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夜。
無月無燈,監獄中一片漆黑。
銀子自黑暗中慢慢爬了起來,走到桌子旁,坐回椅子上便不動了。
他在感受自己的身體。每次忍受那種痛苦都會讓他感覺像是死過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失去意識後都經歷了什麽,但每次醒來後他都會得到一具嶄新的身體,還是熟悉的感覺,但它確實是新生的,疤痕消失,汙漬去盡。
但這不算好處,因為他的身體本身就具有這些能力。
他的苦痛是從三年前開始的,那時他十七歲。
那天夜裡,他獨自走在一條沒什麽人的大街上,莫名其妙地撞到了一個人,那人看了他兩眼,然後莫名其妙地把一團金色物質放進了他體內,當時他感覺自己好像立刻就要死了,意識模糊中,那人把他交到了長桑老頭手中。
那時他還不知道長桑老頭是雙月王朝國師,也不知道他叫長桑與壽。他也不知道長桑老頭對他做了什麽,反正當時他感覺稍微好了些的時候,長桑老頭把他丟進了這座怪異的監獄中,一關就是一個月。
監獄裡關著許多人,但好像他們都不需要食物來維持生命,也沒人來管銀子,他也就餓著,餓了三十天也沒死。
三十天后,長桑老頭和那人一起來了,在完全隔絕的監獄中他第一次忍受了那種焚血燒心的痛苦,然後那人取走了在他體內精煉出來的第一滴金芒液體。
三年三十六次,金色物質不過才小了一圈,銀子不知道還要忍受這種痛苦多少次。
不願再去多想回憶,他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使自己盡量平靜下來。
望著右邊第一間隱約可見的牢房,銀子仿佛忘記了剛才的經歷,在黑暗中勾動唇角,輕輕露出一個笑容。
――活著就好。
他是說那個叫天涯的女子,也是在說自己。
那天她被長桑老頭帶進來,關在了第一間牢房,與銀子日夜相對三個月。
銀子經常看向她,她也經常打量銀子,但從第一天到第十天,誰都沒先開口說過一句話。
第十一天,銀子用一個乾淨的白瓷碗倒滿水遞進了鐵欄,天涯喝了。
喝完她張了張口,銀子以為她會說謝謝,但她說的卻是:別愛上我,我是天下第一女魔頭,活了一百多歲,不是小姑娘。
從那天起,銀子再給她倒水她也不喝了,也沒再開口說過話。
直到昨天,她在知道自己即將被送上刑場時,突然開口說,她想換一身乾淨的衣服。
銀子幫她買來了白色的衣裙,她當時什麽也沒說,銀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在刑場的時候,銀子很驚訝,他以為她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女子,但她問了他的名字,告訴他她叫天涯,還跟他說了謝謝。
她第一次就說讓銀子別愛上他,銀子沒有;她今天問銀子是不是已經喜歡上她了,這是真的。
銀子真的喜歡她,但那隻是對一個人熟悉後越來越濃的好感。
他希望她此去安康,這是他對她抱有的善意。
“你一個人黑黑的坐那笑個求啊?還光著屁股……是腦子讓長桑老鬼給你搞壞了?快給老子們點燈。”
燕鬼人的聲音把銀子的回憶打斷。
銀子起身從木板架上拿下一套衣服穿上,又找出一支火折子,貼著左邊的石牆,順著長廊一路彎腰過去點亮了十多盞燈。
燈擺在地上,都是簡陋的油燈,大碗盛著燈油,
燈芯放在油裡。 燕鬼人便是那個喜歡自稱老子的人,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但話卻很多,銀子點燈時還一直嘮叨個沒完。
在這座怪異的監獄裡關著的沒有一個普通人,都是曾經的大魔頭,甚至不全是人,還有妖族與其他類人族。
地下還有一層監牢,聽燕鬼人們說那裡關著的都是些千年以上的老妖怪,但銀子從沒下去過,那是連長桑老頭進去都要異常謹慎的地方。
這座監獄跟城外的甲子書院一樣,同在雙月王朝境內,但都不屬於王朝。據說它已存在了上萬年,千年之前一直屬於大黎國。
整座監獄其實是被一個神秘龐大的陣法覆蓋著,完全與外界隔絕,除了銀子和長桑與壽外,再無其他人能單獨進出。
而至於銀子為何能夠自由出入,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石門並沒有鑰匙,長桑老頭也沒給過他什麽東西,他詭異的好像天生就能破解石門上的限制一般,那可是連異獸的攻擊都無法撼動分毫的東西。
前兩年還有許多人打過銀子的主意,想借他一探監獄之秘,但每次都是還沒成功便被王朝國師揪出,無論身份貴賤,一律是一指點成飛灰。
之後長桑與壽對外宣稱收了銀子做徒弟,從此就再無人來打擾銀子這個小獄卒了。
被好奇心折磨了許久的魔頭們,在此時長桑與壽的禁製失效後又開始向銀子詢問起白天外面發生的事。
銀子簡要的給他們說了一遍。
“那小丫頭被人救走了?!不錯不錯,長得那般俊俏,要死了還真是可惜了。”燕鬼人隔壁的地散人說道。
“老色鬼,你都已經八百多歲了,人家小姑娘才一百來歲,你就惦記上了?也不害臊。”隔著好幾間牢房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關你臭婆娘屁事?老子就喜歡她,怎麽?”地散人一聽此人說話,脾氣一下就上來了。
“真是越老越不要臉,虧你以前還做過天明山掌門,人家一齊把你掃地出門真是沒錯。”
“臭婆娘你還敢提這茬,爺爺當年要不是當初被你勾引怎麽會被趕出來……”地散人扒著鐵欄,半張臉用力擠出,朝女人那邊喊著。
“行了,你們兩口子吵幾百年了也不嫌累?真是關久了,一點高人風范都不要了。”中間牢房有人勸道。
地散人道:“誰跟她是兩口子,自從那天她發春開始勾引銀小子,爺爺就把她休了,銀小子可才二十歲啊。”
“老王八蛋,你個驢操的,你說什麽?老娘什麽時候勾引小銀子了?”那邊女人也怒了,把鐵欄踢得砰砰作響。
“看你叫的什麽,小銀子……都叫這麽親熱了還說沒有。”
“銀小子,來,快說說,豔娘子是怎麽勾引你的?她脫衣服給你看了?”燕鬼人哈哈大笑,隻管起哄。
那邊豔娘子急了,“燕老鬼,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小銀子,你給那老王八蛋講清楚,老娘有沒有勾引你。”
不等銀子說話,地散人搶著道:“爺爺知道得一清二楚,不關銀小子的事,就是你勾引的他。”
“老娘沒有。”
“爺爺那天可沒睡著。”
“……”
銀子無奈歎了口氣,看來是解釋不清楚了。
他索性不理,從木架上拿下一把狹窄長刀,一副木塞,一條黑布向長廊寬闊處走去。
精煉金色液體給他帶來的不止是痛苦,還有之後體內血液的躁動,如果無處發泄,他會持續的變得狂躁。
他走了十幾步站定,地散人和豔娘子還在吵著,有人看他這副架勢,大喊:“咦,銀小子又要給我們演練他那套絕頂刀法了,大家快來看啊。”
這是調侃。
銀子每次被金色液體折磨後都會在長廊裡練習一套簡單的刀法,監牢裡這些忍受了數百上千年寂寞的大魔頭哪裡能忍受得住不點評指點一番?但銀子從來就不按照他們的方式對這套刀法進行改進變化。
於是引來調侃。
但這並不是銀子自大,隻是因為人太多,太多意見混雜,要他一條條分出利弊來實在太過困難, 況且他這套刀法隻是極其簡單的劈砍揮擊,目的隻是為了稍稍釋放血液中的躁動狂熱,需要的隻是極致的速度、極致的連貫與極致的釋放力量。
銀子把刀靠在牆壁,把木塞塞進耳朵,用黑布蒙住了雙眼。
微弱的燈光透不進黑布,吵鬧聲也被木塞隔絕在外。
銀子握刀於手,揮舞開來。斬、劈、掃、掠、撩、突,每一個動作都以極快的速度完成,又每一下都使出全力,使出全力還得不拖下一個動作。
這刀法就像是在追求勢大力沉的同時又在追求行雲流水,這兩種效果單獨哪一樣都不難,合在一起卻像不可思議。
但銀子做到了,他在十年前就已經能做到。
半個時辰後,銀子大汗淋漓,渾身濕透,但血液中那股狂熱躁動終於稍稍平息了一點。
他摘下黑布與木塞,提著刀準備走回門口,一個聲音自牢房中傳出,問他:“今天的酒呢?”
銀子向那間牢房望去,裡面關著一個看著隻是中年的男人,輪廓如刀削,不見一點圓潤柔軟,身材矯健,也不知在這裡被囚禁了多久,他全身還保持著整潔,頭髮也一絲不散的綁在腦後,一雙眼狹長銳利,正盯著銀子。
“現在出去,回來給你帶。”
銀子回了一句,徑直走向牆角木架,換下了濕透的衣服。
拿著一把白色雨傘,他推開石門走出了監獄。
雨還沒有停,伴隨著不時響起的雷聲,銀子撐著白雨傘走在積滿雨水的街道上,在雨滴落下的漣漪中一腳一腳地激起更大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