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染成一片豔紅的火燒雲，像是燃燒成一片的血液，透著令人壓抑的不安。

　　城池的高牆上，一道身影站立著，仰望上蒼，面色卻滿是凝重。

　　“是要來了嗎?”

　　沒有回聲，旁邊雖然還站著一些其他身披甲胃的戰士，但都各司其職地巡邏著，沒有靠近身影一旁，更別說附和回應。那是他們族群的王者，背後城池的主宰，雖然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在這城牆上方，他們雖然並非頭腦聰明的種族，但也還沒有蠢到分不清地位去套近乎。

　　古老的城池，屹立於廣袤草原之上，透著滄桑的氣息，不時可以看到城池周圍有一些壯碩的青灰色小牛犢奔跑，累了就停歇下來啃食地上的嫩草，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這是一座妖族佔領的城池，蒼青哞牛一族就盤踞在這其中。傳說，蒼青哞牛一族是太古時期的強大神獸，青天神牛一族的後裔，傳說已經不可考證，不過，蒼青哞牛一族體內擁有青天神牛的一絲血脈倒是事實，造就了蒼青哞牛一族恐怖的潛力，在妖族中也是位列頂尖。

　　天邊，透過紅彤彤的雲霞投射下一抹光亮，照射在身影上，也露出了面容。

　　身影是一名男子，令人意外的是，身為蒼青哞牛一族的族長，男子的臉龐分明卻極為俊逸，五官端正，便是人族的審美都不得不為之讚歎，在普遍粗獷的蒼青哞牛一族更是難得。

　　然而，此時男子撫著巨岩堆積起來的城牆，面色沉重，眼神內也有些不安。

　　“讓孩子們都回城裡，這個時候就不要在外面胡鬧了。”

　　“是！”

　　一旁有一名兵士接下城主的吩咐，踏著虛空躍下城池，呼喝那些幼牛歸來。

　　草原空曠，沒有太多建築，呼嘯的大風吹來，往往站在城頭就能有最直接的感受，像是全身都飄揚起來，被帶離到一個澄澈的世界，這也是男子最喜歡的地方，平素閑暇，沒有太多外妖注意到的黃昏他往往就會獨自一個人站在此處，享受這個獨屬於他自己的時刻。

　　不過，現在不是黃昏，不過太陽初生的黎明，盡頭可見一片火紅，男子的表情也沒有往日的放松愜意，低下頭來，表情嚴肅地看向前方的境界線，不知在眺望著什麽。

　　“大人，敢問是否有什麽大事將來?”將士感覺到城主表情不太對勁，終於按耐不住也推舉了一個人上前來詢問。

　　男子搖頭，正想要說什麽，突然面色一變，耳邊捕捉到一絲不同的聲音。

　　像是利劍裂帛的聲響，又猶如戰旗鼓蕩，境界線的盡頭突兀有巨大的青銅戰矛向城池方向飛射而來，像是天神投下的標槍，男子身體定在原地，只是愣愣地看著戰矛的鋒芒在他瞳孔內不斷放大，有一種從枯井深處擠出來的恐懼猛地噴發，讓他渾身失去所有反抗的力量。

　　“不！！！”

　　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發出一聲悲鳴，下一刻戰矛就砸了過來。

　　將士帶著幼牛回來，城池的大門方才打開，還來不及有任何舉動，男子的視線中那柄巨大的青銅戰矛便順著敞開的城門砸了進來，幼牛和將士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全都在戰矛那恐怖的破壞力下粉碎成一堆血霧，卻絲毫阻擋不了那戰矛的速度，筆直地洞穿到城池中央。

　　“真的……來了……”男子能夠感覺到自己在顫抖，在恐懼著，那柄青銅戰矛分明粉碎了他無數的族人，但卻沒有辦法做出任何舉動，只是呆呆地看著遙遠與天相接的境界。

　　“嗚……”渾厚的號角聲被風拐帶著傳來，那是戰爭的訊號，遙遠處出現的大片黑影則代表著殺戮和屠亡，一切快得讓男子甚至還來不及去緬懷青銅戰矛下的亡魂。

　　男子閉上雙眼，突然感覺自己其實十分無力。看似身為蒼青哞牛一族的族長，這座恢宏的蒼青古城城主，在面對那等威勢之下卻無從抗衡。他知道要來征伐他們的到底是誰，從他拜服於那位大人身下時就已經明白，前路有著無端恐怖的敵人，這一刻早晚都要面對。

　　良久，男子再次睜開雙眼，對方已經快要兵臨城前，他舉起一把和他身體很不相稱的巨錘，神色堅定而毅然地邁開了步伐，踏在城頭高空之中目視恐怖的大敵。

　　“蒼青軍準備！敵襲！”

　　呼喝的聲音，男子當先一步踏出，巨錘化作仿佛能夠砸碎大地的龐大光影，呼嘯著砸向那蜂擁而來的龐大獸潮，伴隨著地面晃動，一個大坑便是葬送了無數敵軍。

　　男子挺立，猶如一座豐碑，發出破嗓的吼聲。

　　“衝啊，我們蒼青哞牛一族絕不會敗！衝，衝，衝！”

　　無數的青灰巨牛仿若山嶽，呼嘯著從城池的各處匯聚成為洪流，頂著寒光閃爍的鋒銳犄角，都是雙目赤紅地向著敵軍殺去，混亂之中，短杆的旗幟飄灑向天空，瞬間變成碎布，牛群與雜亂獸潮的交鋒，伴隨著滔天的聲響和晃動的草地，斷掉的犄角躺著滾燙鮮血，巨牛的頭顱混雜在一片不知道什麽妖獸的殘骸之中飛濺，像是潑墨一般將整片草地染成猩紅。

　　混亂之中，男子昂著頭顱，巨大的錘子被敵手毀滅，整個人也化為擎天的巨牛，發狂地揮舞著鋼鐵的四蹄，踩踏才噴濺到半空的血液和殘骸之上，和同樣龐大的敵手在天地間翻滾碰撞，彤雲退散，就連天地都仿佛在為這樣的戰鬥而驚駭，隱約傳來啜泣般的嗚咽。

　　戰鬥持續到最後，城池已經沒有一頭蒼青哞牛的身影，化為擎天巨牛的男子被硬生生拔掉一根巨大犄角，頭顱也滾落到地面，濺起帶著絲絲青色的滾浪血液，仿佛岩漿般，蔓延開來將數不清的野草對燃燒成漆黑的灰燼，那是青天神牛一絲血脈的力量，卻在揮霍中消散。

　　“走吧。”擊殺擎天巨牛的數隻恐怖妖獸中，其中一尊這麽說著，所有的敵手便是如同潮水一般退散開來，只剩下滿地慘烈的屍骸淹沒於血海中，天地有大雨傾盆將之淹沒。

　　死了嗎?一切都結束了嗎?

　　男子的意識在逐漸模糊，他的頭顱已經斷掉，生機隨著時間在快速流逝到天地間，然而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醒，仿佛能夠感受到雨滴彈在他的肌膚，帶著丁點的冰涼，把滾燙沸騰的熱血都給稀釋，像是上蒼最後的憐憫，將一切的慘烈都通過這種方式乾淨地洗滌。

　　族人全都死了，一個都沒有剩下，這場象征著毀滅的殺戮來得也快去得也匆忙，短暫得就仿佛上天開了個玩笑，說蒼青哞牛一族已經可以死去啦，結果一切就很快地順應發生。

　　仿佛一場夢境?男子心裡想著，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仿佛有眼淚要滴出，可他已經死亡了，死得乾乾淨淨，就連頭顱都被斬下來，死妖又怎麽能夠哭呢?

　　就這麽等著，隨意識消亡而回歸天地，蒼青哞牛一族大概也會化為廢料吧?

　　男子想著，轉念又想到，不知道多年後的歷史會不會有他們種族的記載?會不會得知曾經天地間有這麽一個族群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等妖死後，會不會漫漫一生都好像無意義地在歷史上一劃而過，沒有任何痕跡，沒有妖惦記著他們，突然地，男子感覺有些害怕……

　　死人也會害怕?他想，但確確實實仿佛靈魂都在顫抖。

　　當初立下效忠的決定就應該想到這一刻，事到如今一切來臨居然消失了當年神勇，男子想要自嘲，突兀發現自己仿佛能夠看見靈魂的身軀，在不斷變化，成為了一個少年。

　　這是……

　　記憶在腦海裡衝撞，讓少年腦袋生疼，他感覺自己仿佛並非妖族，而是一名人族……

　　人族?可笑，這個弱小的族群還抱成一團蜷縮成幾個小國都殘喘……

　　人族……他回想起來了。

　　少年站起身來，目視著周圍已經流幹了鮮血，經歷了數次春暖花開而徜徉在一片草壤簇擁的屍骸，一些腐爛成為枯骨，那是弱小的存在，更多的肉身卻仍然保留。而且，許是因為血液內豐富的養料澆灌，這片區域的野草格外修長而健壯，看著仿佛能夠長到上百丈。

　　少年巡視四周，沉默不語，只是看向那座大門敞開的古老城池，走了進去。

　　他不屬於這裡，他的名字，是為古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