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亥時已過，虎鶴堂內。

　　鐵萬全從椅子上站起來，“不妥”，他輕輕嘀咕了一聲。

　　偌大的虎鶴堂就他一人，他自顧自地說，想到了白天刑部所議之事。盡管夜深，他倒並不十分擔心張迎祥那邊，他相信，因為有秦方玉。

　　最讓鐵萬全心裡不痛快的，是上峰力保張迎祥的態度。他知道，漕運不過是借口;他也清楚，張迎祥早已買通了方方面面;他自己，和張迎祥不但無私怨反而頗有私交，本來這是個順水人情，但他不是這樣人物。

　　在鐵萬全而言，黑道、白道須涇渭分明，他從來反對衙門介入江湖上的幫派爭鬥。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哪幫哪派間或盛極一時，但正所謂花無百日紅，有起有落才是江湖。倘若朝廷的勢力夾雜其中，一切都要亂套。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鐵萬全正想得出神，門外忽有人唱喏，畢恭畢敬道:“請鐵爺移步遇仙樓，張總舵主已備下薄酒，有要事相商。”

　　“哦，回來了?”鐵萬全大步上前道，“他們都在吧。”

　　“在，在！隻是……三爺、七爺受了點傷，均無大礙，總舵主一早安排下救治……”

　　“無大礙?前頭引路！”

　　※※※

　　若說東京汴梁，誰人不曉曲院街南，“最是酒店上戶”的遇仙樓?此地乃京城裡有名的拋金撒銀之所在，一壺酒上百文者有之，至於一支曲兒，買個金花一朵亦是稀松平常。

　　鐵萬全到時，夜已深而樂未央。

　　四下裡一打量，鐵萬全便發現，酒樓內多了不少會武功的小廝，把守各走道廳堂。帶路的將他引過前後廳，再繞過戲台，就進了遇仙樓內堂，此乃樓裡第一隱秘之處。雖說後廳多雅座小室，行內亦稱“酒閣子”，但經過巧妙營造，這內堂卻同前後廳並不相連，通過戲台後的暗門進出，另有一番天地。

　　當然，鐵萬全來過這兒不止一次，也是知根知底的少數幾人之一，遇仙樓的掌櫃其實是水蛟幫的頭領，張迎祥才是背後真正的老板。

　　上得二樓的閣子，入眼便見一丫鬟正在替秦方玉淨手，這兒丫鬟的穿著相當撩人，不但前胸開得很低，還有意往來客邊上湊，特別是面對秦方玉這樣的翩翩佳公子。秦方玉則一臉淡然，仍掛著似有似無的笑，任由這姑娘拿著他的手浸在銀盆洗濯。

　　隨後，他好像沒瞧見鐵萬全進來，接過手巾，一邊擦手一邊往酒桌走去。

　　酒桌上還無人落座，但早已擺上精致小菜，考慮周全的主人連熱炒也開始陸續上起，不一會滿滿一桌擺放停當。秦方玉一坐下，便有丫鬟過來斟酒，他端杯飲盡，隨口道，“換大杯來”。這時他回頭看見鐵萬全。

　　“師傅，咱先喝一杯?羅開他們就在隔壁，馬上過來。”

　　鐵萬全愣了一愣，回道:“都沒事吧?”

　　“羅開是皮外傷，不打緊。倒是扶風，他中了藥師的黑炎掌，本來我要給他驅毒，但華山的人說有什麽靈丹妙藥，就依著他們辦了，這會還在樓上吧。”

　　“啥?那怎得了！”鐵萬全一聽急得臉都紅了。

　　秦方玉再飲一杯，笑道:“師傅寬心，他挨的那一掌是藥師收功後的余勁，也就是個水過地皮濕。再說華山的人現在對扶風是無微不至，一點不虧，但藥師可是真虧，半條胳膊都讓扶風給砍了。”

　　鐵萬全這下是徹底愣住了，他搖搖腦袋，上前坐下，順手奪過邊上丫鬟端著的酒瓶，

給自己倒了一杯，道:“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扶風怎麽摻和得進來?”　　“扶風?可比我們到得早，喏，這事得問他倆。”秦方玉說著抬手一指。

　　那邊，薛毅和王星正扶著羅開走出來。羅開面色煞白，腹部纏著厚厚的白布，外衣披在肩上，喊了聲師傅，便皺著眉在鐵萬全身邊坐下。薛毅和王星則好像做錯事了一般，縮在一邊不敢落座，而秦方玉已經在喝第四杯。

　　“今天都啞巴了?坐下說，你們仨是怎麽回事?”鐵萬全哼道。

　　王星方待開口，隻聽得門口傳來“哈哈”地客套笑聲，滿座皆知，張迎祥到了。跟在張迎祥身後進來的，是謝華笙，然後是華山的“朝陽劍”駱平和“蓮花劍”夏雪余，他們卻沒有張迎祥的好心情，一臉凝重地落座，一時無話。

　　先開口的還是張迎祥，他料想鐵萬全等人未必知曉當晚戰況，遂徑直說道:“今晚我水蛟幫，還有謝掌門的華山，都有折損。哦，在座可能還不知道吧，華笙她娘，一個月前已同我義結兄妹，從今往後，華山的事就是我張迎祥的事。”

　　鐵萬全掃了一眼華山眾人，除謝華笙之外，均有得色，不由暗自搖頭。

　　隻聽張迎祥接著說道:“華山折了四大高手之一的上官雲聰，損失當然巨大。我水蛟這邊也是不小，老夫好容易從雷家堡請來一員大將雷如剛，並委以開封分舵主之重任，誰知竟是敵不過一個小小的藥師！都說錢可通神，此言差矣！江湖傳說我水蛟幫富可敵國，但錢鈔再多，高手征募，千金難易。區區一個藥師，還隻是黑道榜排第十的小角色，讓我總舵眾人作鳥獸散！多少錢能買到……”

　　“總舵主言之有理，隻不過……雷如剛並非為藥師所殺，”夏雪余忍不住插嘴，“正相反，藥師在此人面前幾無還手之力，我等埋伏在外看得一清二楚，雷如剛之死實為李燕來所為。我華山本與李燕來舊仇未了，今晚又平添新怨……”

　　“罷了，多說無益。哦，鐵老哥，說來你的徒弟今晚倒是風光得很，竟然廢了藥師一隻手，虧得鼎力相助，不然老夫都沒法和我義妹交待了。”

　　鐵萬全有些哭笑不得，正不知該如何接茬，而張迎祥已端起酒杯，笑道:“不過我這第一杯酒，還是得敬方玉賢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鐵萬全朝秦方玉看去，他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眾人就這麽幹了一杯。

　　眾人都一口飲盡，而張迎祥只在杯裡淺淺一啜，接著說道:“鐵老哥，你看我這邊，那是焦頭爛額，一個李燕來就殺我個幾進幾出，更休提黑道榜裡半數高手歸了天鷹堂。你再看看我，為了保個揚州分舵，我是連命也不要了，一點家底盡數南下！哎！”

　　鐵萬全不知張迎祥葫蘆裡賣什麽藥，張迎祥也是連一口氣都不喘，接著就說:“我有一不情之請，望老哥成全。”

　　“哦，大半夜的你來請我吃鴻門宴?”鐵萬全放下酒杯。

　　“你把方玉賢侄給我，他就是我水蛟幫的開封分舵主！”

　　這要求令鐵萬全倍感意外。羅開等人緊張地盯著秦方玉，不知大哥會作何想，而華山的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一邊侍立的丫鬟們則兩眼放光，不斷瞟向“秦分舵主”。

　　“這……方玉乃吃公門飯的，怕是欠妥……”

　　“說哪裡話！我等江湖兒女，率性而為可乎！”

　　“瞎胡搞！”

　　“你徒弟一等一的人才，他要當一輩子捕快，你舍得?”

　　“……”

　　“副總舵主，”秦方玉一把摟過斟酒的丫鬟，漫不經心地說道，“怎麽不倒酒?”

　　“……哎?”

　　張迎祥有點不知就裡，追問道:“什麽?”鐵萬全好像已經聽懂，他撚須微笑，等著瞧張迎祥的反應。

　　秦方玉大杯飲盡，回道:“要我入夥，除非是副總舵主。”

　　舉座皆驚。

　　張迎祥沉吟半晌，突然大笑，哂道:“有志氣！不過賢侄啊，你可知，我水蛟幫揚州分舵主――狄玉京， 乃是黑道榜排行第三的人物，還是老夫的女婿。黑道三雄可滅江湖一脈，賢侄啊，你可有聽過?

　　“再者，四川成都府，雷家堡的堡主――‘移山填海’雷戰天，乃是我金蘭結義，他女兒雷如夢，正是我這兒的右護法，你又作何想?是否太欺我水蛟無人！”

　　秦方玉似對一桌菜色十分滿意，他一邊拿筷往嘴裡送，一邊說道:“我只知道，今晚總舵的那把交椅上坐的是一個人偶。”

　　“哈……”這回是鐵萬全大笑了起來，張迎祥尷尬至極。

　　薛毅等人則松了口氣，他們一定以為大哥不可能跟江湖一路，但也真的少見大哥如此放松，整晚都沒皺過眉，這太少見了。不過，江湖第一大幫的幫主相邀，這份光彩可望而不可即，他倆馬上想到了扶風，若扶風在會激動成什麽樣?

　　“茲事體大……”張迎祥字斟句酌道。

　　“換個話題如何，難不成今晚上就是為我入夥的事?”秦方玉笑道，“不過，還是承蒙總舵主抬愛了。”

　　“賢侄莫怪，不是老夫小瞧你，隻是此事瓜葛太多，雖說我女婿也是灑脫之人，但我那女兒的脾氣……”

　　“總舵主客氣，江湖兒女，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

　　“江湖兒女……好，好得很！那就這麽定了，”張迎祥猛一拍桌子，舉杯道，“來！諸位，今晚不醉不歸，賀我水蛟幫得秦副舵主！”

　　接著他便回頭，對門外侍立的下屬言道:“來啊！傳令全幫頭領，自今晚起，水蛟幫秦方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