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冬季變得乾燥,凝著一層薄冰,透過兩側鏤空的窗戶可以看到飄雪的漆黑。
允空順著通道走下去,穿過由整塊黑石切出來的巨大門戶,進入城堡的大殿中。他抬起頭,看到那雕飾各種神怪靈魅的黑鐵王座上,戴蒼白王冠的男子面目模糊,雙目閃爍紅芒。
“白魍,你來了。”
“我如今已不是白魍,就稱呼我的新名字允空吧。”
“允空嗎?”王座上的男子似乎皺了下眉,“聽說蛇神還未完全離開這個世界?”
“也許吧,我想他距離復活過來應該也不需要太長時間了,這次我雖然失利了,但最後也察覺到有他的能量在其中搗亂,想必是用某種途徑混入其中。”允空幽幽歎了口氣說道。
“如果他回來的話,恐怕會先來找我們麻煩?”
“或許吧,不過如今鬼城是由你來掌控的,我也不會插手,怎麽處理就全看你了。”
戴蒼白王冠的男子皺著眉思索了一下,最終輕輕點了點頭。他從王座上站起,順著台階走到允空的身前停住,而後又繼續越過允空走到了他身後才終於停下來,目光直視著門外。
“他終究還是會回來的,那個男人的胸腔中燃燒著足以讓大陸都傾轍的滔天火光,而他的光輝照射下也有數不盡虔誠的信徒在匍匐,即便我們數以百萬年的清算也遠遠無法將他的信徒清理乾淨,當他卷土重來之時,他的無數殘黨都會因為他的呼聲匯聚,怕是難擋啊。”
“我這次來找你,主要是因為紫禁宮那邊的事情。”允空轉移了話題,他背對著允空就開口說道,“我有暗子傳來的情報表明,我走了之後,他們已經成功開啟蛇神的宮殿了。”
“哦?”男子驚疑一聲,轉身看向允空後背,“此話當真。”
“蛇神的那件神兵,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是被他本人取走了,不過我擔心的是,那天我在試煉之地內隱約嗅到那個地方活動後留下的血氣。”允空也轉過身說道,面色卻有些凝重。
“那個地方?血妖盤踞的那方煉獄嗎?”
“嗯。”
“你的意思,難道紫禁宮內有人竟然去勾結那方煉獄的人?”
“只怕紫禁宮也沒有想到,內部竟有人去勾結他們的死敵。”允空乾笑了一聲,“不過我那天同樣嗅到另外一股氣息,卻是屬於紫禁宮遁入紅塵遊歷的那位,比先前又強大了。”
“你說紫禁宮的那位又回來了嗎?”男子摸了摸下巴,“如果是這樣,血妖煉獄暗中在紫禁宮埋伏了棋子的事情恐怕也發揮不了什麽作用,而且這樣的行為只會將紫禁宮的那位給激怒,畢竟那位做事可從來隨著性子,若真到這般,這兩大勢力的臉皮也就徹底撕破了。”
“我想跟你說的正是這點。”允空點點頭,“按照紫禁宮和血妖煉獄的地形,一旦對壘的話,臥龍山脈絕對會成為雙方防范的重中之重,而臥龍山脈漫長,本就需要很多人手。”
“你的意思是,紫禁宮高層的戰力會有很大一部分被分散到那個地方嗎?”
“不錯,雖然不知道血妖煉獄埋伏的暗子能在紫禁宮那位眼皮底下堅持多久,但這確實是個難得的好機會,一旦兩方對壘,紫禁宮的後背定會被削弱,那便是你的時機,屆時鬼城大軍一具侵略而下,你多年來的夙願便可達成大半,屆時也無需再把蛇神的威脅放心上。”
“我想你心裡應該已有決斷了,只希望待到你功成時,能夠答應曾經的許諾,畢竟我也厭倦了這個征伐的世界,隻想尋一份自己的淨土。”允空看了眼男子,邁步向城堡外走去。
“創立這片絕地的八大魍魎中的白魍竟然說出這樣的話,著實令我驚訝。”
允空忽然停頓了下,邁步走出宮殿,聲音才隨著風飄來。
“八大魍魎,你不才是那個離經叛道的嗎?鬼帝,是你和我們不同才對。”
黑漆漆的城堡內微弱火光搖顫,面目模糊到只能看出一雙閃爍紅光的眼眸的男子沉默地看著允空背影消失,忽地昂起頭來,向天空哈哈地大笑,笑聲在整片黑霧籠罩的區域傳播。
這一日,大陸四大絕地中的鬼城陰都出現極詭異的一幕,這片被黑霧籠罩了的死城內飄蕩起略帶嘶啞的尖銳大笑,前來絕地探險的不少人都被驚退,而膽子大仍在其中探險的強者卻偶爾會看到成隊的冤魂,他們秩序井然,猶如結成了森嚴的軍隊,向鬼城的最深處行進。
當然,關於鬼城這一日的變化,也是多年後才有智者將之與後來發生在紫禁宮的那變故聯系起來,只是卻無人知曉是什麽讓鬼城的那位有如此遠見,竟提前許久便做出謀劃準備。
所有事情的變化發展都有規律在暗流,只不過當時卻不被人注意到罷了。
……
紫色的琉璃瓦上的雪在這幾天堆積得越來越厚,也沒人去清理。
墨軒閑庭信步地漫步在木地板的廊道,屋頂不時有堆積過沉重的雪從一側掉落,琉璃瓦的邊沿也有些零散的光芒被反射到了地面,他停下腳步,遙遙眺望山腳下模糊的試煉擂台。
“寒榛那家夥這幾天住著可還習慣吧?”他忽然開口,而就在同一瞬間,他背後突然有穿白袍的男子從虛幻中凝實,那白袍上的胸口處繡了紫禁宮的龍遊宮闕徽章,不過徽章上面的龍卻是純淨的白色。男子右腳稍微向後移,整個人也在墨軒的身後恭敬地單膝跪到地上。
“寒榛大人對我們的服務倒沒什麽怨言,只是一直念叨著一點。”男子苦笑著說,“他一直念叨著要把自家的小公主接回去,如此我們卻沒辦法令他滿足,隻好這麽硬撐下去。”
“那老家夥……”墨軒失笑,搖頭說,“只能讓他再等等,至少也要待試煉結束。”
“……”男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了墨軒說的做法。
“對了,這次蛇神殿開啟,鬱無憂那小子到底帶了多少人?”墨軒忽然這麽問道。
“殿院長老鬱無憂大人這次出征蛇神殿,共帶了內門長老十人,外門長老五十人,此外還帶有約莫二十名執事隨行。他們的隊伍六日前便集結完畢,而昨天則已向蛇神殿進發。”
“十名內門長老,這大概是禦書一脈內,直屬於那小子的所有人了吧?”墨軒眉頭微微上挑,似乎啞然失笑,“也是,那位留下的蛇神殿在這個時間點終於開啟,也算是禦書一脈的運氣吧。這是禦書一脈最後的機會,那小子向來重根,這次會傾巢出動倒也不足為怪。”
“可是鬱無憂大人此舉也帶走禦書一脈的太多戰力,屬下卻覺得莽撞了。 若這一役失敗的話,禦書一脈也將真的再無翻身可能。”男子抬起頭,他微微皺眉,看著身前人的背影。
“莽撞嗎?”墨軒搖了搖頭,“如果沒有這股衝勁,他憑什麽成為蓋世的天才。”
男子顯然楞了一下,他又垂下頭細思,覺得墨軒此言也很有道理。
“不過,說到底禦書也是紫禁宮一份,鬱無憂這小家夥又是殿院數百年難得的天才,若蛇神真在內殿中有什麽布置,我作為宮主,怎麽說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送死,不是嗎?”
男子再次抬起頭時,他發現身前墨軒那股懶散的氣息已經消散,取而代之地是讓他皮膚都微微刺痛的驚世鋒芒。他想起面前人離開前擁有讓天下人都傾倒的絕代風姿,想起年幼時仰望面前人屹立於紫禁宮無上的巔峰狂笑。此時他有些恍惚,覺得那個男人終於又回來了。
男子的心中忽然火熱地燃燒起來,沸騰的血液讓落到他身周的雪花在一尺外就融化,他眼神虔誠地看著墨軒並不算寬厚的背,像是看著自己的信仰,他相信眼前男子的一切選擇。
“白曳,傳紫禁宮宮主命令,調動白龍禁衛三支分隊暗中前往護送鬱無憂等人!”
“是!屬下遵命!”男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說起來,我那弟子好像也進了禦書一脈,這算不算以公謀私了呢?”
墨軒莞爾,忽然興頭大起,腳下輕點,飛落到天空飄雪的昔日綠草茵地上。天地間鵝毛雪花散亂如屑,他穿著縫補過的樸素衣裳在其中載歌,高唱出已經在大陸失傳的古老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