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萬全從沒正式收過徒弟,但他手下的五個捕快全都稱他作師傅,也一心當他是自己的師傅。
鐵萬全就是東京汴梁城鼎鼎有名的鐵大捕頭,是他們的上司,但在鐵萬全眼裡,他們都是自己的孩子。事實上,他們中有幾個開始跟他的時候,真的不過是孩子。
五年前,太原城外一場惡戰,死了老二,鐵老頭喋血半生,卻還是像沒了親兒子似的老淚縱橫。才過了一年,老四又在大名府一條暗巷遇襲身亡,老頭髮雷霆之怒,險些把半城黑道都給滅得斷了香火。後來老頭學乖了,老五老六老七出道這三年,除了練功,決不讓他們碰一樁險案。一切都由功夫最好的老大和老三打理。
“但這一次……”老頭沉吟半晌,思緒仿佛被眼前飄忽不定的一盞燭火吸引,回到當年獨來獨往、無牽無掛的歲月,“嘿!既吃了這碗飯,就讓兔崽子們聽天由命吧……”
想到這,鐵萬全猛然轉過身來,朝那個剛進門的年輕後生訓道:“人呢?半天就來了你一個?”
“大哥喊去了,那三個八成又貓在哪個酒肆胡混吧,哈……”年輕後生還想多說幾句,見有客人在場,遂知趣地閉了嘴。
“好吃懶做的東西!”鐵萬全罵了一嗓子,隨即轉向那不速之客:“呵呵,我這幾個不成器的手下不登大雅,見笑見笑。這孩子叫羅開,歲數不大,但要論經驗老道,在東京城可是排得上……”
“鐵大捕頭客氣了,在下雖村野愚頑,但開封府‘柳葉雙刀’羅老三的大名還是有所耳聞的。適才羅爺提到的那位大哥,莫不就是名震黑白二道,人送外號‘漠北神龍’的秦方玉,秦老大?”
年輕後生聽罷,微微一笑,才進門那會的稚氣轉眼間已蕩然無存,露出一副久經江湖的作派。只見他略一拱手,朗聲道:“慚愧慚愧!弟兄們給衙門當差,不過是跟隨師傅辦了幾件小案而已,當不得如此謬讚。隻是不知這位兄台高姓大名……哦,小弟失禮,還是應該稱呼這位姑娘……”
那來客聽後一驚,心想我男裝打扮,身披大氅連著帽子遮住了大半臉孔,還有意壓低嗓門,誰知一句就被這羅開聽出了破綻,人言羅老三心細如發,果然非同小可。
“住口!貴客面前休得放肆。”鐵萬全喝道,聽得師傅責罵,羅開隨即一吐舌頭,又恢復到剛才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
“容老夫言歸正傳,”鐵萬全繼續說道,“方才所言,老夫早有耳聞,畢竟平日裡水蛟幫多少還賣老夫點薄面。這些天來,此事在道上傳得沸沸揚揚,天鷹堂欲同水蛟幫講和,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哈,講和!”羅開冷哼一聲,嘴角又掛起了似有似無的訕笑。
“當然和為貴是最好!”鐵萬全瞪了羅開一眼,往下說道,“水蛟幫來的消息,三天后,天鷹堂說是將派代表攜重禮,來汴河碼頭的水蛟幫總舵登門造訪。至於到時怎麽個談法就不好說了,反正水蛟幫上上下下是如臨大敵。不過,你所提及的那個人……”
鐵萬全沉吟不已,猶如琢磨一個不切實際的故事一般,“那個人……不但已加入天鷹堂,今番還會來水蛟幫談判?此事兒戲不得!
“如若那個人……休說言和,汴河兩岸豈止腥風血雨!此事……”
“此事千真萬確。實不相瞞,家母早已密令門下四大高手下山,明日即可抵京。在下先一步進城,一則為了準備戰事;二則為了向鐵捕頭知會此事,
畢竟京畿繁華所在,刀兵無眼恐傷及無辜……” “那個人是哪個人?怎麽,你們江湖毆鬥還要六扇門的人來幫著清場子?”羅開嘴角依舊帶笑,眼神卻已冷若霜雪。
這回鐵萬全並未斥責羅開,隻是獨立一旁默然不語。但那位客人的聲音已經響起,且不再故作低啞,而是堅定有力地說道:“既然那人一定會露面,這一戰就不可避免。無論衙門態度如何,吾輩,再無退路!”
鐵萬全待要開口,門外忽傳來一陣響動,隨即隻聽一人笑道:“好大口氣!師傅,待我先把此人綁了再細細盤問如何?”
羅開笑嘻嘻地轉身說道:“師傅,您老人家說過,大哥為人從無戲言,要不……我這就去備條繩子?”
鐵萬全有些哭笑不得,衝門口喊道:“一個個都貓在外面幹什麽,小媳婦似的,全給我滾進來。”當下思忖,羅開不說倒還真沒注意,方玉最近心情可少有地好?方玉這孩子……哎,就是心思重,打太原那事之後難見一笑,現在心裡的坎過了就好!孩啊,你剛過而立就已名動江湖,前程遠不可限量。大丈夫,該放下就得放下。
老頭望向門口,那神情羅開瞅著都覺有些酸溜溜的。不過他明白,大哥十四歲就跟著師傅行走江湖、九死一生,如今讓黑白二道奉為翹楚,自然是老爺子最大的驕傲。
同時望向門口的還有那口出大言的客人,她沒料到自己如此不被人放在眼裡,似乎隻要願意,隨時可以手到擒來一般。心下不忿,右手不覺扶上劍柄,卻也好奇,江湖上風光一時無兩的秦方玉究竟何方神聖?
“準你佩劍進虎鶴堂,已是天大面子,還要不識抬舉?”
“劍還不給我放下!”
隻聽一聲斷喝,來客但見門外身形隻晃得一晃,登時覺一陣急風撲面而來。
待定睛看時,此人已赫然現於大廳中央,去己七步之遙,霎時隻覺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被那人雙目直射而出的神光所籠罩,一時間,竟聽話地慢慢將手從劍柄上挪開了。
但她隨即醒轉,頓覺萬分委屈,一雙美目梨花帶雨,幽怨地盯著那飛掠而來的莽夫。
她,終於看清了秦方玉――眼前這個手腳頎長、虎體狼腰,一襲青衣如水卻眉尖若蹙,挺拔得猶如一杆長槍的“漠北神龍”。
另一邊,羅開正津津有味地瞅著兩人好戲,“師傅,大哥果然沒開玩笑,要不我拿繩子去?”說罷好像抬腳就要走。
“胡鬧!”
鐵萬全喝道,“方玉!來者貴客,休要唬了人家,”說罷朝他點了點頭。那客人隻覺精神忽地一松,再看秦方玉時,他已將眼光移往別處。
“小兄弟莫要見怪,孩子們江湖上野慣了,不識禮數。方玉我看就不用介紹了,”鐵萬全想著如何化解虎鶴堂裡尷尬的氣氛,然後便瞧見了立在秦方玉身後的三個“好吃懶做的東西”,隨即向客人打了個手勢,說道:“哦,縮在後面的這三個沒出息的東西,挨個是排行老五的薛毅,老六王星,老七的姓氏來得古怪……緣由說來話長,你叫他扶風便是。”
“哎,這哪有什麽古怪,白馬啊,我姓白馬!不聞史書有說:‘宋微子乘白馬朝周,後有白馬氏。’哪裡古怪了?師傅怎麽每次介紹我都這樣啊……”
但老七接著就沒了聲音,只因鐵萬全抬手作勢欲打,然後就聽見“撲哧”一聲,客人忍俊不禁,跟著就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那花枝亂顫的模樣,任誰都能分辨得出這是位嬌滴滴的美人。
那客人沒曾想一時失態,隻好略帶羞澀地說道:“白馬扶風,真是……好名字,七公子風趣得緊。”
鐵萬全見客人笑開了,倒也釋懷,接著罵道:“好名字?是吧,人還是好吃懶做的貨,出道都有三年了,本事沒半分長進,喝酒倒是天天長進……”
“師傅說得好啊,頭兩年咱求著要跟你還有大哥、三哥公乾,您老哪次點個頭,我也名震江湖了。”扶風被女孩子讚名字好聽還是頭一遭,心跳得不行,誰想被師傅當面揭短,恨不迭地反駁。
鐵萬全的“火候沒到”四個字才到嘴邊,想到當前,暗自歎氣,轉念又改口,喝道:“講得好!喊你們來正是有大事要做,怕你們沒乾大陣仗的膽子!”
聽到這話,不僅薛毅和王星大吃一驚,連老道如羅開也變了變臉色。那頭,“神龍”秦方玉依舊緊鎖眉心,一副似知非知的樣子;這廂,白馬扶風卻已經如一根繃緊的弦一般抖個不停:江湖啊,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哪怕如流星一閃即逝,似浮萍身無定所,也好過像棵乾癟的盆栽般終老於穩當安樂之中。
虎鶴堂裡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等,等鐵老鬼說下去。
“天鷹堂的人,三天后,要來汴河碼頭,水蛟幫總舵。”
鐵萬全想了一會,忽地把臉一沉,接著說道:
“把話挑開了吧,天鷹堂就是來攤牌的,如若水蛟幫不願歸順,就趁談判之機一舉格殺總舵主――張迎祥,再吃下整個水蛟幫!”
“汴河乃天下漕運樞紐,京畿水陸咽喉,豈是江湖幫派爭權奪利擅動刀兵之地!水蛟幫已同衙門約法三章:其一,如有廝殺,均不得離開總舵所轄之外;其二,不得於城內結夥生事;其三,汴河水道須通暢無阻。
“老夫素知張迎祥,此人輕財重信、頗有俠名,他答應的這三件可保無礙。”
“哈,頗有俠名……”羅開輕聲嘟噥了一句,嘴角又掛起了惹人厭的訕笑。
“白天開封府王大人專門就此事知會我等,王大人的意思很清楚,此乃近年來江湖上少有的大事,又事關漕運,不得掉以輕心,亦決不可失了掌控。否則江湖魚龍混雜,要欺我公家無人。”
鐵萬全看了那客人一眼,往下說道:“即日起,六扇門內打理江湖事的好手已全部出動,老夫這自然也不能落後。
“無論哪幫哪派,進得水蛟幫總舵的,死活不去管他,誰敢擾亂漕運通暢,或進城為非作歹的,一概拿下!
“上峰有言在先:要打就關起門來打。若膽敢危及水路通漕、米糧轉運,那就是與朝廷作對,就是死路一條!”
鐵萬全說完後就坐下,順手端起了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