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樓內堂,午時已過,仍在議事,一乾丫鬟侍立門外,片刻不敢稍離。
張迎祥興致半分不減,也不覺餓,一個人在那滔滔不絕。他面前一張圓桌,算上他也隻坐了五個人,他的左右兩邊是秦方玉和狄玉京,對面則是謝華笙和夏雪余。
張迎祥剛才的話茬才起了個頭,突然又停了下來,大模大樣地對謝華笙笑道:“賢侄女啊,怎麽樣?話說也有不少天了,咱華山可安頓好?”
謝華笙對於張迎祥的熱絡總有些不適,她禮貌地回道:“承蒙張總舵主的疏通,我華山在去此不遠的馬行街上,已置辦下了比鄰的數棟宅邸和鋪面,在這繁華的汴梁城裡終有一席之地。待整修停當,家母將率我華山子弟正式下山進京。”
“我華山派下山之事,江湖上傳得是人盡皆知,都在等著看咱笑話,如今到底是在京城扎根!”夏雪余一臉感激地插話道,“要說也巧,馬行街南北十幾裡,夜市酒樓繁盛,不曾想夾道藥肆連綿不絕,兼之頗多國醫,於我華山之藥材營生十分相宜。此番順風順水,實在要謝總舵主大力資助……”
秦方玉看了對面謝華笙一眼,謝華笙兩頰有些發燙,連忙望向別處。
“什麽話,自家人!這就見外了,”張迎祥得意道,“我老張向來輕財重信,再說水蛟幫和華山派攜手血戰天鷹堂,已是同氣連枝。而今天鷹堂也進京了,往後這事兒沒完,總而言之,我兩家還得同進退!”
謝華笙聽罷覺得尷尬,一抬頭正看見秦方玉笑了一笑,這笑容讓她不由得想到了李燕來,她心想,莫非他也小瞧我華山?但他又將《月華心經》天大的秘密和盤托出,他有什麽目的?說來駱平也該將我的密信送到華山了,不知我娘會作何想……
“哼!爹爹何出此言?”門外一聲冷笑傳來。
“鶯鶯來了?”張迎祥和狄玉京都不約而同有些緊張。秦方玉注意到,狄玉京尤其拘謹起來,不由得暗自好笑,心道,江湖第一大幫的幫主之女果真難伺候。
然後便見丫鬟們開門,眾星拱月一般把張鶯鶯迎進屋內,隻聽她接著道:“前些日子的遇仙樓大戰,要不是我讓我夫君晝夜兼程及時趕到,就憑爹爹你結交的華山,哦,還有招的什麽副總舵主,這樓還不得讓人一把火給燒了!”說罷,她昂著腦袋走到桌邊坐下,丫鬟們早為她端來椅子,奉上香茶。
誰知那鶯鶯掀開茶蓋只看得一眼,“啪”地又把蓋子合上了,隻聽她扭頭對送茶的丫鬟斥道:“誰讓放龍眼了?青橄欖都不記得?我才離開多久,你們就這樣?”丫鬟嚇得低頭不敢言語,忙不迭地撤下茶碗。
見得這般架勢和言談,謝華笙很不痛快,夏雪余打鼻子裡哼了一聲,怒氣衝衝地瞪著狄玉京,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老婆如何不管教,但見那狄玉京低頭看著桌面不發一言。滿桌唯獨秦方玉一臉淡然。
張迎祥無奈打了個哈哈,陪笑道:“哎,鶯鶯,你此話差矣!今日屋內議事的都是我水蛟幫的功臣和心腹,沒有他們力戰天鷹堂一乾高手,你爹爹早……”
“得了,我說要呆在京城,都是你偏要狄玉京陪我回揚州,最後搞成這個樣子。狄玉京可是你女兒的夫婿哎!才不過區區一個揚州分舵主,”鶯鶯越說越氣,她眼光落在秦方玉身上,怒道,“一個外人,你讓他當副總舵主!”
秦方玉轉過頭去看向狄玉京,見他一副恨不能鑽桌子底下的表情,甚至有點同情起此人來。
於是,他一邊抬起頭,細細端詳鶯鶯的模樣,一邊笑道:“這位美人,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要不是你爹讓我當了副總舵主,惹得紅顏一怒,你怎舍得讓你夫君十萬火急地往開封趕?也搶不到這大功一件不是?” 張迎祥聽了哈哈一笑,秦方玉的一身江湖氣他早是已見怪不怪,反而狄玉京有些不悅,但沒有說話。鶯鶯則氣得一時語塞,她盯著秦方玉那雙細長的眼,正不知如何反駁,就聽秦方玉懶洋洋地對邊上丫鬟說道,“拿壺酒上來。”
“切!還真拿自己當副舵主,”鶯鶯嘟囔了一句,半帶撒嬌地衝張迎祥道,“反正揚州我肯定是不回去了,不過這遇仙樓我也不要住,聽說那天死了好些人,不吉利!來之前我已經差人把白礬樓給盤下了,那樓雖舊了點,但位置極好,我已吩咐下去,讓拆了重建,作為水蛟幫總舵。
“爹你也真是,江湖第一大幫,總舵偏偏要搞在一條船上,你自己都不願去,平日裡盡往遇仙樓跑,還得我來替你謀劃!”
“如此大事,你……”張迎祥目瞪口呆,又不好當面發作,無奈改口道,“你也不看看什麽光景,一個人從揚州往這裡跑,路上出點事怎麽辦!”
“當然是讓雷如夢陪我一塊來的,”鶯鶯隨口道,“我上午吩咐她先去了白礬樓,人一會就到……”
狄玉京聽得冷汗直流,心想這些我怎麽一點不知道,不等他開口分辨,他那嶽丈大人終於是忍無可忍,發雷霆之怒。
“你胡鬧!”張迎祥大聲訓道,“總舵遷址、頭領調配,哪一樣輪得到你來做主!雷如夢一走,我的揚州!”
茲事體大,張迎祥顧不得臉面,拍桌子吼道,“我的揚州怎麽辦!拱手送給天鷹堂?不行,你和雷如夢怎麽來的給我怎麽回去,今天就回!你要不肯,狄玉京!你回去!眼下都被天鷹堂進京了,江南大營不容再有閃失……”
“哎!爹,你要幹嘛啊!莫名其妙!”
誰知張迎祥話沒說完,鶯鶯便大聲嚷了起來,還好像委屈得要死,“天鷹堂真要打,你以為靠雷如夢一個人就守得住?揚州多重的分量我會不知?來之前我已早做安排,傳令真州、楚州、泗州三個分舵和揚州互為策應,以泗州為首,轄四鎮聯保之局。另外,我已疏通江南各路轉運使,力保我漕幫無礙。
“再者說,您也不動動腦子,江南哪兒不是我漕幫子弟,他天鷹堂搶分舵容易,還能染指我漕運不成?”鶯鶯說得他爹啞口無言,“天鷹堂才看不上揚州,他們真正要的是東京汴梁!這兒往後明爭暗鬥長著呢!”
這一番話,令秦方玉大吃一驚,他本以為鶯鶯不過是一個刁蠻成性的富家千金,誰曾想她思慮之周詳,竟比張迎祥更像個幫主。
秦方玉心想,此女有這般見識,顯然平日裡是個無心女紅,心思全在江湖事的主兒,假以時日豈非下一個柳月?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看了對面謝華笙一眼,然後對張迎祥道:“總舵主,您家鶯鶯言之有理,江南之事倒不必過於掛懷,眼下要緊的還是如何在京師排兵布陣。前幾日的遇仙樓大戰,死傷之多驚動了衙門,往後,幫派間大的衝突很難再有,但暗裡爭鬥,片刻都不會停,搶地盤也實屬必要。
“至於白礬樓,地處東華門外,得天獨厚,若開酒樓,京師無哪家正店可出其右。隻是,若要作為幫派總舵,其距離大內禁中太近,還得細細謀劃。”
張迎祥默然,他明白秦方玉並不只是替他和女兒打圓場,而是句句在理,然後他又看了女婿狄玉京一眼,見還是一副不開竅的模樣,隻能暗自歎氣,道:“既然秦副舵主開口說情,這事就這麽算了。鶯鶯啊,往後在京城,凡事要多請教我方玉賢侄,幫內事務,不可再自作主張!”
鶯鶯瞪著秦方玉,嘟嘴道:“多管閑事,誰要他幫了!”
另一頭,謝華笙剛才見秦方玉看了她一眼,接著他又替鶯鶯說話,不知哪來的一股醋意油然而生,她心道,我也是幫主,難道我不如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女?
“還有,”張迎祥接著道,“你不嫌我女婿職位低嗎?正好,陳護法前些天回揚州養病去了,狄玉京往後便是我水蛟幫左護法,坐第三把交椅!這下你名正言順了?”
鶯鶯聽了,當下一喜,而狄玉京則鄭重其事地起身,拱手拜謝張迎祥提攜,此時,門外丫鬟通報道:“總舵主,雷護法來了”。
接著隻聽一個冰冷而略帶粘性的聲音響起, “大伯,我進來了。”
門口站著的便是雷如夢,她身披一襲墨綠色的大氅,右手托著一個銀盤,盤裡放著一瓶酒,五個杯子,如卷著北風一般,攜一股寒意步入屋內。
只見她將那銀盤安放在圓桌的正中,舉起那瓶酒,皺了皺眉,端著瓶子輕輕搖動,不一會兒,便在秦方玉跟前滿斟一杯,冷冷說道:“副總舵主,請了。”
狄玉京已看出古怪,低頭笑了笑,而秦方玉則假裝不知,仰首一飲而盡,笑道:“雷護法親自篩酒,怎麽敢當?”
謝華笙心下存疑,伸手摸了摸酒瓶,瓶身是熱的!片刻之間,雷如夢竟憑內力燙了一壺酒?黑道第四大高手果然名不虛傳。
鶯鶯見到雷如夢,略帶責怪地問:“才來?什麽事兒搞這麽晚啊?”
“路上看見仇人,多跟了他幾步路,而已。”雷如夢依舊冷冰冰地回道,見屋內氣氛尷尬,尤其是張迎祥欲言又止的樣子,她補上一句,“沒事,大街上不好出手。”
鶯鶯則一點不以為意,接著問道:“白礬樓怎麽樣了?”
雷如夢點點頭:“白礬樓已談妥,店老板甘願讓出此樓,我已答應日後白礬樓內,給他家小安排差事。”
鶯鶯聽後,得意地看了她爹一眼,而張迎祥隻是苦笑地搖頭。他心裡知道,女兒和他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做買賣隨行就市,童叟無欺,而他這女兒,卻偏喜明火執仗。
但接著便聽雷如夢說:“大伯,家父有一事要我轉告,我雷家堡不日進京,往後還望大伯關照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