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子時已過。鐵萬全才替羅開療傷畢,王星小心地將羅開扶上床,扶風則垂著腦袋跪在一旁,連動也不敢動。
鐵萬全擦著手,狠狠瞪了扶風一眼,罵道:“要不是雷家姑娘拿回解藥,你三哥今天就沒命了!報仇……報你個鬼!你還要闖多少禍……”
“師傅!”推門進來的是薛毅,他神色慌張道,“師傅,段捕頭、郭捕頭都來了,說是在虎鶴堂等你,今晚非見你不可……”
“去,和他們說我馬上到,”鐵萬全心道,真是好事不出門,一惱火又罵道,“就在這跪著,哪也不許去!看我回來怎麽收拾你!”
“是我自己要去,不管扶風的事,”羅開強撐著起身,“我看到清風樓……”王星見狀趕緊將羅開摁回床上。
“你們誰也別替他說話!”
“扶風是在清風樓看到藥師,而我看到了段時英!這兩人今晚見過面,然後段時英又從雷如夢手裡救了藥師……師傅,此事必有蹊蹺!”
鐵萬全沉吟片刻,又罵道:“跪著幹啥?還不去幫著熬藥!記著,我配的方子,一個時辰內得服下,你倆把師兄照顧好。”
“一切等我回來再說!”鐵萬全臨出門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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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鶴堂內,郭奉春吹胡子瞪眼,背著手來回走。
段時英看著好笑,他舒服地靠在椅背,左手照常扶著劍柄,隻聽他“嗒”地一聲將劍鐔輕輕抽離劍鞘約一寸,接著便插回鞘內,劍鐔扣住鞘口,又發出“嗒”的一聲。
他習慣性地把劍抽出再扣回,於是堂內有節奏地發出這類聲響,直到郭奉春再也忍不住,朝他喝道:“哎!你煩不煩!”
“郭胡子,稍安勿躁,”段時英“嗒”的一下插劍歸鞘,笑道,“鐵兄這會一定是在替他徒弟療傷,咱們來的不是時候,我說明早來你不聽……”
“哼!療傷……”郭奉春冷哼一聲,“老子就是要今晚過來和鐵老鬼說清楚,他再要不知死活,往後就不是他幾個徒弟的事兒了!”
“哦,說來聽聽,”鐵萬全聞聲大步走進虎鶴堂內,皺著眉盯住郭奉春,問道,“老夫怎麽就不知死活了?”
段時英看了鐵萬全一眼,又看了看怒氣衝衝地站對面的郭奉春,微笑道:“兩位老哥都別上火,哎,坐下說。那個,薛毅啊,我倆都來半天了可是茶也沒喝上一口啊。”
薛毅聽了,知道是讓他回避的意思,趕忙退下。
鐵萬全看著薛毅的背影,冷冷道:“有話便講,別拐彎抹角了。如果你們要說扶風的事就不必了,那是他和藥師的私人恩怨,也不是老夫的授意。老夫這裡隻有茶,沒有清風樓的好酒可以喝!”
聽到清風樓,段時英登時臉色一變。他隨即抬手示意郭奉春別插話,另一隻手仍扶著劍柄,沉聲道:“鐵兄,我段某人信你,只因我了解你的為人。至於別人信不信,那就不得而知了,事到如今,難道要我說得更明白一點?”
“大可不必!”鐵萬全閉目端坐,“你倆也不要把我當傻瓜,有些事別以為我不懂。這麽多年,朝廷裡那些蠅營狗苟我是見得多了……”
“你懂?”郭奉春冷嘲道,“當年天鷹堂入關,咱可沒少辦他們的人,水蛟幫兩年前還是衙門倚重的‘名門正派’,你懂就說來聽聽,為何如今反而倒過來了?”
鐵萬全雙目圓睜,瞪著郭奉春,以極緩慢的語調說道:“兩年前蔡京罷相,背後真是張迎祥在搞鬼?騙鬼去吧!”
段時英一下子直起身來,
有些驚異地盯著鐵萬全。 隻聽他接著道:“把我當傻瓜無妨,把張迎祥也當傻瓜?哈!他若凡事不留後手,哪裡坐得上江湖第一大幫之主!”
郭奉春聽了,倒退兩步坐回椅子上,一言不發。
“蔡京複相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誰人不曉?那麽,急著想搞死張迎祥的人……還要繼續往下說嗎?”
“你這話還跟誰講過?”段時英急問道。
“爛肚裡也不會講!有些事,我是真不想懂!”
鐵萬全閉上眼,歎道:“你上次在這裡怎麽說?什麽雖一介捕快,打理江湖事,牽扯達官顯貴……老實講,憑我等如今的江湖地位,還有什麽不知足?你倆這是在玩火!”
“你錯了,玩火的是你!”段時英“鏘”地從座位上起身,將劍橫在身後,正色道,“鐵兄!我是小瞧你了。既然你早知這樣天大的秘局,還要處處從中作梗,至少別人看來,你就是在從中作梗!郭胡子沒說錯,你活膩味了!”
“管好你的徒弟,否則有人來替你管!”一旁的郭奉春喝道,他看著鐵萬全兩鬢蒼白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忠言逆耳,大家兄弟一場,隻是個提醒。”
鐵萬全仍是閉目端坐,沉默不語。
“鐵兄,”段時英壓低聲音道,“都是過來人,你的苦衷我豈不知?手底下這些個孩子們,初出茅廬,正要賣弄一身本事,如何管得住?聽我一句,扶風不能再留在京城,出去避個一年半載吧,為你徒弟好!”
“哎!段時英!郭奉春!”鐵萬全突然睜開眼,以一種少有的感傷口吻,回道,“我是老了,隻想置身事外,隻是你們,非動手不可嗎?”
郭奉春和段時英對視了一眼,便告辭出門。
“有的人,他死了,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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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扶風起了個大早,而少見地,薛毅和王星起得比他還早,不僅在院子裡擺下豐盛早點,大清早的還開了一壇酒。
然後,他倆遠遠地等著,扶風在井旁衝完澡,擦身更衣畢,慢慢走過來。
扶風看了看薛毅和王星,一句話也沒說,抓起豬羊肉各色包子,就著那壇酒,風卷殘雲般大口往嘴裡送。吃到實在吃不下了,便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包袱。
王星趕忙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扶風,說道:“這是昨晚師傅回來說了以後,三哥讓我扶著他連夜寫的。三哥說讓你去太原,把信交給他爹,他爹會安排你在當地落腳,你帶著上路吧。”
扶風捏著這封信,鼻子有些發酸,但還是把信放下了,他眉宇間掛著一分薛毅和王星從未見過的淒涼:“替我謝過三哥的好意,我也不想再麻煩誰,走哪兒算哪最好。”
王星還想說,卻被薛毅攔住了,他擦了擦眼睛,哽聲道:“今早師傅吩咐,讓你一路上隱姓埋名,不要再惹事了,還說讓你別走遠,京城裡的事,年內肯定見分曉……
“你可得回來過年……”
扶風默默地將“無緣”插進包袱裡,只露出個刀柄在外,然後把包袱斜背在身上。這般收拾停當,他紅著眼笑了笑:“我走了,替我謝過師傅。至於以後,我也不知道以後怎樣……其實這樣挺好,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我一點不後悔,真的。”
“廢話!”薛毅勉強擠出笑臉,“誰不知道你就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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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五丈河上的青暉橋,遠遠便望見封丘門,出了汴梁北面的這道城門後,就該同這座城說再見了。
早飯時扶風猛灌了大半壇酒,這時酒勁一下湧了上來,走了幾步更覺熱,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膛,搖搖擺擺地逛,任由風吹著他滾燙的心口。
他想到出城後,隻要沿著大路,可以一直走到太原,索性就一路向北,我去到燕雲十六州,我去宰幾個契丹人!他想著便想到唐詩裡的《涼州詞》,啊,醉臥沙場君莫笑!
“啊,葡萄!美酒!夜光杯!欲……”,扶風正待扯著嗓門唱將起來,突然後背傳來一陣寒意,接著就聽見急促的馬蹄聲。
扶風忙回頭時,一匹純黑色的馬從他身旁掠過,騎在馬上的人略一欠身,伸開右掌朝著扶風後背的包袱,隔空虛抓得一抓。
扶風頓覺肩膀似乎被一股力量拉扯著,那柄斜插的“無緣”從包袱裡“嗖”地跳脫了出來, 躍入那只看似纖弱的掌心。
眼見“無緣”被搶,扶風驚出一身冷汗,方才的醉意蕩然無存。他急往前追時,前面的馬卻也停住了。馬背上那人熟練地抽刀,仔細看了一番,便又還刀入鞘。
待那人勒過馬首,扶風才認清,搶他刀的原來是雷如夢。
扶風有些不解,他不清楚雷如夢什麽來意,他也知道打是肯定打她不過,但是這把刀他無論如何都得要回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怔怔地盯著她,而雷如夢也正騎在馬上看著他。
“昨晚,你那招‘病虎投崖’,若讓鐵大捕頭來使的話,藥師現在已經死了。”雷如夢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昨日若非別人和我說了柳依依的事,我定會以為這把刀是你偷來的,那麽,你也已經死了。”
“……是,我懂!”扶風借著酒勁嚷道,“這把刀的主人,她早和我說過,無非是你們的江湖,不是我這樣的角色可以摻和,抱歉給你們添亂了!誰讓老子一直死不了?今天要麽你把刀還我,要麽你這就殺了我!”
扶風越說越傷心,心頭竟有種說不出的苦,誰知霎時間寒風大作,他尚不及反應,雷如夢已輕舒柔荑,一把將他拎上馬背,她的身後。
“閉嘴!”
扶風滿臉羞紅,接著前胸便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若說柳依依如春天般溫暖,身前這位則是十冬臘月之凜冽。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扶風心裡想著,而馬蹄已絕塵而去,不知要去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