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議的事你都知道了?”秦方玉皺眉道。
龍津閣正廳內,許臨川半天沒吱聲。直到秦方玉有點不耐煩了,他才慢騰騰地幹了杯中酒,拱手笑道:“恭喜秦副舵主,賀喜秦副……”
秦方玉隨手抄起酒杯砸了過去,那杯子拍著許臨川的腦門裂成碎片。這毫無征兆的一下子,把兩旁的丫鬟們嚇得花容失色。
這位許大總管一手捂著腦袋,望著他的主子,歡愉得不得了。
秦方玉往邊上看了一眼,丫鬟們一見,紛紛知趣地退下。
“自你入龍津閣以來,我任由你以副舵主的名義發號施令,你心裡清楚!”秦方玉一臉的陰雲密布,“而你……”
誰曾想到,那許臨川竟然起身離席,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承蒙副舵主抬愛,小可盼望了十幾年,如今終可直抒胸臆,一展抱負!”許臨川幾乎帶著哭腔道,“副舵主的權勢,屬下是想都不敢想……”
秦方玉不聽則已,聽了這番話,氣得又想拿杯子扔他,誰知許臨川言歸正傳,一絲不苟地說教起來:
“遇仙樓大戰之後,天鷹堂是風光進京,華山派的柳月則趁機大敲竹杠,也搶下塊地盤。現如今,黑道各大勢力無不躍躍欲試,就連雷護法他爹也起了進京之意。
“京城亂局如斯,這等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這節骨眼上,總舵主竟讓副舵主去護送軍糧,這一路少說也得幾個月,幫內勢力豈非盡歸了狄玉京?我龍津閣也將失掉發展壯大之良機。
“副舵主心中所慮,不知屬下猜得對也不對?”
秦方玉一雙細長的眼,目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酒盞,突然笑道:“瘋僧宗海,還真是個瘋子!短短幾天功夫,不眠不休長驅近千裡,連著攻破我們北上的糧車,總舵主本已失勢於衙門,若戍邊的糧草再有差池……好像也隻有我去,巧得很!”
“這正是屬下恭喜副舵主的緣由!”
許臨川起身,小心翼翼為秦方玉篩滿一杯:“恭喜副舵主將遠離是非之地!宗海突然發難,不過又是神相的調虎離山之計耳,除了神相,誰能安排黑道三雄乾劫道的營生?”
秦方玉沒有答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正所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神相的計策,其意不在劫糧,而在張迎祥!”許臨川激動得手舞足蹈,“副舵主一走,就憑狄玉京,還有那一心二用的雷如夢,如何擋得天鷹堂一眾高手?此實無需費心思量。
“但是,一來張迎祥父女本就對副舵主心存芥蒂,拔擢副舵主實乃權宜之計;二來如今狄、雷兩員戰力回歸,他滿心以為高枕無憂,就算是找借口也會將副舵主遠遠支開,故又是必中之計!可謂‘陽謀’!
“張迎祥若有個閃失,該怪誰?狄玉京!屆時屬下定會快馬傳信副舵主,副舵主殺回汴梁,定可大收水蛟幫人眾,我龍津閣借勢另立門戶!”
許臨川緊接著再斟了一杯酒,但秦方玉卻沒喝,他拍了拍手,笑道:“想得美,張迎祥匯聚四方,靠的是漕幫的巨大財力,我靠什麽?你許大總管的一張嘴?”
“小的本為帳房先生,頗精商賈,副舵主隻管撥付人馬,錢糧之事,不必勞神,”許臨川聽秦方玉問到實處,愈發來勁,“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群雄並起乃天時,我龍津閣遊離於水蛟幫之外乃地利,至於說人和,右排諸多頭領,願為副舵主效命!
“小的此前和副舵主提過,
張迎祥給頭領們排坐次,分左右兩列。左手邊乃是他老家淮揚子弟,自己人,右手邊則是外人。像陳護法這等無能之輩,竟然位列雷如夢之上,誰能心服?”許臨川一口氣不喘,如倒豆子一般說個不停。 “日前,副舵主在議事堂內刀劈陳護法立威,大快人心!小的早已暗中察訪,右排頭領中,甘願追隨副舵主的不在少數!”
秦方玉有點意外,他不無揶揄地說道:“看不出來,你還不是一般的狗膽包天,簡直是腦後有反骨。”
“伏惟陛下躬上聖之質,承無窮之緒,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終,則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許臨川旁若無人地大聲吟誦了起來,最後他再拜秦方玉,“屬下願助我主獨霸江湖!”
“你自比王安石倒也罷了,把我捧成神宗皇帝,是欲置我於何地?”
秦方玉歎了口氣,移步起身,如一杆長槍般挺立許臨川跟前。許臨川頓覺頂門被強大的壓迫感籠罩,壓迫力越來越強,直令他兩塊膝蓋都咯咯作響。
就在許臨川快撐不下去時,千鈞般的壓力一下消失無蹤,秦方玉一伸手,把地上跪著的他扶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許臨川一陣感動,甚至有些受寵若驚。
入夥水蛟幫以來,張迎祥那兒,他一個帳房先生,自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大小算個頭領,卻從沒被正眼相看;在秦方玉這兒,他豈止不被正眼相看,更不被以禮相待,但這個男人卻給了他副舵主的實權!
剛才這一扶,許臨川好似隱隱約約聽見了命數的召喚,在耳旁似有人急不可耐地衝他嚷嚷,就是此人,隻能是他,不會錯了!
※※※
他和她一路向北,足足奔馳了有四天三晚,北行的路線,扶風一概不識,起先周遭還算熱鬧,後來便渺無人煙。只在馬兒乏力的時候,雷如夢才會找個遮蔽之處休息。她什麽都沒帶,自頭一天起便吃扶風包袱裡的乾糧,乾糧沒多久吃完,然後兩人便餓著。
她一路無話,隻是一天比一天寒氣逼人。
毫無疑問,雷如夢是不遜色於柳依依的美人,但頭兩日騎坐她身後絕無豔福可言,倒是一份苦差,那種透徹心扉的近乎病態的寒意,已經到了扶風不得不運功抗寒的地步,好在第三天她終於在邊荒集市上替扶風買了匹馬。
扶風幾次想挑起話題,但她總是緊鎖眉心,那是一種強忍著疼的表情,扶風猜測。於是他也就不說話,任她想走就走,想停便停。
停下來的時候,扶風會偷眼看她,她的面容白得仿佛呵氣成霜的日子裡,凍結在天際的雲朵,她一手捂著胸口,又讓扶風想到“西子捧心”。扶風開始有些擔心她,還想到她讓他跟著來的原因,會不會是怕自己萬一途中病發,需要有人照應?可為什麽是他?但這些想法扶風都沒有說出口。
直到那天渡過汾水,扶風才發現他們竟是折轉往西去了,過了汾水再要往前,那就得過黃河,黃河一過,便是永興軍路,然後是延安府,那可是戍邊的重鎮!這雷如夢卻半點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難道她真想過黃河?
這是要去哪?莫非要越過大宋的邊境?
扶風一肚子的疑問終於按捺不住,連叫了兩聲“雷女俠”,而前面的她毫無反應,他一時心急,上前抓住她握著韁繩的右手狠狠搖了搖,也顧不上直透掌心的寒意,喊道:“我知道了,你是要離開我大宋去西夏!你是西夏人!”
“……傻瓜!”
雷如夢似乎聽到了多滑稽的話兒,破天荒地笑出了聲。沒過一會兒,她探過身來,伸出冰涼的手捏住了扶風的耳朵。
“下來!”
扶風就這麽被扯著耳朵飛身落馬。
他摔在地上的時候,才見到前方大漠深處,似有一座像模像樣的土堡,然後,伴隨著有節奏的馬蹄聲,遠方一人一騎往這邊飛速馳來。
雷如夢沒去管扶風,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來人。
扶風看著雷如夢,她的神情相當古怪,像是在赴一個不得不去而又很可能有去無回的約會,而扶風突然覺得不冷了,那人越來越近,卷著一股熱浪,衝破了環繞雷如夢周身的重重寒氣!
接下來出現了令扶風目瞪口呆的一幕。
騎馬那人騰空而起,左掌上舉為陽, 右掌下翻為陰,兩手各劃了一個半周,如炎陽匯聚,一股熾熱的氣團直推過來;另一邊正相反,雷如夢一樣是兩掌一上一下劃了半周,但卻是冰霜凝結,寒徹心肺。
一冷一熱兩團勁氣撞在一處,在兩人間暴起層層霧氣,衝撞之下,四溢的勁氣自內而外漲裂開去,硬是把扶風擠出丈余遠。
透過彌散的霧氣,扶風看到,騎馬而來的竟也是個女子,她和雷如夢已兩掌相對,定在一處,緊貼著的兩雙玉手,指縫之間不斷騰起絲絲白氣。
扶風好像看明白了,這兩人是死對頭,約在這兒決鬥的,但內力都拚成這樣了,似乎誰先撤招就會有性命之憂。扶風記得以前師傅說過,高手過招,最凶險便是旗鼓相當的兩人陷於比拚內力的境地,旁人若要解救,非得等兩人油盡燈枯之際,方可出手。
此刻的扶風腦子裡沒任何想法,他一邊持續運功,一邊全神貫注地觀察那兩人掌心白氣的狀況,待到溢出白氣越來越稀薄時,扶風撲上去扣住兩人的手腕。
霎時之間,扶風隻覺一左一右冷熱兩股真氣同時撞入他經脈,他強忍著五髒六腑的煎熬,猛地往外一扯,將粘在一處的兩掌掰開了!
扶風才松得口氣,跟著內息一滯,他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
霧氣頃刻散盡,周遭靜了下來,隻聽見大漠的風聲和兩個女子的喘息。
“姐姐,你好運氣,又撿回條命。”對面那位笑道。
雷如夢低頭看著扶風,沒有說話。
“怎麽?聽說爹爹壯心不已,要大乾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