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府位於蔚藍大道與梧桐街之間,幾乎佔據了兩條街道間百分之八十的地方,屬於冰封大陸最典型的那種豪宅大院。府邸建成的日子不算久遠,所以一切看起來都熠熠生輝,金碧輝煌的琉璃屋頂在晨光中反射著炫目的耀斑,雄渾威武的披甲石獸矗立大門兩側,瞪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大早,蔚藍大道寬闊的石板路上就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車輪聲,驚起了沉睡了整夜的落葉,車輪聲此起彼伏,再未間斷過。整個童府門口都喧鬧起來,相熟的官紳豪客互相寒暄問候,這可忙壞了童府的老管家,那幹練精瘦的身材穿梭於熙攘的人群中,一絲不苟地引領著每一位尊貴的客人。
羅克的隊伍非常壯觀,足足二十名護衛騎馬守護著三輛馬車,而羅克和芸兒就坐在其中的一輛馬車裡,就這樣浩浩蕩蕩奔童府而來。
既然童峰下了戰書,羅克可不能丟了顏面,這陣仗也讓其他人側目,當然大多數都不以為然,甚至在心中鄙視這個惡霸商人,在他們的心裡,羅克這是在赤裸裸地炫耀和童家的關系。
護衛們自有招待的地方,羅克隻是帶了芸兒隨行,管家引著羅克進入大廳後就退出去繼續招呼別的客人了。羅克環視一圈,發現大廳中已經匯聚了來自各界士紳名流不下百十人,見到羅克時有部分商賈上前招呼攀談,也有小部分知道羅克和雪瑤關系的官員和他點頭示意。但是書生們卻是基本上對商人保持鄙視態度的,這是放到任何一個世界都無法調和的矛盾。此時剛好一位白袍青年書生就坐在靠門的位置,手拿一把折扇,裝模作樣地輕輕搖晃,一邊大聲對和他同桌的官員嚷嚷:“衛大人,鄒某日前在山間讀書時,見到有一隻小鳥正在進食,剛好一犬類到來,欲搶奪鳥口之食。鄒某氣不過,大吼一聲:‘奪泥燕口,也就你等畜生乾得出來,還不快快滾開。’衛大人,你說那畜生可不可恨、該不該罵?”說完自顧自哈哈大笑。
這話說的太露骨了,將所有逐利的商人都連帶著罵了一遍。但是那位衛大人平時和商人打交道不少,加上明顯看出他是故意針對羅克,他可不願意當這出頭鳥,乾笑一聲:“鄒老弟說笑了,衛某可沒有那些觀察的好習慣,平時工作太累,回家基本倒頭便睡。對了,我有一位同僚也來了,我還得過去打聲招呼,你慢坐。”說完後禮貌性地拱拱手,起身離開了。
正在和羅克說話的幾位商賈聽到了鄒某的話,一個個怒目而視,更有人譏誚道:“有些人起不能耕地,坐不能織布,揮手動不了一兵一卒,於國無用、於家無用,卻偏偏最喜歡評頭論足,譏諷他人。殊不知沒有他鄙視的這些人,他隻能臥土食草,禽獸不如。”
芸兒悄悄問道:“少爺,那個人是不是有毛病啊,大冷天的扇扇子,說話還陰陽怪氣的。”芸兒雖然沒有讀過書,但人還是有些鬼精靈的,估計也聽出了書生話裡不懷好意。
羅克此刻卻沒有心情聽他們廢話,他已經發現了暗中有幾雙窺視自己的眼睛,雖然若即若離地隱藏得比較好,但是羅克本能的感覺到了威脅,他輕輕一拉芸兒的手:“走吧,我們找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兩人穿過人群,發現在靠近後院門口的的位置有一個屏風,便靠著屏風坐下。
枯坐無聊,兩人喝了一會兒茶水,羅克對芸兒吩咐道:“你先在這兒別亂跑,我去去就來。”說完不等芸兒回答,起身迎著一個童府仆從走過去,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擾一下,敢問你家小姐可在府中?” 仆從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羅克,略帶訝異地問道:“你問的是大小姐還是二小姐?”
羅克一愣,童家除了雪瑤還有別的女兒嗎?怎麽從來沒聽雪瑤說起過。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笑道:“自然是雪瑤小姐了。”
“那敢問大人您是哪位?”
“羅克,九鼎商會羅克。”羅克一邊自報家門,一邊留意對方的表情變化。
仆從玩味地一笑:“原來是羅會長,我家大少爺交代了,你要是想找大小姐,就請親自去問他,我們可都不知道。”
通過觀察,羅克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卻稍稍放心了,對方如果表情上有一絲惻隱之心,甚至悲傷的樣子,那就表示雪瑤肯定過得不好。但是看對方現在表現出來的表情,雪瑤應該隻是被禁止和自己見面,並沒有受到其他對待。當下拱拱手:“知道了,多謝!”然後悄悄退到芸兒旁邊。
芸兒有些酸酸地說道:“少爺你對雪瑤姐可真好,不顧自身安危,心裡還記掛著她。”
羅克剛要回答,突然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順著大家的目光,羅克看到一個偉岸的身影出現在大廳門口。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的中年人,雖然穿著束身的長袍,依然掩不住健美的體魄,配上足足比普通男子高出一頭的身高,更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氣勢。濃眉大眼,面容剛毅,鼻梁挺直,在裝點上一臉的絡腮胡須,整個人顯得不怒而自威。羅克已經算是身材非常出挑的了,無論是身高還是體型都堪稱完美,可是和眼前這人一比,也不禁自慚形穢。
“這人應該就是童峰了吧,果然氣度不凡”。羅克心中暗想。
“童將軍,”兩個塔米爾城的將領當先拱手行禮。作為武將,他們對於童峰是發自內心的尊敬。和那些文官不同,文官們更加看重的是總督童鎮東的面子。
童峰拱手還禮,其他武將文官也紛紛上前見禮,再後來是一些士子文人和商紳土豪,一路向大廳裡走,到最後就只剩下羅克和芸兒兩人站在角落裡,反而顯得特別不協調。
一個官員哈哈笑著開起了童峰和羅克的玩笑:“雪瑤小姐不在,羅老弟連大哥都不敢見了。”眾人跟著哄笑。
童峰森然地看著那個官員:“楊大人,誰替我同意做他大哥的?”那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厚重的戰場殺伐之氣、金鐵之聲,強大的氣場讓大廳中所有人都心頭一顫,大廳裡又詭異地安靜下來。楊姓官員在這麽多人面前出了醜,氣得紅著臉,可是的確是自己失言在先,他也不敢和童峰爭辯,表情顯得十分尷尬。
童峰回過頭,明亮的眼睛注視著羅克,像一頭猛獸,盯著屬於自己的獵物,一步步向羅克逼近。
芸兒被他強大的氣場嚇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悄悄躲到羅克的身後瑟瑟發抖。而羅克也冷冷地盯著童峰,其實在他出現的前一刻,他的心情還十分忐忑,想了無數種方法來對付他,可是在他出現後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而現在,更是靜得出奇。
面對一位百戰百勝的將軍,別想著用奇技淫巧蒙混過關,那樣只會讓他看不起。他需要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面對面地和他較量,而羅克現在唯一的倚仗,就是另一個羅克留給自己的身體力量。
即便倒下,也絕不趴下。
“你不怕我?”童峰的眼神像擇人而噬的猛獸,閃動著貪婪和血腥。
羅克居然微微一笑:“羅克從未畏懼過任何人。”
這份淡定征服了大廳中的所有人,尤其是芸兒,小小的心裡更加對羅克崇拜得五體投地:我家少爺好了不起哦,居然連殺人峰這樣的殺人惡魔都不怕。有膽識、人又帥、又多金、又體貼,這種好男人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她的眼裡已經冒出星星來了,滿世界都是羅克溫柔的笑臉。
童峰讚許地點點頭:“好,這種性格我喜歡,隻是不知道有沒有和你狂妄性格相匹配的本事。”聲音剛落,右手已經揮出一記擺拳,那如山嶽般的氣浪,讓整個大廳都微微一蕩,人人都感覺那一拳打在了自己身上,有身體孱弱者甚至感覺喉頭髮甜,似乎就要吐血了。
羅克幾乎是很本能地帶著芸兒向後退了半步,拳頭擦著他的鼻尖掠過,他的臉部肌肉就像被狂風席卷過的麥田,起伏搖曳,不過最終平複了下來。
“咦,有點本事。”童峰眼睛一亮,第二招已經到了,直直一腳踹向羅克小腹,帶著隱隱風雷之聲,如果被踢到,恐怕一頭牛也變成肉泥了。而且這速度看似不快,可實際上剛剛抬腿,就已經到了羅克面前。
羅克向旁邊邁出一小步,又是剛剛避過,強大的氣流讓他身後院子裡的一塊大石頭被劈成兩半。
但是意外就在此時出現了,童峰敏銳地發現,石頭後面沁出一灘鮮血。
難道石頭背後竟然藏著有人?
童峰的手已經伸到了半空,硬生生地停了下來。被他劈碎的石頭向兩側倒下,露出一個青衣蒙面人來,其實蒙不蒙面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的臉已經被那一腳化作了肉泥。隻是手上還提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尖刀。
“呀!!!”芸兒一聲尖叫,猛地衝了出來。她背對著身後的院子,自然沒有看見石頭後面的死人,可是卻能看見眼前粗壯的手臂和巨大的拳頭。她雙手抱住童峰的手臂,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童峰皺皺眉:“小丫頭,你幹什麽?”
“好硬,我的牙。”芸兒差點把自己的滿口潔白牙齒給崩掉,趕緊松開,結果一眼看到面前那胡子八叉的臉,嚇得兔子一樣蹦到羅克身後,探出頭來委屈地說道:“你,你好凶,一來就欺負我家少爺。”
“死人了,死人了。”有眼尖的人驚慌失措地叫起來。其他人也發現了那具屍體,頓時一個個臉色慘白。膽大的想要湊過去看看,膽小的已經臉色蒼白,瑟瑟發抖,更有甚者,那位開始挖苦羅克的書生,此刻跑到大廳一角,開始嘔吐起來。
羅克轉過身,剛好看到那具屍體,他心頭猛的一跳:殺手,居然是殺手。他伸手將芸兒擋在背後,不讓她看到死者的慘樣。眼神卻在四處搜尋,很快,他在人群中發現了兩張熟悉的面孔,分別是在墨荷軒看到的兩位東極門人――中年瘦子和那位甑姓年輕人。
這殺死難道是來對付自己的?羅克心中暗暗警惕,他相信應該不是東極門的人。自己現在還在為周王子辦事,現在殺死自己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東極門的人能夠混進來,其他人也可以,尤其是楚王子的人,當初對方也說過,如果羅克不退出,就會對付他。先提醒了羅克,已經算是給了童鎮東面子。
羅克沒看到袁統領,不知道他是沒有來還是躲在某個隱秘的地方。
大廳中許多人都朝著門口湧了過來,羅克把芸兒往牆邊一推:“在那兒呆著別動。”然後自己很快被人潮淹沒掉。
“嘭”,隻是一聲,其實是三個動作,童峰的手和腳擊打在三個人的身上,三個人軟綿綿地躺在地上,三件不同的武器掉在地上。人群剛剛聚攏,又迅速分散了。
這三個人都是衝著羅克去的,童峰冷冷看了地上三個陌生的殺手,又看了羅克一眼:“小子,居然有兩撥不同的人要你的命,看來你得罪的人不少啊。”
“你為什麽要救我?”羅克有些訝異。
童峰驕傲地昂起頭:“我想告訴所有人,我童峰要殺誰,不需要用這種手段,我不想讓雪瑤誤會。”
羅克點點頭:“謝謝!”他是真心的感謝,像剛剛那種情況,他真的沒有什麽好的應對辦法。
童峰沒有搭理他,緩緩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地上的三個人,他們都在痛苦地痙攣,看來童峰這一手力度和角度都把握得非常準確。
“誰帶你們進來的?說出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的死法。”童峰的聲音透出殘忍血腥的味道。
“不,不能說。”其中一個聲音有些顫抖。另外兩個卻帶著鄙夷的神色看著童峰:“你該知道我們是誰的,你還敢殺我們不成?”
童峰緩緩站起身來:“沒得我的允許,誰也別想在我面前殺人,就是他本人來也不會給他面子。”他的聲音森冷而堅定:“不過在殺你們之前,我會先找出你們的同夥,我相信這麽多雙眼睛,肯定有人看見過。”
童峰的眼光緩緩掃向人群,所有人都心中忐忑,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無辜表情。
突然,那個在牆角嘔吐的鄒姓書生拔腿向大廳入口處跑去,動作竟然極其矯健,但是他快,還有速度比他更快的,隨著兩聲機括響起,兩隻弩箭從暗中射出,一前一後貫穿了他的身體,鄒姓書生身子晃了晃,一腳踏空,就這樣軟到在地。
人群又是一聲驚呼,大家紛紛躁動不安起來,童峰的眼睛繼續在人群中掃視,幾個人的眼神同時看向了身邊另一個人,看樣子那人應該是脫不了關系的。
人的從眾心理是很嚴重的,很快就有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他,以至於他成為了眾人目光的焦點。面對眾人的目光,那人終於扛不住了,嘭地一下跪在地上:“大少爺,我,我,我們不是一夥的......”。
“是你?”童峰驚訝起來,“衛二哥,你,你......”。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和鄒姓書生說話,後來走開那位衛姓官員。隻是他還有另一個鮮為人知的身份,曾經是童家的管事,自小就在童家做事,深得童鎮東的喜愛,而且和童峰關系特別好。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關系,童鎮東偷偷給他換了身份,再利用自己的權利,給了他一個官做。
“為什麽?”童峰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想從他的眼中找到答案。
衛姓官員臉色灰敗,喃喃說道:“對不起,是我自己鬼迷心竅,和別人沒關系。”
“不可能,你和那小子有仇?”童峰眼睛要冒出火來了,到這個時候他還在為別人掩飾。
“對,我和他有仇。”說這話的時候,衛二哥自己都忍不住低下頭,突然又很堅毅地昂起頭說道:“他得罪我不是一天兩天了,事情也不是一件兩件了,殺了我吧,你若不殺我,我還會殺他的。”
氣氛十分詭異,童峰定定地盯著衛二哥,衛二哥搖搖頭,幾乎是以祈求的眼神看著童峰:“大少爺,殺了我,否則我會繼續下去。”
童峰閉上眼:“這裡不是戰場,我沒有權利擅自殺人。來人,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先送進總督大牢,由總督大人親自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