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羅克一直在忙碌著打點財物。而九鼎商會要遷往京都的消息震動了整個省城,有人歡喜有人憂,那些九鼎商會的競爭對手,長期被壓製的其他商會拍手稱快;而那些依附於九鼎商會的商行和零散商戶則憂心忡忡。
連日來不斷有人前來拜訪,羅克都選擇避而不見,全權由海池出面處理。
他要對各方面進行妥當的安頓,最後還要確認兩件事,第一件就是要把整個九鼎商會的財物報表和所有財產全部和東極門袁統領當面點清並交付;第二件事就是要和柳瑟確認整個回魂的流程。
這兩件事不論哪一件沒有解決好都會留下後患,如果財物沒有交到周王子手中,或者被懷疑有侵吞的跡象,不敢擔保他不會一怒之下會報復到自己的家人身上。以前的羅克應該從未暴露過自己的出生來歷,所以沒有這方面的顧忌,但是自從自己回到省城,帶回大牛子和芸兒,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他們來自開源鎮,所以就不能留下一點後顧之憂。而另一件事也很重要,他現在最怕的是柳瑟他們在自己還沒有完全把事情處理好就動手,可是現在他已經處於所有目光的聚焦中心,根本不可能主動和暗夜城聯系,那樣只會牽連更多更廣。
他最近逐漸又記起了一些人和事情,包括柳瑟也是那天在墨荷軒才突然記起,但是對於暗夜城,他現在能記起的的確不多,有的隻是非常少量的細微碎片。
羅克站在院子裡,靜靜地看著眼前那棵已經葉落枯黃的老樹。
芸兒悄悄跑到他身後,探頭從左邊看看,又探頭從右邊看看,發現羅克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撅起嘴說道:“少爺都不理我,少爺是不是不要我了?”
羅克心裡一突,小女孩的直覺太靈敏了,他現在考慮的就是怎樣把大牛子和芸兒送回羅家大院,可是還沒想好該怎樣和她說,她就自己感覺到了。
通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羅克真的是很喜歡這個聰明活潑又可愛的小丫頭。隻要有她在,自己的生活就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將來自己一個人,日子將會變成什麽模樣。
可有些事就是這樣,你越是放不下,就更需要放下,正因為自己喜歡這個小丫頭,就更不應該讓她受到傷害,羅克為自己規劃的本來就是一條坎坷崎嶇,充滿冒險,甚至沒有未來的道路。
羅克回頭,就這樣看著芸兒,雙手扶著她小小的肩膀,十分鄭重地說:“芸兒,有些話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了。”稍稍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後繼續說道:“一直以來,我都沒有當你是丫頭,我就當你是我的親妹妹。”
本來臉上紅暈上浮,笑容像花兒般綻開的芸兒漸漸感覺氣氛不對了,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訝異地看著羅克:“少爺,你到底在說什麽?”
“明天,我會安排你和牛子叔回羅家大院,我會給你們一筆錢財,你們可以繼續在羅家大院生活,也可以自己買一些田地,建一座宅子,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少爺你是和我開玩笑的吧。”芸兒的臉有些僵,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甚至腦袋也有些懵。
可是羅克表情十分認真,就這樣注視著她,這是一種不容否定的氣勢。
芸兒搖著頭:“不要,我不要回去,我好不容易和少爺出來,無論你到哪裡,我就跟去哪裡,我什麽都不要,隻要看著你,照顧你。”說著說著,眼淚止不住就流了出來,到最後乾脆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我就說少爺這些天都不和我說話,
都不理我了,原來是想趕我走。” 羅克有些手足無措,連連安慰:“我不是要趕你走,我要去京都,那裡很遠很遠,走一趟就要幾個月,我不想你背井離鄉地跟著我。而且那裡太遠,很多的事情都無法預料,語言交流,水土,飲食住宿習慣都不相同。”
“我,我不怕。”芸兒抽抽噎噎地回答。
“離開這裡後也許很多年都不能回家,甚至從此就遠離故土,成為客居他處的異鄉人。”
“我不怕,隻要少爺在,我什麽都不怕。”芸兒的性格也挺倔強。“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跟著你走,無論你到哪裡,都別想扔下我。”
“可是我此次去京都非常危險,你也會有性命之憂。”
“我不管。”
“京都的人都很壞......”
“我不聽。”芸兒捂住耳朵:“反正別想趕我走,你要趕我,我就哭給你看。”說完小嘴一撇,就像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少爺不要我了,我不想活了,少爺不要我了。”邊哭還邊向前院走。
羅克被弄得手足無措,前院人太多了,如果被她這一哭一鬧,自己這事情還怎麽進行得下去。趕緊拉住芸兒:“好了好了,我們先不說這事。”
芸兒抽抽噎噎地說:“那,那你是不趕我走了。”
“不趕,不敢,我的小姑奶奶,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羅克也是無奈了,隻有到時候木已成舟,她總得面對現實吧。
芸兒微微張開手指縫,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從指間露出來,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一個護衛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剛好看到站在通道口的羅克,急忙躬身行禮:“會長大人,有總督府的人來找您。”
羅克一愣:“總督府的人找我,在哪裡?”
“在......他們來了。”護衛伸手向後方一指。說話間,兩個青衣道人並肩走過來,正是曾經來過的三峰和三水,兩人遠遠看見羅克,立即單手作揖:“羅會長別來無恙。”
羅克點點頭:“兩位道長有什麽事嗎?”
三峰從懷裡拿出一封紅色的請柬,遞到羅克手上:“我們是替鎮西將軍送帖子來的,鎮西將軍童峰童大人從前線歸來,宴請省城各界名流,特囑咐三峰和三水師兄弟,一定要請羅克羅會長屆時參加。”
羅克看看這請柬,米黃底色菱形底紋,配上金色鑲邊裝飾,中間一個朱紅色方框底紋,再配上兩個金色的大字,顯得倒是挺氣派的。隻是展開內容一看,差點笑出聲來,只見上面寫道:
羅會長
兄弟你趁我不在,勾搭我妹子雪瑤,可有此事?今日童峰回鄉省親,特邀三五至交好友,十九社會名流,正好你也算一個。你可有膽過來,如若害怕,滾回老家,不來也罷。有種的話,給三峰三水兩個說一聲,我備好刀斧手等你。時間就在明日。
下方落款:冰封大陸周楚王朝鎮西將軍童峰。
羅克聽說過童峰,這人從來沒興趣讀書,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但是他天生神力,而且從小癡迷武技,是整個冰封大陸公認的武學奇才,而且作戰極其勇猛,自從二十歲起便再也沒有遇到過勢均力敵的對手,人送雅號童無敵。可是由於他頭腦容易發熱,而且嗜殺成癮,暗地裡大家又都稱呼他為童瘋子。那是能止小兒夜啼的狠角色。
芸兒從羅克手中搶過請柬,拿在手中左看右看,羅克忍不住提醒她:“你拿反了。”芸兒嘿地笑起來:“難怪我沒有認出來,原來是拿反了。”
羅克向三峰三水說道:“麻煩兩位道長回復童峰童將軍,明日羅克定當準時赴宴。”
三峰三水作揖告退:“貧道定把羅會長的話原原本本帶到,這就不打擾了,告辭。”
芸兒正在努力認字,沒注意他們說的話,把請柬湊過來讓羅克給自己讀了一遍,聽的她咯咯地笑個不停:“這童瘋子也和芸兒一樣,沒上過學,說的話好粗魯。”
可是很快她就反應了過來,臉色刷地變了:“少,少爺,你剛剛說,那個瘋子要拿刀子砍你?”羅克笑道:“不是拿刀子砍我,是備好刀斧手等我。”
“那不是一個意思嗎,少爺,你,你怎麽,怎麽會答應他呢?他是瘋子,是殺人魔王,殺人不眨眼的。哎呀這可怎麽辦......”芸兒急的在原地直轉圈。
羅克笑道:“芸兒你別轉了,轉的我腦袋都暈了。”
“可是,可是你要去那個變態殺人狂的宴會,我害怕啊。”芸兒撇撇嘴似乎又要哭出來了, 看來從小種下的心裡陰影已經深入骨髓,揮之不去。
可是羅克更加困惑了,讓大牛子和芸兒看到自己死去真的好嗎?如果他們把自己去世的消息告訴父母,年邁的父親和柔弱的母親能承受得了嗎?不行,這樣不合理,自己得想辦法通知柳瑟,到了京都以後才動手,到時候強行把芸兒給送回開源鎮,就算她會有一陣時間很難過,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一點點不開心肯定會很快過去。
少女的心思是最容易執著,但也很容易改變,羅克不是不知道芸兒的小心思,但是他自己的心思全部系在童雪瑤的身上,對這個小丫頭,他真的隻是當一個可愛的小妹妹。
雪瑤已經很多天沒有過來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羅克心裡很糾結,他既希望她馬上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又希望她不要出現。或許對於她,羅克有些心存愧疚,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來自於另一個羅克。記得她曾經說過一句話:自己沒有時間了,再有一年就滿二十。看來注定要讓她失望了,自己給的半年之期也無法實現,羅克這個名字注定將成為她生命中的過客。
現在也不可能再去墨荷軒,最起碼有幾十雙眼睛時時刻刻地盯著自己,哪怕是從自己院子裡出去的一個小廝,也會被人反覆審視數遍,確認無誤後才放行。
他的心思在平行跳躍,從一件事到另一件事,想得多了,反而想開了,乾脆一切先順其自然,明天也許會有轉機,越是人多複雜的地方,反而越容易渾水摸魚。明天,才是故事的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