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兒裹著一條厚厚的毛毯,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像一隻可愛的小貓咪般盯著羅克的臉,似乎怎麽看也看不夠,即便是羅克的責備也如仙樂綸音般美妙。羅克看著她那模樣,反倒不好意思過於責罵了,只是問道:“你是怎麽跑出來的,你爹他知道嗎?”
芸兒悄悄問道:“少爺,你不罵我啦?”
羅克無奈地苦笑:“我罵你有用嗎?還讓我嗓子受累。”
“那我去給你倒杯水。”芸兒作勢要下車,羅克趕緊攔住:“別別別,你身子那麽虛,先好好養著,要喝水我給楊慎說一聲就行了,你先給我說說你是怎麽過來的。”
“我啊,我就是趁他們晚上睡著了,偷偷地溜出來,故意把他們的馬給放出去趕跑了,他們三個太傻了,以為我騎馬跑掉了,都跟著馬蹄印追下去,結果我就躲在廚房裡。等他們一走,我就跑去另外一家店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租了輛馬車來找你了。哈哈哈哈,他們也不想想,我哪裡會騎什麽馬,我連馬背都爬不上去。”芸兒笑得花枝亂顫,那模樣就像一隻驕傲的狐狸。
羅克搖搖頭:“你這麽任性,知道你爹有多麽著急嗎,現在他可能正滿世界找你。”
芸兒低著頭:“我也知道,可是我只是想和少爺在一起,爹回去開源鎮還有很多朋友,可少爺沒人照顧我放心不下。”
“哎!”羅克歎口氣:“如果不是這次張方把你找出來,你還打算躲到什麽時候?”
“我,我打算,等走到一半路,你不會趕我走的時候再出來。”芸兒咬著毯子一角,偷偷用眼睛瞟羅克:“少爺,你不會再趕我走吧。”
“哼,等你手上的傷好了,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芸兒撇撇嘴,眼裡淚花瞬間湧了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滴:“少爺還是不喜歡我,少爺不要我了,我,我不想要這雙手了,嗚嗚......”。她故意將自己的雙手抬得高高的,讓羅克看到上面的傷口。
羅克頭都大了,趕緊雙手下壓:“小聲,小聲點,外面很多人的。”可是芸兒聲音絲毫不見變小,反而哭得更悲切了,逼得羅克直擺手:“好了好了,我先不送你走,你別哭行不行。”
“少爺說話要算數。”
“算數算數。”
芸兒的眼角像月牙兒般彎了起來,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漫漫冰雪道,紛紛陌路人。
寒風蕭蕭,雪花飄零。羅克的隊伍離開省城已經第八天,已經離開塔米爾區地界了。這一路還算太平,只是地上的積雪已經很厚了,行進起來更加困難。楊慎將護衛隊伍重新調撥,前方四百護衛開道,後方三百護衛斷後,中間每輛車配備一名護衛應對突發狀況。
這一路,羅克都在閉目思索,他在規劃今後的路子。離開九鼎商會後,自己會沿著魔血的路走一遭,他相信自己肯定會有不小的收獲,從東極門袁統領處得到的信息,魔血最後出現的地方應該是京都,這也是羅克願意不辭辛苦地長途遷徙的原因。他相信自己的出現和暗夜城主有脫不開的關系,可是按照銀狐所說,只有兩個人知道暗夜城在哪裡,一個是魔血,另一個是阡殺。可是他們互相之間卻誰也不認識誰,這也是自己找到暗夜城的唯一途徑。
芸兒拿著一方錦帕,正在上面繡花,小姑娘還有些藝術天分,一朵雪櫻在她靈巧的小手中活靈活現地躍出帕面,這也是她十幾年來學到的獨特手藝,
連羅克看了都讚歎不已。 “大人,前方道路難行,今天已經無法按照預定計劃到達莫爾城了,海管事的意思我們就在前方的和梁鎮休息過夜,明天早些出發。”
羅克睜開眼,微微打了個呵欠:“楊慎啊,這些事你和海老處理了就可以,不用和我匯報。”
楊慎在馬上點頭回應:“是,會長大人。”
“對了楊慎,你昨天說這個地方叫什麽區來著?”
“帕布羅區,大人,這個區緊挨著帕米爾區,但是既小又貧窮,而且道路交通也比較差。”
羅克點點頭:“我記得這個地方有很多亂民,也有很多強盜山頭,你們行路要小心些,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大人放心,前方護衛隊大統領是我們九鼎護衛隊長謝千石,後方護衛隊大統領是九鼎護衛隊副隊長葛清,兩位都是軍伍中退下來的不得志將領,而且我們的護衛隊員都是久經沙場的士兵,尋常蟊賊根本不擔心。”楊慎對於自己的防務很有信心。
隊伍實在太龐大,根本找不到這麽大的客棧休息,而且這麽多車馬單是進進出出打點好就得幾個時辰,那樣也根本沒法前行了。所以每次他們都是按照軍伍的做法,找到一塊空地,在外圍支起擋風牆,然後在牆內支起帳篷,護衛們輪番值守。羅克則帶著老管事們和幾個女眷投宿客棧。
帕布羅區果然貧窮至極,一路過來全是低矮破敗的茅草房屋,根本不夠遮風避雨。等到進入和梁鎮,羅克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哪裡是人居住的地方。歪歪斜斜的房屋稀稀落落地分布在道路兩邊,厚重的積雪幾乎要把屋頂壓垮,被雪水浸泡過後的地面十分泥濘濕滑,一腳下去看不見腳背在何方。道路也極其狹窄,幾個髒兮兮的小孩瞪眼看著這支龐大的隊伍,眼中充滿了期待與向往,卻被他們的父母硬生生拉進了破舊的柴扉。一兩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叼著旱煙袋,蜷縮著身子,看著這支似乎走不完的隊伍,眼中卻只有幾十年壓抑出的麻木和迷惘。
楊慎把頭貼到羅克門簾邊:“大人,和梁鎮上沒有客棧,而且道路狹窄,不利於我們休整,前面三裡路有個白石坪,我們今晚上只能去那裡宿營了。”
羅克點點頭:“就去那裡吧。”
隊伍穿過和梁鎮繼續向前行走了半個時辰,等到羅克的馬車趕到時前面的隊伍已經清理出了場地,那是一大片百石鋪就的開闊地帶,用於附近的人祭祀朝拜,正中間有一間白石廟,石牆木瓦,雖然也不大,但已經是這一帶比較好的房屋了。廟裡本來有好幾個人在禦寒,此刻都被護衛們給請走了。
羅克的馬車被安排在最中間,靠近白石廟的位置。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後續的車隊才陸陸續續全部趕到,最後趕到的是殿後的三百名護衛。
馬車就這樣首位銜接,隊列式排出幾個方陣,方陣中間是臨時撐起的帳篷,護衛們在最外圍撐起擋風牆,並找來柴禾烘烤衣服,一座軍營就這樣建好了。不斷有人在忙忙碌碌地來回奔走:打水洗臉,埋鍋造飯,隨著人們忙碌的身影,夜色逐漸降臨下來。
人們在這荒蕪的地界說著大話,開著成人玩笑,喝著烈酒,吃著湯鍋。這種苦對於常年在冰封大陸上奔走的護衛們不算什麽,可是對於老管事和他們的女眷們卻很不適應,其中就有兩位已經病倒了。
羅克和芸兒單獨一口鍋,芸兒看楊慎像標槍般挺立在帳篷外面,就打了一碗給他送過去。楊慎也不推辭,三兩下就把一碗連肉帶湯消滅得乾乾淨淨。芸兒張大了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楊大哥,我再給你盛一碗。”
楊慎瞟了一眼帳篷裡,芸兒馬上會意,嘻嘻笑道:“別擔心,我和少爺那兒有一大鍋,吃不完的。”楊慎這才點點頭,讓芸兒又添了一碗。
足足鬧騰了兩個時辰,隊伍才漸漸消停下來,人馬都照顧好了,留下部分輪值護衛守夜,其余的逐漸進入夢鄉。
羅克住的這個是個子母帳篷,裡面空間很大,羅克和芸兒各有一個鋪位,外間很小,楊慎就住在裡面。
芸兒悄悄向羅克靠攏了一點,低聲問道:“少爺,你冷不冷?”
這種荒郊野外宿營肯定不舒服,不過羅克身體底子很好,所有倒沒什麽,嗯了一聲:“我還好,不是很冷。”
“可是我冷。”芸兒又向羅克靠近了一點:“我能不能到你那裡來擠一擠?”
羅克心中雪亮,這小丫頭鬼精鬼精的,可不能上了她的當,否則以後自己就真的脫不開身了。他伸手把自己兩床被子中的上面那床揭開,遞給芸兒:“蓋上這個,你就暖和了。”
“可是那樣你會冷啊。”芸兒明亮的大眼睛在漆黑的夜裡骨碌碌地轉動,沒有伸手接他的被子。
“沒事,我真的不冷。”羅克又將被子遞給芸兒。
“大人,我剛剛從馬車裡拿了一床新被子出來。”楊慎不知道什麽時候冒了出來,將一床被子放到羅克和芸兒中間,又悄悄退了出去。
羅克抄起地上的被子:“好了,現在我也有了,快睡吧。”
芸兒不甘心地嘟囔了幾句,像小貓咪一樣蜷進了被窩中。
北風呼嘯,雪花飄零,絨馬都蜷縮著身子,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時不時打一個響鼻。風吹著它們頭頂的氈篷嘩嘩作響,像精力旺盛的團隊在奏響一曲無休止的交響樂。疲憊的旅人們終於進入了夢想。
“什麽人?”負責放哨的護衛正搓著快凍僵的雙手,來來回回地在營地外踱著步,突然聽到奇異的沙沙聲。這聲音太過整齊而有節律,完全不似那種北風隨機的掃蕩飄搖,以至於立刻引起了他的警惕,而在不遠處的道路上,影影綽綽的隊伍像長長的風箏,在夜色的掩蓋下迅速逼近,只是他們手中的鋼刀反射出的寒光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敵襲!”護衛剛剛一聲驚呼,一排勁弩帶著淒厲的呼嘯破空而來,其中一支剛好插在他張大的嘴裡,箭頭從後腦杓穿出。護衛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了片片飛舞的雪花,瞪圓的雙眼也瞬間失去了光華。鮮血順著口腔和腦後蔓延開來,控訴這冰寒世界的冷漠和殘酷。
“衝啊!”
“殺啊!”
火把亮了起來, 大隊的敵人從山路間,田野裡向白石坪衝來,他們手上揮舞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鋼刀、長槍、鐵叉、甚至木棍和鐵鍬,中間還夾雜著少量的勁弩。
“怎麽回事?”羅克翻身坐了起來,芸兒嚇得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楊慎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大人,有些當地的蟊賊來劫貨,兩位統領已經在處理了,大人不必擔心。”
謝天石手持長刀,如天神般威風凜凜地站在外沿,身後幾百一手持刀一手握盾的護衛,將整個車隊都圍了起來。他那本就紅黑相間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更加凶惡,聲音更是如霹靂般炸響在天空:“哪裡來的蟊賊,擾你家爺爺的好夢,不怕死的都給老子過來。”
這些窮瘋了餓瘋了的土強盜被他的氣勢震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繼續前衝,但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勁弩在護衛們的盾牌面前作用不大,只有少數幾人被流矢所傷。倒是謝天石身後的葛青一揮手:“放。”
一排整齊的箭雨射向衝上來的強盜,隨著一陣噗噗如中敗革之聲,空中濺射起鮮豔的血紅,給寒冷的夜空點綴上一絲淒然豔麗。
“再放”葛青大手一揮,第一隊弓箭手退下,第二排頂上,這樣寒冷的夜裡如果連續發射,很容易讓手受傷。
搶劫變成了屠殺,而且是兵不血刃的屠殺,甚至沒有幾個強盜能夠衝到護衛們的面前,只有一排排的人像被收割的麥子般倒下去,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
羅克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無悲無喜——這才是戰場,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