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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銀》第1章 劊子手、大魔頭
  ――幾年前我在琉璃河邊遇到過一個算命的女人,可能是因為無聊,亦或是她長得太好看,我停下了腳步,在她手心寫下了一個“銀”字。在河邊的晚風中,她盯著自己的手心癡癡地看著,漸漸淚眼朦朧。最後她什麽也沒算,只在離開的時候告訴我說:你啊,這一生也過不了女人這關。

  也不知是不是一語成讖,幾年間,已經有兩個女人離銀子而去。現在,一個有著傾城之姿的女人就在他身旁不遠,大家都在等著他,而他手中的刀,握得卻不是那麽堅決。

  晨。

  不見晨曦,呼吸到的空氣也不是那麽清新。天地間一片陰沉,連呼嘯的狂風仿佛都披著一層昏暗的色彩。

  天上濃雲低垂,攔在天空與大地之間,在城市上空不留一絲縫隙。

  巨大的廣場邊緣圍著幾層人,人頭攢動,比這天色還要黑上幾分。身披深色甲胄的衛士分列各處,嚴陣以待,沉默無聲。

  廣場中央搭著一個極寬廣的邢台,二十名散發著沉沉殺伐氣息的黃金甲士守衛其下。

  邢台之後還有一高台,十余名仆從在石階下低頭等待著。台上隻擺放著一張金屬色澤的粗腳大椅,毫無裝飾,卻森嚴厚重;大椅兩側分別插著一把厚背大刀與一柄細長直劍,造型簡單粗獷。

  囚犯已跪在邢台中央。

  這是一個女人,一個足以迷倒眾生的女人。

  她閉著雙眼,面色蒼白,唯鼻尖一點桃紅不散。

  一身整潔的白衣同黑色長發在風中狂舞,那虛弱中還帶著淡淡傲然的身姿一點也不像即將被行刑的囚犯,而像是一束照破烏雲的明光,讓人無法忽視,無法不去看。

  在她身旁一丈距離,劊子手一身黑衣,連頭臉也包裹在黑色中,只露出兩隻眼睛,正望著她。

  她突然也睜開眼睛望向這個劊子手。四目相對,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而那劊子手則是看不到表情。

  “你還是劊子手。”她的聲音不大,有些微弱,但很動聽。

  劊子手沒有回答,收回目光,低頭望著自己身前。

  她又道:“你還沒告訴過我你叫什麽名字。”

  還是沉默。

  她盯著他,等待著。

  “銀。”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等待,他輕輕吐出一個字來。

  “就一個字嗎?”她問。

  “別人叫我銀子。”

  “銀子……”她輕輕念出,低低呢喃:“跟我一樣沒有姓啊……”

  “我叫天涯。”她說。

  狂風不止,她閉了閉眼。

  重新睜開眼,她露出一個笑容,鼻尖那點桃紅仿佛在臉上暈開,蒼白褪盡,面容如畫,似一枝在雪中正綻放著的宮粉梅。

  “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銀子倏地扭過頭來,看著她,眼中盡是驚異。

  天涯掛著那淡淡的笑容,銀子看著她,慢慢又轉回了頭去。

  “可是我已經有愛的人了。”天涯道。

  銀子又沉默了。

  “況且我就要死了。”天涯也收回目光轉過了頭去,眼中好似閃過一絲憂傷,緩緩道:“隻是沒想到,是你來砍下我的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白衣,旋即又輕輕笑了起來,輕聲道:“謝謝你幫我買的衣服,挺好看的。”

  輕輕的聲音好似被淹沒在了狂風中,銀子直視著前方,還是那副模樣。

  除了呼嘯的風,廣場上一片寂靜,不止衛士,

連圍觀的人群中也絲毫沒有人聲,讓這已極壓抑的氣氛又多了一分詭異。  邢台靠後一側,一個錦衣老人站立著,手中托著一個跟手掌一樣大小的金色盒子,面容威嚴肅穆,四五個身著官服的中年人稍稍靠後站在他身旁;對面一側擺放著五張大椅,已坐有人。

  從廣場外進來一官員,一路小跑,到錦衣老人身旁站定,在他耳邊低聲稟報了什麽。

  錦衣老人面容嚴肅,向對面示意過去,那官員便又下了石台,繞到另一側,向對面座上五人一一報了剛才那條消息。

  為首一人聽後微微皺了皺眉,側首向遠處皇宮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朝對面的錦衣老人點了下頭。

  錦衣老人轉身,旁邊一名官員已急步向高台石階過去,揮退了那十數名宮內仆從。錦衣老人走過去,拾級而上。

  銀子向左側過身子,望向高台。

  錦衣老人走到大椅前,沒有立刻坐上去。他伸手抽起了插在一旁的大刀,一縷霧氣自他胸口竄出,翻騰著衝開他手中托著那隻金色盒子,自盒裡牽引出一團如濃墨般的黑色火焰,往大刀上引去。黑色火焰沾上大刀,一下便蔓延開去,整個刀身立時變成了黑色。

  錦衣老人轉身向囚犯望了一眼,然後提起大刀往高台下擲去。

  “砰鏗”!刀尖破石而入,直直插在邢台上。

  似乎被這聲響所激,天上電光閃過,驚雷炸響,轟隆隆震動著連綿雲層。

  銀子轉身,一步步向前,纏著黑布的手提起大刀,又轉身慢慢走到了天涯身邊。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地劃過,照亮了廣場上眾多面孔,那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銀子,盯著他手中的刀。

  狂風突然頓了一頓,暴雨瞬間傾盆而下,伴著電閃雷鳴,大地一下便濕透了。

  銀子身上已濕掉大半,大刀上的黑焰卻兀自躍動著。

  場上場外的人也都如這刀上火焰般,隻盯著台上的囚犯與劊子手,絲毫不為暴雨所動。

  銀子知道場外那黑壓壓一片並不是普通的圍觀群眾,而是偽裝的王朝士兵;不止他們,遠處那些門窗緊閉的民宅商鋪,其中的埋伏也不會少。

  這些埋伏從沒人告訴過銀子,但他已很有經驗。這不是他第一次對囚犯行刑,已不止一次有人來劫刑場,而作為劊子手,他也不止一次的被劫法場的人當作第一個要擊殺的目標。

  隻是這次的陣仗好像太大了些,邢台四周盡是超一流的高手,最低也是金剛圓滿境,滴雨不沾身;而台上之人,已是超凡武聖。

  暴雨淋濕了她的衣服頭髮,天涯閉上了眼睛,平靜的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銀子面對著她,雙手握著大刀,緊繃著身體,盼望著天涯說的那個人能立刻出現。

  ――作為天下第一女魔頭,能讓她愛上的人應該是有能力來救她的吧。

  燃著黑色火焰的已大刀舉起,卻遲遲沒有落下。

  高台上的錦衣老人雙眉皺起,一聲斷喝:“立斬!”

  ――無法再拖延了。

  銀子向那張絕色容顏再望了一眼,大刀揮下。

  他沒有去看刀,而是看著她的睫毛,那睫毛上掛著雨珠,沒有顫動,他希望她此刻沒有失望,不會彷徨。

  刀鋒劃破雨簾,極速下落著,而這雨簾中有一滴雨珠落得卻比刀鋒還快,輕輕打在刀身上,黑色火焰瞬間熄滅,刀身一偏,斬了個空。

  錦衣老人與邢台上數人抬頭望向天空,眾人也跟著望去。

  雨幕中,一道黑色人影自天而降。

  銀子剛閃身退到邢台下,那人便落了下來,在台中站定。

  邢台座上人盡皆站起,二十名黃金甲衛齊齊抽出佩劍躍到台上,廣場上的披甲衛士瞬間便把邢台團團圍住;遠處民宅中有衛士衝出,高處架起了無數特質弓弩,廣場邊偽裝成群眾的士兵則一起圍住了廣場。

  來人一襲黑袍包住了全身,與銀子的穿著倒是相似,隻是他連眼睛也沒有露出,兜帽中一片朦朧,什麽也看不見。

  銀子一直有所戒備,但沒想到來人的手段竟如此無聲無息,但對方並沒有直接攻擊他這個劊子手,這讓他有些疑惑。

  “你是何人?竟膽敢來劫王朝罪犯!。”高台上錦衣老人厲聲喝問。

  那人並未答他,轉身面向天涯。

  天涯已睜開了雙眼,望著黑袍人,臉上浮起笑容,口中卻道:“你不該來的。”

  黑袍人沒有說話,左手一揚,大片水氣忽然自他身周生成,空中的雨水瞬息朝他凝聚而去,團成一個圓球,沸騰不止。

  這變化極快,眨眼之間,大部分人還未作出反應,那水球已聚起三丈多高,一下炸裂,沸騰的雨水便朝四面八方噴灑開去。

  水球炸裂的力量巨大,水氣彌漫了整個邢台。

  台下響起一片慘嚎,除了黃金甲衛們,邢台周圍的其他衛士大部分都被那沸水擊中,各自身上皮肉立時便如火燒,仿佛連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

  他們都有靈動境的實力,但他們運起的元力卻絲毫抵禦不了這沸水的高溫,身上的護甲更是完全沒了用,被那沸水沾上立時就會變得通紅,貼在身上更如烙鐵加身,哧哧地在皮肉上燙出一陣陣煙霧與刺鼻焦味。

  慘嚎中伴帶著雜亂的鐵甲落地聲,水氣夾著煙霧升騰,沸水混著血水與油脂流落,邢台四周已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

  銀子躲在邢台下,身前台上站立著的是那幾位在台上有座位的大人物,還有幾人陪在他們身旁,大水球炸裂時,這個方向的沸水盡被阻斷,銀子躲在台下毫發無傷。

  隻要是在台上的,大多沒什麽損傷,但頗多人已感到了壓力,如此大范圍的術法竟還有這般威力,此人至少也是武聖境。

  如此一來,衛士再多也無用,只會徒添傷亡。錦衣老人在高台上朝下面的官員下了命令,幾名官員立時領著邢台邊的衛士退到了廣場外圍,隻留下那二十名黃金甲衛依舊守在邊上。

  “不要攔我。”黑袍人從兜帽裡發出聲音,被元力改變後顯得極其怪異。

  台上的人也不著急,其中大部分雖都是超凡境,但同樣有幾位武聖,而且還有那位已是圓滿大武聖的正陽王在場。

  但此時這位正陽王皺眉打量著黑袍人,卻沒有先去動手的意思,眾人便又把目光投向了高台上那位錦衣老人――督天院院長王明丘。

  “該是老夫勸你不要妄想。”王明丘從高台上飛躍而下,立於黑袍人對面喝道。

  黑袍人似乎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也不再說話,隻抬起雙手,雙掌合於胸前,水氣再生。

  這次水球凝聚得比上次更快,整個廣場上空的雨水還未落下便一齊被吸了過去,地上水流也如閃電般齊齊射向邢台中央。

  同樣兩個眨眼之間,那水球已達二十丈方圓,把整個邢台連同台上的人都包裹在其中。

  廣場上空的雨繼續落下,水球不再擴大,球體表面熱氣蒸騰,內裡的景象也看不真切。

  圍在周圍的黃金甲士閃動著元力光芒的長劍朝水球不停劈砍,卻是徒勞,劈開的口子立刻又會複原。

  水在沸騰,外面的人卻束手無策,隻能看著,又什麽也看不清。

  各色光芒不斷閃耀,水球在發著光,傳出一聲聲猶如雲層中滾雷般的聲響。

  忽地,水球表面的熱氣猛地朝外一擴,七八道人影破水飛出,越過眾人頭頂,撞向廣場外的建築。

  轟然巨響中,廣場西面倒了兩堵高牆,東面兩座小樓被撞出好幾個對穿的窟窿,在暴雨中搖搖欲墜。

  擴張的熱氣還未消散,督天院院長王明丘也爆退而出,他還能穩住身形,隻是一身錦衣華服已是破爛不堪,血水和雨水混合後在上面留著淡紅的印記。

  他臉色蒼白,站定後噴出一大口鮮血,但他未去擦拭, 而轉身朝皇宮的方向仰頭髮出一聲長嘯,似是傳訊呼援。

  廣場中央已看不到邢台,隻有那仿佛是在燃燒的巨大水球,除了天涯,其中已隻有黑袍人與正陽王兩人。

  沸騰不止,水球又開始無規製的旋轉起來。

  漸漸地,熱浪噴發,水球猛然爆裂,水流鋪天蓋地般朝著四周噴卷而去。

  銀子早已退到場邊,廣場長寬一百二十余丈,水流噴射不到邊緣便已勢盡。

  眾人向中央看去,邢台盡毀,一地碎石中,黑袍人隔空虛托著天涯,雙腳離地浮在空中;正陽王拄刀站於碎石間,鮮紅的血不斷從雙臂滑下滴落,一張臉比王明丘更顯蒼白。

  正陽王望著黑袍人,心中震蕩――這哪裡隻是武聖!

  黑袍人卻沒再看正陽王一眼,扭頭看了看天涯,隨即抱起她升空而起。

  眾人抬頭望著,無人能阻。

  廣場四周高處有弩箭飛去,卻都在接近目標時詭異的偏移了方向。王明丘望向遠處皇宮方向,那邊剛有回應,已是來不及了。

  天上的人影已快消失不見,眼看就要鑽入雲層之上,卻又忽地重新落了下來。

  天空忽然更黑了,一道道閃電以狂暴的姿態在空中瘋狂穿刺,空氣仿佛也被雷聲震動,變得更加低沉壓抑。

  刹時間,一股蒼茫無邊,又熾烈恐怖的龐大氣息自整座城市上空壓下,自每個人的毛孔直侵入骨髓。

  雲層破開了一個洞,金光漏下,一顆巨大無比的金色腦袋從上探下,泛著金光的雙眼帶著睥睨眾生的視線降臨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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