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樓內，廝殺正酣，除了藥師，無人留意扶風和柳依依的離去。

　　那一晚，鐵萬全、郭奉春、段時英三大捕頭早已奉命帶人封鎖了遇仙樓前後街，本為控制局面，以免黑道火並傷及無辜。只因戰局愈演愈烈，任他們再打下去不好交待，無奈之下請了開封府的令，進遇仙樓清場。

　　一入得前廳，鐵萬全便提一口氣大吼道:“衙門在此，再不停手，我們就拿人了！”事後他私下和人說起，推門進去那一刻，場面之慘烈，幾令他夢回五年前的太原血戰。

　　鐵萬全話音未落，竟有一殺紅了眼的幫眾提刀往門口直撲過來，朝著鐵萬全等三人劈頭蓋臉地亂砍！這時，隻聽得右邊一人輕聲道:“我來。”

　　知是段時英，鐵、郭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郭奉春嘟噥了一句，袖手不言。

　　接下來便簡單了，段時英“嗆啷”一聲拔劍出鞘，迎著劈來的刀刃砍了上去。

　　一時間，刺耳的金刃相交之音回蕩整個大廳，一塊尺余長的半截刀尖斜著激射而出，再看那刀尖的去向……

　　竟是張迎祥！

　　出此變故，令滿場高手都有點懵，他們眼睜睜地瞧著那半截斷刀飛過前廳，“啪”地釘進張迎祥頭頂的房梁！

　　連著幾次三番走鬼門關，張迎祥一把年紀是再也支撐不住，眼一花往後便倒，後面頭領急忙將他扶住。

　　“張總舵主，”段時英朗聲道，“一時失手，對不住！我等也是吃糧當差，還望總舵主賣幾分薄面。”

　　張迎祥又驚又氣，說話都在打顫:“停手，還不快讓他們都停手！”

　　段時英回頭和鐵、郭二人笑了笑，慢慢地還劍歸鞘。別人這才注意到，段時英那把劍的劍柄竟長逾一尺。

　　這一戰，江湖史稱“遇仙樓決戰”，後世之人將此戰與早年的“天鷹堂入關”並稱為武林兩大事件。

　　※※※

　　決戰次日，酉時將盡，龍津閣。

　　昨晚終戰之後，張迎祥便召集了會議，遲至深夜，今日午時又特為在遇仙樓後廳開了慶功宴，大張旗鼓，一直鬧到入夜時分。

　　張迎祥以為自己贏了這一仗，至少目前看是太平了，暫無性命之憂，故而十分開懷。秦方玉則不勝其煩，勉強喝了幾杯，聽了幾番撓不到癢處的恭維，便告辭回他龍津橋南的大宅去了。他前日給此宅取名叫“龍津閣”，往後便是副總舵主的府邸。

　　雖說秦方玉才入駐幾日，此處已經營得十分像樣，他將這座大宅的會客之所，直接擺設成了虎鶴堂模樣。自然，正中那把交椅上坐著的不再是鐵萬全，而是他秦方玉，所飲之物也不會有茶，隻有酒，且皆為一色好酒。

　　張迎祥早前已發過話，“凡龍津閣用錢，汴河總舵用度可隨意支取，十萬貫以下，不必告我，照付就是。”

　　不須吩咐，會客廳內已擺下一桌精致酒肴，下屬皆知副舵主好為長夜之飲。秦方玉淨手更衣畢，正斜倚在交椅上，這時一位嬌滴滴的丫鬟款款上前，緊貼著秦方玉為他斟酒。秦方玉一把將她抱坐腿上，修長的手指沿著紗裙下擺就伸了進去，那丫鬟喘息不迭，扭著腰在他耳邊嬌聲道:“副舵主！門口……那個，唔！有個叫扶……扶風的說你是他大哥，還說一定要見你，你看……”

　　秦方玉頗感意外，他本以為扶風早就回虎鶴堂去了，沒想到這麽晚還跑來找他，他捏了捏那丫鬟的豐臀，笑道:“讓我七弟進來，好好招待。”

　　轉過幾重樓閣，

扶風終於見到了如日方中的秦方玉，他鼻子一酸，淚水一時止不住，強忍著開口道:“大哥，我要入水蛟幫，我一定要報仇！嗚……”　　秦方玉一下子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連著問了扶風好多話，好容易才搞清楚怎麽回事，遂皺眉道:“你要進水蛟幫?七弟，你別看我好像多風光，還不是刀頭舔血的營生?凡事不要衝動，你還年輕，很多事情該放下總得放下！我不說柳依依什麽，要說女人，往後你隨時過來便是，何苦非得要死要活?”

　　說這麽些話，秦方玉隻為開導扶風，但隻聽“鏘”的一聲，扶風一把將刀抽了出來，他對秦方玉說:“大哥，刀你認識吧，我有進無退！何況我命不久矣，柳依依對我說過，咳嗽不可見血，而我昨日已見血。我這條命本是她給的，時日無多，你就讓我跟你，我一定要手刃藥師！”

　　秦方玉見扶風正兒八經的樣兒，覺得好笑又有些狐疑，他一把扣過扶風的手，運功走了一圈，哂道:“危言聳聽！要說你運氣是真好，聽我的，接著練，恆山派的內功心法，可是一點不比……呃，七弟啊，你是因禍得福！”

　　扶風正待開口，這時聽得邊上丫鬟言道:“秦舵主，又有一個自稱是許帳房的來了，您還見嗎?”

　　秦方玉點了點頭，想今晚真熱鬧，這許帳房，莫不是那天清風樓議事時的多嘴書生?

　　丫鬟把許帳房引到客廳，那許帳房一見秦方玉，立時納頭便拜。

　　秦方玉覺得奇怪，待屏退左右後，問道:“我記得你好像也是幫裡的頭領吧，這麽晚跑我這來作甚?”

　　許帳房抬起頭道:“小的姓許，名臨川，原是張總舵主那兒的帳房先生，大小也算個頭領，但今日已被總舵主除名了……”

　　秦方玉心想，這真是無奇不有，他隨口道:“你都被總舵主除名了，現在來找我求情也於事無補……”

　　“屬下絕非請副舵主說情，而是特為來投奔副舵主，”許臨川一臉莊重道，“而今水蛟幫已是江河日下，”說到這他看了扶風一眼，繼續道，“惟副舵主可再造乾坤，屬下願為副舵主執鞭墜鐙！”

　　秦方玉心道，你好大的膽子，但他不動聲色，自斟自飲了一杯，隨即招呼扶風坐下，卻任由許臨川跪在那，笑道:“哦，真難得，我且問你，總舵主為何將你除名?”

　　許臨川猶豫了一下，回道:“只因昨晚，李燕來朝總舵主殺過來時，我先跑了……”

　　扶風聽了也愣住了，他看了看許臨川，又看了看秦方玉，見大哥正自顧自吃菜，他接著又喝了一杯，問道:“哦，那你憑什麽來投奔我?”

　　“良禽擇木而棲，屬下逃跑……絕非貪生怕死，而是不甘心白白送命。”

　　許臨川字斟句酌道，“總舵主滿心以為是水蛟幫贏了，實則不然，天鷹堂雖未能擊殺總舵主，卻並沒有輸。遇仙樓一役，終結了水蛟幫獨霸京師的江湖格局，群雄爭霸之勢已成。此番天鷹堂以最小代價達成這一目的，其最大功臣，屬下以為乃是幕後的神相！”

　　秦方玉仍沒有說話，許臨川額頭已滲出細密汗珠，他索性大聲道:“屬下功夫平常，但若論江湖事務之熟悉，自問不輸他人。神相的種種謀劃，屬下事先已全部料到！無奈所獻計策無一條能為總舵主所用……”

　　“倒也湊巧，”秦方玉抬頭看了許臨川一眼，“既然他說他什麽都知道，扶風，你不是有要問的嗎?問他好了。”

　　扶風想了想，舉起手中的“無緣”給許臨川看，說道:“我隻問這把刀的事。”

　　許臨川見秦方玉試他，反倒松了口氣，緩緩言道:“此刀名為‘無緣’，原為恆山派‘雙絕神尼’所有，也有人說，此刀也是別人贈予神尼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雙絕神尼有兩大絕學傳世，一為刀法，擅以柔克剛;二為箭法，可百步穿楊。尤其是箭法之奧義，不用弓而純憑指勁發短箭，神鬼莫測。神尼這一輩子隻收了兩個徒弟，一男一女，女的是‘追魂箭’柳依依，男的……”

　　許臨川頓了頓，偷眼看秦方玉，見秦方玉一副似聽非聽的樣子，但似乎在等他往下說，他遂繼續說道:“那個男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水蛟幫，張總舵主的乘龍快婿，黑道榜排行第三，人稱‘金虹箭’的狄玉京！”

　　“他！”扶風驚叫了起來， 秦方玉也停下酒盞，若有所思。

　　扶風趕忙問道:“他和柳依依什麽關系?”

　　“自小一同拜師學藝，當然是青梅竹馬，”許臨川挪了挪膝蓋，已經徹底放松下來，“狄玉京天資過人，全學得雙絕神尼的本事，神尼圓寂前便將‘無緣’刀傳給了狄玉京。他也是不負所望，憑神尼的絕學名揚天下，位列黑道三雄。”

　　“至於這把刀最後怎麽會到了柳依依的手上，”許臨川露出略帶鄙夷的表情，“江湖第一大幫的幫主女兒招贅，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狄玉京自然是一百個答應，也就顧不上柳依依了。說到底，不外乎是負心漢的戲本，他把‘無緣’刀給了柳依依，大約也是取其分手之意罷了。”

　　扶風聽罷，一顆心又開始隱隱作痛，整個人如陷冰窟，半晌沉默不語。

　　“都清楚了?”秦方玉看了看扶風，見他那神不守舍的樣子，暗自搖頭，他隨即往椅背上一靠，抬頭看了許臨川一眼，那表情似乎是在說你該講的都講完了怎麽還不走?

　　“時候不早了，你且退下……”

　　許臨川一顆心吊到了嗓子眼，但接下來他就聽見秦方玉低沉而略顯沙啞的嗓音，“你不是帳房嗎?正好，我龍津閣缺一個總管。”

　　“副舵主知遇之恩，無以為報！”許臨川喜出望外，激動得渾身發抖，叩頭拜謝道，“從今往後，屬下隻知有秦副舵主，此生願為秦副舵主效死命！”

　　秦方玉揮了揮手，道:“就這樣吧，許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