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鍾回到住處時已經是後半夜,從井裡挑了桶水往從頭林到腳,頓時覺得好不痛快,赤裸著上半身,提起劍便舞了起來。
邸朗不愧是大明太子,自幼根基打得牢固,招數更是蘊藏無數奧妙,若不是秦鍾有著前世幾十年的經驗,只怕單單拚比勁氣,在邸朗手中還會吃虧。
斑駁的鐵劍在月光下倒映不出絲毫的光芒,原本肆意的勁氣在秦鍾手中運用的越發嫻熟,長劍依然還在手中,劍鋒指向的宮牆,刹那間便出現了一個穿了個透徹的小孔。
見狀,秦鍾收回鐵劍,十分滿意。
然後他轉過身準備回屋睡覺,卻赫然發現屋頂上坐著個人。
那人正仰頭灌酒,一身尋常人的打扮,看不出任何的身份來,秦鍾提著劍抬頭看向他,那人抹去嘴角酒漬,低頭下了頭。
是個長相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但那雙細長的眼睛深邃幽冷,好像穿過了悠久的時間,又重新回了過來。
秦鍾隻覺得這個男人仿佛是個黑洞,無聲無息卻能生生吞了自己,自己的感知何其敏銳,別說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是落葉飄下他也能察覺到。
而從進了院子直到現在,也不知那個中年男人這樣看了自己多久。
不等秦鍾開口說話,那中年男人忽然把酒壺往下撒去,酒水順著屋簷往下落,就在即將滴在地上時,忽然如彩虹一般劃了個弧度,向秦鍾襲去。
秦鍾連連後退,提劍斬之。
酒水勢弱而散,撲了秦鍾一臉,而下一刻,那中年男人便出現在了秦鍾面前,寬厚的手掌帶著強烈的呼嘯聲,拍向他的頭頂。
秦鍾手中隔世劍淒厲的嘶鳴起來,劍鋒對上中年男人的手掌,劃出一道悶聲。
隔世劍被中年男人握在手中,月光下中年男人的手晶瑩剔透,一根根銀線閃爍出並不刺眼的幽光,秦鍾大駭,這隔世劍能一劍斬了人的頭顱,隴國公可以用它毫不費力的斷掉一棵兩三人才可環抱的大樹。
這樣一柄鋒利的兵器,就被這個男人輕而易舉的降服,握在了手裡。
秦鍾見狀,勁氣周遊鐵劍上下,頓時氣勢大作,僵持間的二人周遭塵土都濺起四射,鐵劍猛烈顫動,中年男人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更多的是稀奇,然後他便松開了鐵劍,身子好似沒有任何重量,飄然落向後方。
他負手站在那裡,靜靜看著秦鍾。
秦鍾收起隔世劍,他清楚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一定是個絕對高手,從剛才短暫的交手看來,即便自己傾盡全力,也不可能傷他分毫。
“敢問先生......”
沒等秦鍾把話說完,中年男人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壺酒,指了指說道:“喝不喝酒?”
秦鍾沒弄懂中年男人的意思,卻聽他接著說道:“我想找個人喝酒,你喝不喝?”
“喝。”
秦鍾沒有絲毫的猶豫,既然眼前這個神秘人物沒有殺他的意思,又是個絕世高手,如果能在武功修為上聊上幾句,秦鍾認為自己一定會受益匪淺。
灌了口中年男人遞來的酒,秦鍾正才正兒八經的打量起眼前這人。
四十少許的年紀,穿了身深青色的袍子,這宮裡無論是太監還是侍衛,都不會有這種打扮,對於這個中年男人的身份,秦鍾實在難以揣摩。
中年男人與秦鍾坐在台階上,自顧自說道:“你在宮裡的名氣很大。”
聽著中年男人的話,
秦鍾心裡疑惑,自己不過才來宮裡第一天,怎麽就便成名人了? 卻聽中年男人接著說道:“你與隴國公之女交好,與太子公主交好,這大明朝最出身最顯赫的幾位小貴人,全和你關系不錯,你很厲害。”
秦鍾發誓自己絕對不認識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也從來沒有在太子和含山公主身邊見過這人,他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
顯然看出了秦鍾的疑惑,中年男人說道:“這裡是皇宮,每個人的來歷,我都知道。”
錦衣衛?
小心瞧了眼中年男人,秦鍾覺得他肯定不是,這錦衣衛的手可伸不進宮裡來。
見中年男人望向自己,秦鍾急忙說道:“我喜歡交朋友,也是那幾位貴人以誠待我。”
中年男人誠懇說道:“你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第一眼看了,確實討人喜歡。”
又是個識貨的。
秦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心裡樂開了花。
多久沒聽見別人誇自己好看了,秦鍾頓時覺得這個說起話來死氣沉沉,沒有一絲感情的中年男人順眼了不少。
中年男人見秦鍾笑的跟個傻子似的,也沒多想,便接著說道:“我受人囑托,來看看你....也想來問你幾個問題。”
沒等秦鍾反應,中年男人便開口說道:“你覺得太子人如何?”
秦鍾心裡微緊,心裡不清楚這中年男人到底是何種打算,可宮裡又有幾個人有資格,能過問太子的事情?
答案呼之欲出。
那便是一言不對,就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秦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番,把隔世劍放到一旁,說道:“是個好人。”
“詳細些。”
“聰明,但沒什麽壞心眼,堂堂太子,卻能吃練武的苦頭,這點我很欣賞,還有就是.....他長得也很俊俏,我喜歡跟長得好看的人打交道。”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放下空酒壺,袍子的下擺在秦鍾眼前晃過,人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秦鍾坐在台階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因為他根本沒有看見,那個中年男人到底是如何離開的。
這世上竟然會有如何如此神人。
.....
禦書房
皇帝陛下開了宮城的門,錦衣衛從境外來的情報正源源不斷的送入宮中,不知何時,角落裡出現了一名穿著青衣袍子的中年男人。
在一旁服侍的老太監面不改色,走出了大殿,順便關上了房門。
皇帝陛下放下折子,緊了緊肩上披著的大氅,靠在鋪著厚厚墊子的椅背上閉目養神,問道:“見到人了?”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皇帝陛下輕笑:“你去問,但凡有些腦子的人都猜得出到底是讓你來問的。”
“他怎麽說?”
中年男人把秦鍾對於太子的評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皇帝陛下聽完之後,嘴角微揚:“倒是個實誠的小孩,依你看來,怎麽樣?”
中年男人微微皺著眉頭,像是在思索,隔了許久之後他才開口說道:“我只是覺得,年紀輕輕就能有那等身手,不會是個庸人。”
“那便先看看。”
皇帝陛下睜開了眼睛,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口,茶水稍苦,卻是提精神的好東西,又喝了幾口,皇帝陛下才接著說道:“朗兒年幼,天真浪漫.....朕不想讓他身邊有什麽心懷不軌之輩,所以才讓你去朕先看看。”
中年男人沉默不語,卻又好像在嘲諷皇帝陛下一般。
“隴國公看好他,要帶他去北方......朕不反對。”皇帝陛下深知這個中年男人根本對自己說的話不感興趣,卻依然自言自語道,“西齊出了事,北方邊境肯定會起些紛爭,要是那小子真有能耐,朕便讓他建功立業。”
“如此,他若真有顆赤子之心,今後太子身邊,也能多個說真心話的人。”
聽完皇帝陛下的話,中年男人那緊閉的嘴終於緩緩開啟,帶著絲疑惑說道:“你還很年輕。”
皇帝陛下沒有回答中年男人的話,而是重新拾起折子,吩咐道:“過幾日宮裡的遊園大會,你把秦鍾安排進去,讓他陪著太子。”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禦書房的大門開了,又重新關上。
老太監從外面走進來,把已經涼了的茶水重新換上,躬身走到皇帝陛下身邊,小聲提醒道:“陛下,夜深了。”
想來應該是皇后苦等卻見皇上遲遲不回寢宮,這才派人來問,皇帝陛下搓了搓有些發麻的臉,用上力氣,直到臉部發紅才停下了手,又接過太監遞上的熱毛巾敷了會,對老太監說道:“你明日出趟宮,去城外的秦家村走一趟。”
老太監點了點頭, 殿外又有太監送來了密報,老太監便安安穩穩的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中年男人忽然輕笑了下,惹得皇帝陛下都有些匪夷所思,驚異的表情還未斂去,便漸漸冷漠起來。
只聽那中年男人說道:“你這樣護著太子,即便將來滅了西齊,他守得住這個江山嗎?”
禦書房內清冷幽暗,皇帝陛下身後的那名老太監佝僂著身子,在燭光下一半隱在黑暗之中,一半露在外面,卻好似充耳不聞。
皇帝陛下沒有雷霆暴怒,而是說道:“朕自幼生在宮女住處,如若不是母后與那些宮女們拚死護住,朕如何能安然長大,如何能走到父皇面前,又如何......把這大明朝從深淵裡拉回來。”
“朕知道什麽叫做恐懼,也知道什麽叫人心。”
“太子年歲尚輕,朕一定要幫他。”
“朕能為他掃除的障礙,便一定要掃,至於能力........今後他坐上龍椅,自然就會有的。”
中年男人搖頭,說道:“太子龍鳳之姿,但論才智,不如含山公主。”
皇帝陛下抬起頭,目光之中閃爍著燭火的光芒,語氣不緊不慢,聽不出絲毫的語氣問道:“你的意思是皇后不如晨妃?”
中年男人面無表情說道:“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理解出別的意思來,皇上,您不愧是皇上。”
禦書房內一片幽靜,許久之後,皇帝陛下扔下折子,起駕回宮。
中年男人依然佇立在大殿之內,隨後長歎了口氣,衣擺輕搖,便越於大殿之上,端著酒壺,埋頭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