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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月華錄》第11章 無緣
  那天,柳依依一早走後,扶風整個白天都未見她人影。

  傍晚時分,扶風終於看到了柳依依,和她一起的是謝華笙。那時他正在遇仙樓後院的空地上練刀,柳依依沒有理睬他,而是一步不離地緊跟謝華笙,那謝華笙好似發燒了一般,雙唇緊閉、兩頰緋紅。

  他看到她們倆一前一後,快步穿過內堂底樓的回廊,然後右轉上樓梯,駱平和夏雪余正等在二樓,四人低語了幾句,便進到了一處房內,再未出來。

  入夜後,扶風回房躺下,他睜著眼看著那柄掛在牆上的“無緣”,隻覺這一日過得無比漫長。柳依依走後他又開始咳,於是整個上午他隻得在房內靜坐運氣,到了下午,他一時手癢便摘下“無緣”在院內耍了一回。

  這柄刀舞起來給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輕,可能隻有他慣用腰刀的一半重,這就帶來了一個問題。扶風的刀法都是跟鐵萬全學的,走的是大開大合的剛猛一路,若所用之刀過輕,會令招式吃不上力道。

  扶風怎麽使都不順,騰挪之間,他想起昨晚和藥師的交手,他一上來就犯了錯誤。藥師高舉鐵尺劈下時,他不待分辨虛實便心急地揮刀招架,以至於讓對方輕易變招搶攻。“他那一招明顯是虛招,我根本架都用不著架,直接進步纏頭劈刀,看他怎麽接!”扶風這麽一邊想著,不由心隨意動,抬手劈了一刀。

  這一刀,扶風隻覺柳依依昨晚引導之行氣脈絡如有感應,自丹田致右肩一陣內力傳導,然後是雲門、中府兩穴熱得一熱。霎時,手臂如有千鈞在握,仿佛手拿他師傅的九環刀一般重量,招式伴隨喑嗚破風之聲,把扶風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也僅此一刀,整個下午,無論扶風如何賣力舞弄,這一招再未使出來過。

  “那一刀我走的是療傷的內功心法?不會錯。”扶風躺在床上想,“但為什麽事後就再也使不出了?”他想到往日和薛毅、王星讓鐵萬全逼著學內功基本,有一條便是提氣須得與出招同步,其意為:內勁外發需招式引導,若妄自提氣而不借勢出招,氣息立時渙散,是為失了先機,此乃高手交鋒之大忌。這是他師傅的道理。

  下午那一刀,招式顯然是遲滯於內力灌注之後,亦非內勁外發,而是凝練於中。扶風不知怎麽形容,好比小孩子劈柴,傳統內功是讓這孩子跳起來劈,自然劈得深些,而另一種感覺如同……換了大孩子來劈?

  想到這扶風一陣激動,而接著是一陣劇烈咳嗽。看看將近子時,他不再多想,開始打坐練功,內力遊走之間,腦海一片空明,偶爾有前廳酒樓的嘈雜入耳。

  才過了半個多時辰,忽聞院內有響動傳來,像是謝華笙的聲音。扶風一陣好奇,把窗推開一條縫往下看。夜色下,院內站著四人,其中一人與另三位一拱手,便翻身上馬,出後院門而去,另三人目視他出門後,又上樓回房。

  從騎馬那人的身高判斷,應是華山的“朝陽劍”駱平,扶風倒回床上,心道,不知她們四人整晚神神秘秘在搞些什麽,一想到剛才練功被打斷,索性閉起眼躺著運氣,誰知竟然也沒有阻滯。沒一會,扶風便沉沉睡去。

  ※※※

  這樣又過了兩日。

  對於扶風而言,拋開頭一日在廊下看了柳依依一眼不提,他已經整整三日未見她,而他心裡卻無片刻不在思念,連著兩晚他枕著那柄刀睡,卻也未夢見她。

  他多少聽到些傳言,說是這兩日水蛟幫在汴、蔡兩河的主要據點,

都和天鷹堂起了不小的衝突,他知道華山一定是全面介入了,因為昨日據說又來了一批華山子弟,張迎祥親自設宴洗塵。於是他又擔心柳依依的安危。  有那麽幾次,扶風想索性回他師傅那去算了,但總是不甘心想再見她一面,和她說點什麽。他想和她說,要謝謝她為他療傷,他的傷都好了,不但好了還比以前更厲害了,她們有什麽事盡管來找他幫忙,還有,刀要還給她……

  他又苦笑,這都算什麽理由,她們幫他療傷是報答他助拳,他這三腳貓的功夫又能幫到她們什麽,而這刀本就在她房間,直接把刀掛回原位不是還了。

  扶風胸口鬱結得厲害,好像一顆心被攥緊了一般,他想哭。今夜,似乎這幢樓都能體會他的傷感,平日裡前廳酒店人聲鼎沸,但現在卻安靜得……不對!

  沒一會,前面一陣異樣的喧囂傳來,接著是零亂的腳步聲,不少人往後院跑,扶風攔住一人問究竟,那人顫抖地說道:“天鷹堂殺進遇仙樓了,打頭的是‘瘋僧’宗海,還有藥師!總舵主給截在前廳出不來,秦副舵主和華山謝掌門兩撥人馬正和他們廝殺。”

  對於藥師,扶風倒不十分意外,他再問道:“那個瘋僧是誰?”那人不再答話,掙開扶風的手便跑,一邊說:“不怕死你自己看去……”

  扶風想到了柳依依一定在,他隨即提刀上樓,穿過連接前後廳的空中廊橋,進到了前廳二層,見張迎祥正被一眾頭領護在中心。扶風再朝下望,立時驚呆了,大廳地板上已橫七豎八躺倒了眾多幫眾,從衣著看,天鷹堂、水蛟幫、華山派的都有,死傷慘烈,其余人等仍在捉對廝殺,場面之血腥無異於修羅場。

  這一邊,秦方玉和一個禿頭男子交上了手,只見那男子一身皂衣,手持一杆鐵槍狂舞,秦方玉以身法和其周旋,戰局凶險,另一頭,夏雪余和柳依依接戰藥師,謝華笙則帶著其余華山子弟與天鷹堂交戰。

  扶風見場面混亂,尤其那藥師,手上拿的居然還是自己的腰刀,一時氣血上湧,然後就是一連串咳嗽。

  他努力平複下來,接著便欲抽刀助柳依依一臂之力,這時隻聽“嘭”地一聲,大廳上空碎屑紛飛。

  一個人影撞破二樓那一排沿街的木製門牆,手中長劍攜一道弧光,直撲向對面的張迎祥!扶風想起四天前,月夜水上,那條舢板和那道劃過夜空的劍光……

  完了,是李燕來!怎麽少得了他!

  扶風隻覺腦子嗡嗡作響,湧出一種極不祥的預感。他搞不懂,為什麽這樣一個錦衣華服的玉面郎君,世人眼中竟如瘟神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也許另一個有此同感的是張迎祥,李燕來半空飛臨之時,拱衛著他的頭領們一下子跑了大半,張迎祥的心也涼了一半,他索性瞪著眼瞅著李燕來殺到,只等赴死。

  此刻,秦方玉突然發動。

  但見秦方玉高舉左手,作勢以龍王爪攻那禿頭男子面門,那男子急抬槍招架,而他則順勢躍起,以右腳在那男子槍杆上發力一蹬,如鷂子般倒飛了出去,竟以一式漠北絕學“蒼鷹掛羽”,兩手各分兩爪,急攻上方的李燕來胸腹。

  李燕來緊急收招,半空一個旋身避過,而這次落空,李燕來也是被惹怒,他一落地,即聯手禿頭男子猛攻秦方玉。

  秦方玉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幾招過後已汗流浹背,扶風在後面看得是驚心動魄。若單論武功招式,李燕來和禿頭男子早可數度致秦方玉於死地,而他卻憑一種奇怪的步法,接連幾次化險為夷。

  扶風看出大哥將要支撐不住,遂故伎重施,提刀從二層一躍而下,大喊:“衙門辦案,都給我停手!”

  根本無人理睬,惟獨藥師注意到這耳熟的聲音,他恨聲道:“又是這小混帳!”一邊加緊攻勢,只求盡快擺平眼前,再手刃扶風為快。而李燕來已是焦躁不已,見他一連數劍,逼得秦方玉後撤自保,然後扭頭喝到:“還不動手!”

  話音方落,大廳內響起一聲長嘯,那禿頭男子癲狂一般兩眼放光,他右手一掣,一杆鐵槍如黑龍出水,脫手直擲向張迎祥!

  說時遲那時快,偏偏前廳進門之處飛起一道金光,如霓虹一般穿越大廳上空,正射向那杆鐵槍,隻聽得轟地一陣爆炸般的勁氣碰撞之聲,鐵槍被震得在空中高速打旋,原路倒飛了回去。禿頭男子一時發愣。

  不知誰喊了一聲:“揚州狄玉京來了!”

  頓時滿場嘩然,水蛟幫士氣大振,趁天鷹堂陣腳不穩,展開猛烈反攻。二層的張迎祥則以手加額,心道,這必是鶯鶯的主意。

  隻聽那來人嗓音清亮,開口便道:“宗海!你排第二,我排第三,難得今日有機會分個高下。”宗海聽後,手撫禿頭放聲大笑,舉槍一式“白蛇吐信”直取狄玉京,狄玉京毫不猶豫,由腰後抽出一柄單刀迎戰。

  扶風覺得狄玉京有些裝腔作勢,但看見他那把單刀卻心下一動,那也是一柄雁翎刀,且形製和扶風手邊的“無緣”相差無幾。

  這一頭,正在苦戰藥師的柳依依,聽聞狄玉京突然到場之事,一下子呆住了,回頭怔怔地看他和宗海的交手,而藥師怎會放過這樣機會,他趁勢一刀捅進柳依依腹部,連著一腳踢中她前胸……

  柳依依貼著地板滑出丈余,身後留下一長道血痕。

  “……”扶風大喊失聲。

  扶風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了,他突然就靜了下來,心裡只剩一個想法,我要殺了他。他默默無言,疾步,趨前,抽刀。

  藥師一招得手後,正待搶攻夏雪余,誰知感到一股寒意逼近,轉頭便看到扶風的眼神。兩刀相交,藥師竟被扶風迫得連退了數步。

  扶風再待上前,耳畔傳來柳依依微弱的聲音:“傻瓜,快抱我……走,快點!”

  他如同木偶一般照做,立刻抱起柳依依轉身跑向後院。在這轉身一刹那,藥師看到扶風瞥了自己一眼。

  藥師心頭又是一寒,他知道,這一瞥,從此他和他不共戴天。

  ※※※

  前廳內的喊殺聲,對這兩人已是充耳不聞,他們相互看著彼此,眼裡也隻有彼此。

  柳依依抬手撫摸扶風的臉,她和扶風說,她有好多話要和他講,她最近好忙,她們華山就要搬到開封城了,她要他加入華山,當她小跟班,給她暖床。扶風也有好多話要說,可他嘴張著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然後柳依依低頭,瞧見扶風手裡的“無緣”,她哭了,接著又笑了。

  她慘笑道:“寶貝,這刀我不該給你,名字好不吉利,以前是別人送我的,送我時緣分便盡了,而我……”

  扶風喉嚨發出啊啊的聲音,他想讓她別說,但她接著說:“而我送了你,也許那天起我倆緣分就該盡了,這把刀你答應我,一直帶著吧,我不在了,它在,陪你……

  “小傻瓜,你能對我有個念想,我心滿意足了……”

  扶風突然猛咳了起來,咳嗽不停,咳得嘴角出血,血水和著淚水往下流,淌到柳依依的臉上、身上,還有那柄“無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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