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玉走那天,張迎祥安排了盛大的送別場面。不僅城裡的水蛟幫頭領一個不少,華山也來人,來的還是謝華笙,她的身後,跟著“蓮花劍”夏雪余,還有才回京沒幾日的“朝陽劍”駱平。
不僅如此,散場後,謝華笙非但沒走,還乘馬與秦方玉並轡而行,一直送出城去。
華山派如此隆重禮遇,令張迎祥也多少有些意外。至於他女兒鶯鶯,那是從頭到尾都氣鼓鼓地一張臉,她心道,區區一個捕快哪來這等江湖地位,不由得又瞪了她邊上的狄玉京一眼。她煞費苦心地把秦方玉從京城支開,而要是知道他夫婿滿心想著去大漠和“瘋僧”宗海決戰,爭一個排行第二的虛名,還真不知該氣成什麽樣。
秦方玉不疾不徐地策馬而行,他注意到謝華笙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裡好笑,這女娃兒今天真是來餞行的?當他傻子嗎?想到這兒,不知怎麽,油生出一股厭惡感。
他眉頭一下子皺緊,隨口道:“說啊,什麽事?”
謝華笙聽見秦方玉硬邦邦的口氣,有些出乎意料,一下愣在那兒不知該怎麽說。
她本以為,那天傍晚,迎祥池邊……她和他之間關系已經有所不同,誰知他卻似乎仍舊離得好遠。
她回頭看了看,駱平等人和秦方玉的大隊人馬正遠遠地跟在後面,想必聽不到他倆的談話。於是,她放心說道:“嗯……那天你和我說的那些,就是我叔父,還有《月華心經》的事,我已經傳信回華山,最近那邊消息過來,確有一卷手稿,往來書信也翻出來了,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們華山向你道謝!”
秦方玉好像沒聽見,他隨手解下一袋掛馬鞍上的皮質酒囊,“嘣”一聲拔開塞子,仰脖灌了一大口。
謝華笙等了一會,見他不吭聲,隻好接著往下說:“可是……我們查來查去,最重要的一封書信,就是我爹寫給我叔父的最後那封,底稿哪兒都找不見。我想,這封信你一定是看過的吧,或者會不會是在我叔父的遺物裡……”
“然後呢?”秦方玉看都不看她,冷冷地回道,“想讓我來告訴你?”
“不……不是那個意思,”謝華笙有些語無倫次,“我隻是隨便問問看……”
秦方玉終於轉過頭去,盯著她那張紅撲撲的臉,問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那個……我們不是……”
她不開口秦方玉都能猜到,她想說那天發生的事,但秦方玉沒想到,為了打聽《月華心經》,她還真就說得出口!心裡不由得又平添一分厭惡。
“行吧,反正我這一路上,少說也得好幾月,聊作消遣也罷,”秦方玉的語調散發著不可一世的邪氣,“你一路陪我睡過去,我就告訴你,如何?”
“秦方玉!”
謝華笙勒住了馬,她雙頰滾燙,全身都在發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他當她什麽啊?靠做那種事來換武功秘笈的人?
為什麽他會這麽想她,她到底做錯什麽了?
謝華笙想伸手拉住他,她要一個解釋,而他已催馬走在前面,離她越來越遠。
不知道下次再見是什麽時候?也許就不再見了?謝華笙怔怔地想,她緊咬嘴唇,看著騎在馬背上的秦方玉,他的背影越來越小。
她這麽一直站著,兩行淚流了下來。
※※※
回遇仙樓這一路,鶯鶯怎麽都不痛快,滿腦子都是那個華山小掌門和那位秦副舵主親密的身影。
當然她是討厭秦方玉的,她公然就說他是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利用兩大高手遠在揚州,要挾她爹坐上副總舵主的位子。 隻是她心底明白,要是沒有這“卑鄙小人”,他爹都死好幾回了,何況人家也不是什麽無名之輩,而是五年前已名動江湖的“漠北十三太保”,人稱“漠北神龍”。就因為這她才更生氣,她氣自己家的狄玉京不爭氣,又氣這秦神龍從不正眼看她!
“不要回遇仙樓,去龍津閣!”
轎夫聽從吩咐,開始往另一條道上轉,而狄玉京似乎沒聽明白,他隔著轎子忙問:“鶯鶯,你說要去哪兒?總舵主等我們……”
“這你不用管,你和我爹說,我有事要去龍津閣問問清楚。”
“龍……別鬧了!”
“誰和你鬧,你一個人先回去!就這樣!”
話音剛落,呼啦一下子,幫眾們簇擁著鶯鶯的轎子便走,把“左護法”狄玉京給孤零零留在半道。狄玉京苦笑著搖頭,獨自打馬回遇仙樓不提。
※※※
鶯鶯落轎時,許臨川早已攜眾在龍津閣門前恭候。鶯鶯見了,輕輕哼了一聲,昂著腦袋進得門去,不耐煩道:“前頭帶路,就去你們副舵主平日議事所在。”
於是一乾人等眾星捧月似的,將她迎至正廳。鶯鶯一入座,丫鬟們便焚香奉茶,半分不敢怠慢,而桌上早擺放了數樣精致果子。
她隨手掀開茶碗,內中明明白白是青橄欖一枚,令到一碗明前的新茶透出一股獨特的芬芳,如何不是她愛喝的滋味?這一切,反而讓挑剔慣了的鶯鶯有些意外,她一邊左右端詳廳內的擺設,一邊笑著對許臨川道:
“喲,許帳房,許大總管,我早先便和我爹說過,頭領裡數你能辦事,我爹不聽。瞧,你們副舵主多識貨,有了你這個管家,他倒是福氣了。”
許臨川嘻嘻一笑:“鶯鶯姐真是折殺小人了!小的也是照著副舵主的意思辦,就拿這碗茶來說,若非副舵主當初有交代,小的怎知鶯鶯姐的喜好?”
“瞎說!”鶯鶯笑罵道,她明知這許臨川多半在扯謊,心頭卻頗為受用。
她正有些口渴,優雅地飲了小口茶,嗔道:“哦,原來秦副舵主背地裡議論我啊,都講過我哪些壞話,說來聽聽。”
“鶯鶯姐說哪裡話!”許臨川裝著誠惶誠恐的樣子,有意說道,“副舵主問了,鶯鶯姐這般天姿國色,豈非汴梁城第一美人?此等畫裡的人物,莫說黑道排行第三的狄爺,就是黑道榜首也高攀不上……”
“好大膽!”鶯鶯嬌聲罵道,而許臨川一眼便看出來她完全沒在生他的氣。果然,她接著便說:“許總管,你故意的吧,你這無事不曉的人裝什麽傻?我當年若真要嫁黑道榜首又有何難?可能嫁嗎?所謂‘黑道三雄’,榜首是個道士,排第二是個和尚,都什麽呀!最後也隻好嫁現在這個排第三的了。”
許臨川沒料到鶯鶯說話如此直截了當,都不帶拐彎的,想到那位入贅女婿狄玉京平日裡遭的罪,不由暗自好笑,心道,武功蓋世又如何?
不過,閑聊扯淡是一方面,他到現在都不知鶯鶯的來意,若非他安排的耳目在今早的餞行散場時,便已盯緊了這幾位主子,哪能伺候得她如此服帖?
想到這兒,許臨川試探問道:“今日鶯鶯姐仙駕光臨,小的真是喜不自勝,您看這已快中午了,雖不知弊宅的庖廚是否合味,還是鬥膽請鶯鶯姐用過午膳後……”
“話說,我啊,倒是真想在這龍津閣吃一頓,也享一享副舵主的福,”鶯鶯擺擺手,有意拉長語調說道,“不過,你許總管還真是個妙人兒,我如今都想象得出,你招待起華山派那個小掌門該有多殷勤了……”
“哎!這……鶯鶯姐何出此言啊?”
“喲,還裝啊?”
“鶯鶯姐剛才那番話,小人聽得是雲裡霧裡,倘若您是說華山派的謝華笙,那位小掌門可半步都沒踏進過龍津閣,小的想巴結也沒那機會……”
“哦,今早你沒去是吧,難怪,你沒見那謝小掌門和你家副舵主親熱的樣兒。”
“這……”
“我就不明白了,一來,如今華山派雖說是咱們的兄弟幫派,說到底還是兩家人,秦副舵主這麽私底下結交人家小掌門,多有不妥吧?二來,這謝華笙我也打過幾次交道,也就是年輕而已,她華山和我們之間關系,不過一個錢字。
“秦副舵主也是老江湖了,不要被這等庸脂俗粉給迷昏了頭就好!
“許總管,你說呢?”
“這,這……鶯鶯姐教訓的是!小人也以為多有不妥,”許臨川一下感到自己漏掉了華山派的動向,不由暗自冒汗。
“還有,秦副舵主此番出遠門,陣仗可真不小,倒讓我開了眼。”鶯鶯看著許臨川手足無措的樣子,越說越得意,“依我看啊,如今的龍津閣,部眾都快趕上一個分舵了呢!這也沒錯吧,許總管。”
許臨川後背已陣陣發涼,他發現自己低估了眼前這個刁蠻公主,表面上她既沒武功又缺城府, 但此女的洞察力非同小可!
他連忙解釋:“這個,那個……護送軍糧,任務重大,副舵主也是為我幫解圍……”
“行了!”鶯鶯抬起春蔥玉指,在盤裡挑了塊棗泥糕,一邊笑道,“多的我也不說了,你啊,自己心裡清楚。龍津閣坐大,我不反對,但不管怎麽折騰,你們的龍頭秦方玉,還得是我……呃,水蛟幫的副舵主,可不能三心二意,跟哪個黃毛丫頭跑。”
“豈敢!沒有總舵主和鶯鶯姐的鼎力扶持,哪有龍津閣的今日。鶯鶯姐的意思,小的一定一字不差地轉告我家主子,請鶯鶯姐放一百個心!”
“瞧你,想多了吧,”鶯鶯白了許臨川一眼,嬌嗔道,“今日我來,可是把龍津閣當咱自家人。都說我反對你家主子當副舵主,我要是真反對,你以為我會做不了我爹的主?
“今兒就這樣吧,等有空再來,許總管不嫌麻煩吧?”
許臨川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招呼手下們點頭哈腰地把鶯鶯恭送了出去。
鶯鶯這一頓茶吃得是心情舒泰,一點沒有要打道回府的意思,一坐進轎內便對兩邊吩咐道:“走,去白礬樓看看,告訴你們狄爺,讓他直接在那兒等我。”
許臨川目送鶯鶯一隊人馬離去,才松得一口氣,後背已汗透。他輕道一聲慚愧,一邊往門內走,一邊逐字逐句地琢磨著鶯鶯的那些話。苦思良久,他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不由自言自語道:“她怕副舵主結交華山?也許有,可我怎麽聞著一股子醋味兒啊?”
說著他便笑了,眼珠子轉了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