又風情萬種,須臾間可以讓人血脈僨張。

  如此極端的兩種感覺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讓羅克無比驚訝,尤其是他出現在自己的牆上,羅克相信她不是自己記憶中的任何人,那她又是誰?

  羅克正在沉思,門又被打開了,芸兒探頭進來偷看,正好見到羅克癡癡發呆的模樣,頓時嘴巴撅起老高:“少爺,你每次都呆呆盯著這副畫看,這畫中的人到底是誰啊?”

  羅克一呆:“你不知道?”

  芸兒哼了一聲:“自從三年前你回來時把畫掛上去,就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是誰,我又怎麽會知道呢。”她狡黠地眨眨眼睛:“要不你現在告訴我。”

  羅克搖搖頭:“我忘了。”

  “啥,忘了?”芸兒小嘴張成個橢圓形:“你不會是故意騙我吧。”

  “不騙你,是真的。”羅克腦海中靈光一閃,終於想出了對策,非常嚴肅地對芸兒說:“我失憶了,可能是遇到了劫匪,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什麽都沒有了,也記不清自己的過去,就這樣憑著本能回了家,我甚至記不清是怎麽回來的。”

  失憶,失憶是個好借口,即便真正的羅克回來了,也完全可以推脫到失憶頭上。

  芸兒發了一陣懵,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突然回頭就跑,邊跑還邊喊:“老爺夫人,我知道少爺是怎麽了。”

  大牛子一皺眉:“芸兒,你瞎嚷嚷什麽呢?”

  陳媽一撇嘴:“沒娘教的孩子就是這樣沒規矩。”

  大牛子怒視著她:“你說什麽呢?”

  朱莉亞抬頭,疑惑的問:“克兒怎麽了?”

  芸兒小手一指羅克的房間:“他他他他,他失憶了。”

  “失憶!”幾乎所有的目光全部匯聚到芸兒的臉上,然後又轉到芸兒的手指上,最後定在羅克的房門上。

  “對對對,少爺就是這麽給我說的。”芸兒手舞足蹈,不停比劃:“他說他送貨,路上遇到馬賊,結果貨被搶光了,連衣服都被扒光了,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差點連家都找不到了。”

  “噢”,眾人一起點頭,這麽說倒像是真的,院子裡頓時議論紛紛起來:“我就說看起來有些遲鈍了,原來是被打傻了。”

  “噓,別亂說,人家可能隻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朱莉亞眼圈一紅,又哭泣起來:“可憐的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兩個老太太趕緊安慰她:“二嫂子別難過了,你看這人不都好端端回來了嗎,等過兩天他休息好了,自然就沒事了。”另一個也附和:“是啊是啊,四嬸嬸說的對,趕明兒小克又龍精虎猛了。”

  朱莉亞嗚咽著說:“我就是,就是想到他在外面吃苦,我一個當媽的卻幫不上忙,心裡難過。”

  喧囂的夜,終於寧靜下來了;而羅克的心也漸漸平複。

  自從看過牆上那幅美女圖以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與其在這裡等,不如主動出擊,他要找到真的羅克,找到畫中的美女。如果兩個羅克相見,那麽就把話說清楚,如果另一個羅克就此消失,那麽自己理應繼承他的一切,也包括畫中的美女。羅克感覺到,從見到畫中美女的第一眼起,心裡就喜歡上了她。

  他已經擬定好了自己的下一個目標――省城。

  在那裡,有一個屬於羅克的商會,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人和事。要繼承,就從那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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