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七惡一善

　　第二日。

　　族長並沒有食言，一大早就親自拜訪白炅家，對由牧人一行人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和謝意。他沒漏下任何一人，連薔薇也在他的道謝名單裡。

　　不過……他的道歉名單並沒有薔薇。

　　有些仇恨，就算是神也無法終止。在雪精靈看來，對亡靈的仇恨甚至遠遠大於對神靈的恐懼。就算哪一天神靈的怒火降臨到他們身上，他們也會在滅族前惡毒地詛咒亡靈，就像往常一樣。

　　“對了。”族長在一一道謝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麽。

　　“白炅，我還需要你去完成一件事。”他說，“只有當你完成這件事時，我們才能放心地遷徙。”

　　“什麽事這麽重要?”

　　族長神色嚴肅，“你知道為什麽整個族群會在這裡定居嗎?”

　　白炅一愣，是啊！為什麽在這裡定居?這裡既沒有山麓為他們遮風擋雨，也不像盆地那樣可以抵禦風寒。這裡甚至離食物源很遠，就算是凶殘的野獸也很少光顧……腐爛的肉在這裡都是稀缺資源。

　　他們為什麽要在這?這裡要什麽沒什麽，簡直就是世界盡頭中的盡頭，連死亡在這裡都實屬罕見。

　　因為這裡沒有生命……除了雪精靈。

　　族長長歎一口氣，唏噓道:“本來以為，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和你提起這件事，可是命運啊……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他作了一個走近白炅家，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帶著大家走到壁爐前，對著白炅說:“你去拿八根木材，形狀盡可能的一樣。”說完，他蹲下身，輕輕地撫摸著已經冷掉的火灰，他抓起一把，又任由它們從他指尖緩緩滑落。

　　他在想什麽呢?或許還是唏噓吧，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對他來說，並沒有想象中的興奮，而是意料之外的害怕……

　　他看著白炅將木材一根一根地投入壁爐中，說道:“我們從進入雪山開始，到得到眾神的恩賜，一共經歷了八天。那天全族上下只有八十八人，百年來他們的生育能力不斷下降，直到你為止，我們部落新添了八百八十八的人口。”

　　他看著白炅，繼續說:“今年是我們來到雪山的第一百零七年，你十九歲，在你誕生之前，我們一共經歷了八十八年。”

　　他搖頭苦笑:“你覺得這是巧合嗎?我寧願相信這是眾神的安排，八這個數字就像烙印一樣銘刻在雪精靈的每一處，我們的靈魂，我們的命運，我們的一切。”

　　“八是一個輪回，它倒過來就是無限。我們原本以為它代表著我們的命運將會這樣直到永遠。可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當初幫助我們的神靈告訴我，八這個數字的真相……就在我們的腳下！”

　　說完，隨著最後一根木材的落下。整個房間開始劇烈震動，好像地震，灰塵瞬間淹沒了整個房間。視線之內的一切只有單調的淡黃色，眼睛幾乎無法睜開。就像一場黃色的暴風雪。

　　白炅護著妹妹，等到他能夠視物時，整個房間都變了一個樣子……

　　他們面前，壁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幽深的通道。沒有光，看不到盡頭，寒氣一絲絲地流出。

　　“下去吧。”族長說道，他感覺到了危險，死亡的危險。他想跟著白炅一起下去，希望自己可以幫組他。

　　可是他做不到。這條通道隻屬於白炅一個人。這是白炅自己的戰爭。

　　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永遠地把這個秘密隱藏在自己心底，

然後他帶著族人，遷徙到天空之城。一切都重新開始。他並不希望白炅有任何的危險，哪怕是一個征兆都不希望。　　他已經很老了，幾十年來，只有白炅和白靈這麽兩個小輩，他親眼看著他們從懵懂的孩童成長成族裡支柱般的人物。就在去年，他還為白炅準備了成人禮，不久前他還在計劃著明年白靈的成人禮。

　　可是這可以嗎，不告訴白炅?這並不是選擇，而是命令。從他們接受幫助那一刻起，他們就用全族的靈魂與神靈簽訂了契約。違約?可以啊，把靈魂交出來就可以了。

　　白炅和族人，若是讓他選擇，真的那麽容易嗎?

　　這並不難以選擇，誰都知道應該選擇種族，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可是，誰又願意放棄自己深愛著的孩子?這種錐心的疼痛，沒經歷過的，如何可以體會?

　　知道自己該如何選擇不難，往往，最難的是作出那個不得不作出的選擇。

　　白炅抓住族長的手，溫暖地笑著，好像這麽笑著，就可以洗刷一切的煩惱，就可以不再懼怕死亡。

　　難道不是這樣嗎?在雪山，溫暖的不只有燃燒的壁火，厚厚的毛衣，暖暖的毛皮被子。

　　還有掌心的溫度……

　　“放心啦。”他安慰著族長，妹妹，以及其他人。依舊是那麽笑著，對他來說，這點事情難不倒他。

　　最致命的敵人是恐懼，最鋒利的武器是自信，最堅硬的鎧甲永遠都是站在身後為自己祝福的人。

　　蒂安娜聳聳肩，無所謂地說道“我才不相信你會死在裡面咧。”

　　她笑著，哭著，對著白炅說:“混蛋玩意，我還沒有為你準備入團儀式，你怎麽能死在裡面?你要是真的死在裡面，我真的會看不起你的。等以後新人來了，我一定和他們說說你的窩囊事跡……”

　　“聽起來後果很嚴重。”白炅笑著說，“諾，我以妹妹的名義發誓，我一定會回來的。到時候你們就為擁有一個強大的夥伴偷著樂吧！”

　　他一生有兩次是以妹妹的名義發誓的，一次是現在。另一次是他去年成人禮對著全族人發誓:“我，永不放棄！”

　　薔薇拉著白炅的手臂，良久，才願意放下。扭頭走出了房間。

　　只剩下她剛剛留下的聲音。“你要是死了，我會復活你。”

　　白炅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什麽也看不到。這並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純粹的虛無，虛無裡面有什麽?連黑暗都沒有。

　　良久，他走到了盡頭。他看到了整片空間中唯一的東西……

　　門，一扇腐朽的巨門。這門是如此的巨大，他甚至覺得這後面應該會關著一個世界。

　　門上有八個箭孔。門旁是一筒箭袋，箭袋中有八支箭。

　　他拿起箭袋，端詳著。

　　罪惡之門。

　　第一孔:失控之欲望，貪婪，瑪門。

　　第二孔:安逸之瘋狂，色欲，阿斯蒙蒂斯。

　　第三孔:饕餮之無度，暴食，別西普。

　　第四孔:不公之思想，嫉妒，利維坦。

　　第五孔:逃避之散漫，懶惰，貝利爾。

　　第六孔:卓越之人生，傲慢，路西法。

　　第七孔:復仇之心靈，暴怒，薩麥爾。

　　第八孔:萬惡之終結，善良，安琪兒。

　　白炅看著門上的文字，一種全新的語言，他從沒見過的語言。但他卻可以看懂，甚至沒有一絲差錯。

　　他緩緩將手伸入箭袋。

　　第一支箭，月牙箭，懲罰貪婪，以焚心之“火”。

　　第二支箭，實木箭，懲罰色欲，以無解之“毒”。

　　第三支箭，平頭箭，懲罰暴食，以無盡之“土”。

　　第四支箭，白羽箭，懲罰嫉妒，以狂暴之“風”。

　　第五支箭，無扣箭，懲罰懶惰，以悔恨之“精神”。

　　第六支箭，鋸齒箭，懲罰傲慢，以極寒之“水”。

　　第七支箭，信號箭，懲罰暴怒，以溫和之“光”。

　　第八支箭，無羽箭，終結善良，以絕望之“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