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大開煙陣之時，扶風就已支撐不住暈了過去，後邊事一點不知道了。倒不是完全無意識，而是麻痹感彌漫周身，最後連開口說話都困難，隻得任由旁人擺布。

　　他還能夠記得的，便是有人往他嘴裡連塞了幾個藥丸，他本能地咽了下去。接著就被抬上了馬車，至於往哪去是一點無印象。隻記得好像薛毅和王星大呼小叫，然後聽到似乎是大哥的聲音，在和一個女的議論些什麽，秦方玉說好在毒未入肺腑，而那女的不以為然，意思似乎是時間拖得太長了。

　　但現在，扶風醒來後，感覺自己整個人浮起，如同躺在雲彩裡一般。

　　習武之人，平日裡洗澡也勤，但扶風大多是井裡打幾桶涼水隨便一衝。這一晚，他隻聽得女孩子的嬉笑聲，然後整個人角角落落，連指縫之間，都被徹底刷洗一遍，接著似乎躺在一大團雲朵裡，他從來沒睡過這麽軟的床，而且好像什麽也沒穿。

　　這種感覺，舒服得如在夢中，而他仍舊連動都動不了。

　　接下來，他看到了一張女人的臉，是鵝蛋臉，嘴唇顏色略深，她就這麽拿手指在扶風精赤的身上劃著，從璿璣穴開始，一路往下，一直劃到了氣海穴，然後在他耳邊說:“沿著這條線運氣，快點！”扶風隻得照辦。

　　當全身氣力都歸於氣海時，那女子以掌貼著扶風的小腹，開始發力。

　　扶風隻覺下腹部如一盆溫水漸漸加熱至燒開，沸騰的內力隨著那女子的引導，以一種完全不同的路線在體內經脈中遊走，卻也令他湧起一種無法克制的異樣的感覺。那女子似乎察覺了他的反應，嘻嘻一笑，道:“別急，沒好呢。”

　　這麽過了好一會，那女子移開手掌，開始寬衣解帶。

　　扶風想說點什麽，喉頭隻能發出咕咕之聲，那女子熟練地擺弄幾下之後，便騰身跨坐在扶風的身上，自顧自動作起來，扶風馬上體驗到一陣被包裹著的緊張感，開口想喊，嘴唇翕張，卻半個字都吐不出口。

　　那女子好像注意到了，遂輕撫扶風臉頰，喘著氣道:“乖乖的，寶貝虧不了你，我們江湖兒女，怎可負此良宵?”接著，她低下身來，堵上了扶風的嘴。

　　※※※

　　良久，房內燈火晃了幾下之後熄滅，屋子一片漆黑。那女子意猶未盡地爬下床，重新給紗燈續上蠟燭。

　　扶風覺得身子好像活絡些了，他費力地側過身來，終於看清了屋內的樣子，一屋子盡是他未曾見過的奢華。扶風想到了張迎祥之巨富。然後，他看到那女子已披上了一件絲綢的袍子，正坐在桌邊飲酒，她像是渴極，連著喝了數杯。

　　突然扶風似乎想起了點什麽，輕輕說道:“你是柳依依?”

　　女子回頭朝他一笑:“喲，這麽快能講話了?你是叫白馬扶風，對吧，好怪的名字。

　　“你是運氣好極了，本來，藥師打你那掌雖說沒吃上力道，但時間耽擱太久，錯過了救治時機，按理也就是多活幾日。不過誰讓你幫我們解了圍，少掌門都開口了一定要救你，這才用上了本門的內功心法，化去你體內毒勁。

　　“否則，任憑誰來，你都休想活命，你那秦大哥還不服氣似的。”

　　扶風聽了問道:“我大哥他們沒事吧，後來?”

　　“豈止是沒事，你大哥還救了張迎祥的命，他已是水蛟幫的副總舵主了，”柳依依撇了撇嘴，“也就一頓酒的功夫，草雞上樹變鳳凰。”

　　扶風愣住了，一激動猛烈咳嗽起來，

好一會才止住，憋得滿臉通紅。　　柳依依見了笑道:“急個什麽勁，白天有的是時間給你打聽。有言在先啊，你這傷是會烙下點病的，不過，哎，你一身的腱子肉倒是練得不錯。”

　　扶風不明白柳依依什麽意思，見她含住壺嘴灌了一大口酒，鼓著腮幫子，隨手拂滅了燈，房內複歸漆黑一片。

　　接著扶風隻覺嘴唇又被她給貼上，她將嘴裡的酒渡過來給他喝，然後她的嘴開始順他脖子往下，秀發散落在他胸口，聽得她含糊其辭地說道:“寶貝，動一動啊。”

　　※※※

　　折騰到後半夜，柳依依終於睡去，而扶風則整晚多夢，沒有片刻睡踏實。

　　他夢見和藥師打，和李燕來打，然後又接著和藥師打。夢裡他刀法無雙，藥師全無還手之力，他一刀捅進了藥師肚裡，留個刀柄在外面，而藥師好像沒事人一樣衝他笑，抬掌按在他前胸，把他按在地上，千斤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喊也喊不出聲……

　　扶風猛醒，抬眼看見柳依依，她整晚睡他身上，頭枕著他的胸口。扶風想推開她，伸手便摸著她光滑的肌膚，然後隻覺胸口一緊，開始不停咳嗽，咳嗽來得凶猛，使他整個人都從床上彈起。

　　柳依依被咳嗽聲吵醒，她想了想，捉起扶風的手腕給他把脈，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小傻瓜，昨晚那陣仗也是你摻和的?躲一邊看戲就是了，何必跑來送死?”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衝過來了，”扶風忍著咳，回道:“謝華笙，還有你，你們可是女的，都要是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扶風說不下去了，柳依依聽了默然，漆黑而安靜的屋裡，她好像輕歎了一口氣，蚊子般的聲音說了一句，“有的人不這麽想”，接著她重又把手按上扶風的小腹。

　　扶風以為她還要，想和她說他實在吃不消了，而她卻開口道:“剛才內力導引的脈絡還記得嗎?”

　　“好像記得，”扶風遲疑道，“但經過的有些穴位我還背不出來……”

　　柳依依撲哧一笑，隨後一陣心疼，說道:“傻瓜，關乎你小命，非記住不可，剛才我告訴你是本門的心法，我說的可不是華山，而是我們恆山！我再做一遍，這回要記牢。接下來七七四十九日，每晚子時運功一個時辰，平日裡如若咳嗽發作，即刻運功鎮壓。切記，咳嗽不可見血。往後就看你造化了。”

　　扶風被唬得冷汗淋漓，接著便感到一股暖流由氣海穴湧出，直入四體百骸。

　　※※※

　　天明醒來，床上隻得扶風一人。

　　他小心翼翼地運了運氣，自覺已無大礙，心下稍安，隻是不見柳依依，胸口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昨夜的纏綿如在夢中。

　　扶風起身穿衣，不知怎麽的，此時此刻，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了李義山的詩，於是輕輕吟道:“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吟罷他自己也覺得完全不著調，苦笑著搖頭，心道自己一介差役裝什麽書生，平日裡若非浪費時間看無用文字，老老實實練功，何至於小命都不保！但話說回來，傻練又能練出什麽境界?莫非真該去入個某幫某派，多少能學點獨門功夫……正胡思亂想著，他一抬頭，看見牆頭掛著一柄刀。

　　扶風一時心癢，過去便將刀摘了下來，仔細端詳。

　　上手略輕，絳紅色古鞘，刀柄稍短，僅合單手握持，刀鍔形製乃橢圓狀雲朵。刀身較腰刀為窄，平直如劍，近刀尖處略上彎成一道弧狀。

　　扶風一眼便認出這是雁翎刀，雖則官軍衙門內少見，但江湖人士愛用。鐵萬全乃一代使刀名家，對扶風頗有指點，扶風照著師傅所教細細察看，發現沿刀尖至刀背開了足有一尺長的反刃，可謂精工細作。

　　不僅如此，刀身通體花紋隱隱，寒氣森森。

　　“嘖……”扶風想起師傅的鑒刀之法，一陣激動，“這是镔鐵刀！”

　　“此刀名為無緣，”房門口傳來一句冷冰冰的聲音，“喜歡就送你了。”

　　“送我?”扶風這時才發現門口是柳依依，隻是方才那語調過於冰冷，讓扶風都沒聽出來是她，“怎麽好意思……等一下，哪個無緣?”

　　“繁花無緣，紅塵鐵樹。”柳依依仍舊冷冷說道。

　　扶風倒吸一口冷氣，“真的?五嶽四大名劍裡的無緣?但這把不是刀嗎?”扶風馬上還刀入鞘，搖頭道，“這我可不敢收。”

　　柳依依見扶風那樣子，伸過手來捏了捏他的臉頰， 哂道:“誰告訴你那四件兵器都是劍來著?天下武功出五嶽，誰說都是‘劍派’?除了華山、泰山東西兩嶽還算名副其實，對其他各派，不過是個稱謂。”

　　“那李燕來的劍……”

　　“喲，看不出你挺識貨呀，”柳依依淡然道，仿佛在講述一段塵封已久的故事，“那把劍便是‘紅塵’。昔年，謝晚棠，也就是我姐夫，創‘秋水十四式’所用之劍。”

　　柳依依的神情顯得寥落，這一瞬間，扶風感到她嬌媚容顏之下，一顆心已韶華不再，不知是否因為他手中的“無緣”?

　　她坐在他身邊，扶風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抱緊，隔著衣服，他感受到她豐盈的曲線，誰知接著扶風便開始大咳了起來。

　　柳依依被他這麽一抱，整個人一下子僵了，等想著靠他肩頭時，扶風已放開兩手慌慌張張開始運氣。柳依依為自己剛才的反應好笑，她盯了扶風好一會，柔聲道:“我讓華笙去和鐵萬全說，讓你在這兒養傷，暫時不回去了。”

　　扶風又驚又喜，但隨即便說:“我師傅不會同意的。”

　　“鐵大捕頭正焦頭爛額呢，想搭理你都沒空，小傻瓜，”柳依依笑道，“兩大幫派爭霸，你當昨晚就算完了?張迎祥早有線報，天鷹堂攻打揚州分舵實為調虎離山，其主力已直逼京城，刺激吧?這下要靠你家那位秦副舵主了，嘻嘻。”

　　“猜天鷹堂誰要來?算了，說了你也不懂。”柳依依說著便步出房門，正好這時丫鬟送進早點，柳依依見了回頭衝扶風一笑，“乖乖的，別讓這的小姑娘給迷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