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這事兒鬧的,什麽名堂嘛!”聽得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在說,帶著幾分明顯的不悅和不耐煩,“都知道了啊,什麽叫各按倫份?成天就是打熬力氣,旁的還懂點啥?”
另一個略刺耳的尖細嗓音接道:“行了,別送了,莫要再節外生枝!”
“兩位中官慢走!”虎鶴堂裡眾人,朝那兩人的背影略一拱手,便各自回到座位。羅開照舊立於鐵萬全一側,而王星和薛毅則彎著腰,恭恭敬敬地一路將那兩個仁袒鹿偎橢涼傺猛獾拇蠼紊稀
鐵萬全一肚皮的火沒處發,衝羅開嚷道:“不就是兩個閹人,那麽客氣幹什麽!”羅開隻是苦笑。
“鐵老鬼,你真是啥也不懂,咱們是對那兩個閹人客氣嗎?”坐右手邊那一臉絡腮胡的漢子氣道,“你要知道他倆是誰派來的,童太尉!你有種也當面喊童貫一聲閹人,我郭奉春磕你三個響頭!”
“郭胡子!”鐵萬全一拍桌子,“我招你惹你了?是我要他們來的?”
郭奉春憤然站起,剛要說話,另一頭坐著的一位白面無須的中年漢子先開口了:“事是誰惹出來的誰清楚。人家在自家總舵,愛怎麽打都隨人家,你徒弟威風啊,鐵大捕頭刀法真傳啊,一刀砍掉人家一隻手,張迎祥是你誰啊?這麽賣命?哦,對了,又是你徒弟,直接就成了人家副幫主……”
“行了!”鐵萬全氣得銀牙咬碎,“我管教不嚴這我認,但說我有偏向,我不會認。昨日刑部議事你們都在,說來說去都是水蛟幫事關漕運,不容有失,唯獨我,不讚同偏袒張迎祥。結果一回來,張迎祥就坐你現在的位子等我,手拿開封權知府大人的私信,讓我怎麽辦?如今事兒又反過來了,撒手不管我求之不得,我睡大覺!”
郭奉春隻被說得啞口無言,而那白淨面孔的漢子,長歎了一口氣,回道:“鐵兄!我等不過一介捕快,論官職那是卑微到底了,然打理江湖事,髒活累活,動輒牽扯達官顯貴,如若只看表面文章,逃不脫背黑鍋的下場。我隻說兩件事,其一,童貫年前得一稀罕玩物,海東青!你道是誰送……”
“段時英!我沒你腦子好,我不懂,老子也不想懂!”
“那秦方玉你也不管了?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鐵萬全心頭一凜,而羅開早已是汗流浹背。
※※※
話說狡兔三窟,在張迎祥這兒,三窟怎麽夠用?現在,秦方玉正靠在一座酒樓二層的闌乾邊上,微笑著望向樓下一池湖水,只見垂楊環繞,鳧雁悠遊,好不閑適。他身後,兩名精乾的手下侍立一旁,聽候調遣。
秦方玉頭也不回,淡然道:“想不到龍津橋西的清風樓,也是水蛟幫的產業,你們舵主是真喜歡開酒店,那麽底下這‘迎祥池’呢?莫不是取的張迎祥名字裡那兩字?”
兩旁手下聽了一時不知怎麽回話,秦方玉接著道:“人都到齊了吧?”右邊那個趕忙回道:“已經齊了,總舵主只等副總舵主落座,馬上開始議事。”
酒店整個二樓已讓水蛟幫給清空,議事堂內人語嘈雜,等秦方玉踱步進去的時候,卻反而安靜下來。左右兩列坐著的頭領們,以一種異樣的眼神,注視著他步過大堂中央,到頭便是舵主的交椅,張迎祥早已落座。
秦方玉也不推辭,徑直走到張迎祥西首邊的交椅坐下,與平日裡一樣,右肘斜擱椅子的一側扶手,將兩條長腿上下交替舒展開來。
照例,張迎祥開口前打了個哈哈,
他從左邊一排一個個看過去,環視了整一圈,才斜著眼說道:“都來啦,老夫邊上的秦副舵主,列位就算是頭一回見,也該早有耳聞了吧。不過今日就不多說了,來日方長,咱們言歸正傳。” 張迎祥咳嗽幾聲,兩眼往左手邊一瞪,繼續道:“咱總舵頭領們昨晚可是真風光,天鷹堂就來一個,結果呢?一溜煙都跑了個乾乾淨淨,老夫從雷家堡請來的強援――雷如剛,死得不明不白,我和雷戰天怎麽交代?幸得華山四劍鼎力相助……”說著,張迎祥往右手邊靠前坐的那幾位拱了拱手,“人家華山也有死有傷,但自掌門以下無一人退後,老夫佩服!謝晚棠虎父無犬女!”
滿座鴉雀無聲,部分頭領有不忿的神色,但無人敢反駁一字。
謝華笙聽張迎祥這樣說,隻好回道:“總舵主過譽,我華山清理門戶乃分內之事,無奈功敗垂成……”
“不打緊,江湖爭霸,不在於一城一池之得失,”張迎祥一下子豪氣勃發,“我老張,武功平平,卻執掌江湖第一大幫,靠的就是四個字――得道多助。管他天鷹堂狡詐多端,我自有高人相助,逢凶化吉。這不,雖主力遠在揚州,卻得華山戰力,方玉賢侄入夥,天鷹堂高手再多,又奈我何?”
“……怎麽?一個個都啞巴了?”
“總舵主,恕屬下直言,此事我等早有判斷,天鷹堂鞭長莫及,必不會舍近求遠,他們放風出來主攻揚州,無非是不讓我們調回狄玉京,”右邊一排坐著的一名書生樣貌的頭領終於忍不住發難,“結果,我們非但沒有調回狄玉京,還把雷如夢派到揚州去!這是中了人家的計!現在又飛書加急讓雷如夢往回趕,這……”
“胡扯!昨晚沒聽那藥師說,天鷹堂是兵分兩路,主攻揚州!你們也都看到他那囂張的樣兒,哪裡會是假話?”左排坐首席的一位頭領馬上反駁。
那書生似乎正等著這句話,他即刻回道:“陳護法,此言差矣!我一早說過,天鷹堂定計均出‘神相’之手,此人自比孔明,專授人以錦囊行事,藥師蒙在鼓裡也不為怪。我幾番苦口婆心,孰輕孰重……”
“什麽話!”那位陳護法喝道,“力主保揚州的是我,又有何不妥?幫內我是左護法,孰輕孰重我分得清!揚州什麽地方?本幫發家之地,連同總舵主在內,眾頭領家眷都在。如若揚州有失,本幫土崩瓦解!所謂寧信其有莫信其無!”
那書生聽罷,偷瞄了張迎祥一眼,閉嘴不言,而張迎祥那頭卻傳來一道低沉而略帶幾分沙啞的冷漠嗓音:
“失幾個家眷就土崩瓦解了?我沒有聽錯?不過,有家有口的倒是也不容易,萬一丟了性命,豈非半生富貴一場空。”
“你!”陳護法一時氣結,而議事堂內已是交頭接耳,眾多頭領皆有慍色。
“說得好!秦副舵主見識絕倫,”陳護法冷笑不止,“不過,狄玉京留守揚州,雷如夢這兩日也趕不回,我等有家有口,到底還是要仰仗副舵主神威,人稱漠北神龍嘛。對了,李燕來好像還在開封城吧,哎,天鷹堂能打的還有誰來?”
張迎祥已覺陳護法有些過頭,本欲打圓場,誰知坐邊上一個頭領馬上接茬道:“黑道排行第二,‘瘋僧’宗海!”言畢,挑釁地看著秦方玉。
“切,排行第二算什麽?嚇唬誰啊?”陳護法笑道,“秦副舵主本來一介捕快,如今臨危受命,正待大展宏圖,我等如仰觀日月而已矣……”
他突然就不說了,只因眼前人影一晃,殺氣如狂風撲面。
陳護法沒有死,他第二天便不辭而別,卷鋪蓋回揚州種地帶孩子了,據揚州那邊說是驚嚇過度,連著一個月熬藥調理。
怎麽樣的驚嚇?
狂風卷過之後,他看著一柄鋼刀正劈架於面門!
森冷的刀鋒離他眉心之近,最多插進一根筷子,而一條血線自他前額至鼻梁浮現,血花望兩邊彌散開去。
接著秦方玉收刀,隨手將刀丟給坐邊上那位頭領,那頭領手抖得不行,刀“當啷”一聲砸地板上,驚起了整個議事堂的肅殺氣氛。
一眾頭領默默無語,從他躍起,到拔出旁人的刀,再劈刀,一連串的動作,竟無人反應得過,華山眾人也是吃了一驚。
“好……好刀法!”張迎祥滿頭是汗,一臉尷尬地帶頭拍了拍掌,“老陳啊,我就說嘛,莫漲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哎,方玉,一家人別往心裡去,快坐下。”
“得罪!”秦方玉朝陳護法一抱拳,但也沒落座,而是負手立於大堂之中,笑道,“好久不摸刀,讓各位見笑,這招要是我師傅來使的話,一定不見血。”
“武功排名這種事,我不懂,我只知道,所謂武不善作,是要死人的。”他說罷,往座位走去。
“副舵主高見!”又是那位書生開口了,言語間極為懇切,“屬下確信,無論天鷹堂來者何人,我幫定有一戰之力。然總舵主、副舵主,事有變數,不可不察。昨日幸得鐵捕頭門下幾位高足相助脫險,隻是鐵捕頭……”
說到此,那書生看了秦方玉一眼, 見秦方玉斜靠交椅,一臉漠然,遂往下說道:“副舵主的師傅昨日所為似已遭忌。今天一早,童太尉的兩名仁癱愕攪嘶⒑滋茫⒍巍⒐蟛鍛菲爰糲碌P乃櫓露暈野鋝煥
張迎祥聽罷大皺眉頭,問道:“許帳房,你看呢?該打點的也都打點了,老夫知道,如今的氣候,蔡京回朝複相隻待時日,些許宵小見風使舵罷了。哪都以為我和蔡京前度罷相有關系,扯淡嘛!這破事,幾乎壞了我官府的護身符,近來處處掣肘。”
那書生沉吟道:“總舵主,此事總是塊心病。蔡京為人,凶狠狡譎、睚眥必報,我看在他回京複相之前,是必須要想辦法澄清,必要時派使者赴杭亦可。”
“當然這是後話,”書生注意到,張迎祥聽到此處突然一聲冷笑,趕緊轉移話題,“大敵當前,倘若衙門插手,總舵主在城內亦不安全。”說著,那書生一邊望向秦方玉。
秦方玉轉頭看張迎祥,笑道:“總舵主,您這些頭領有點意思,先是家眷要緊,接著是衙門要緊,不知道的還以為您不是幫主,是員外郎呢。”
“賢侄啊,老夫也是身不由己。”張迎祥隻是苦笑,而議事堂內已是一片大嘩,唯獨那書生低頭不語。
秦方玉看了那書生一眼,又想了想,說道:“我以前是用刀的,後來不用了,為何?”
堂內無人理會,仍議論不休。
秦方玉不以為意,轉向謝華笙,繼續說:“我二弟也姓謝,五年前死在太原城外,你道他父親是誰?”
謝華笙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