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拍著桌子叫道:“我的粥在哪裡,怎麽還沒上來?”
店小二惡狠狠的瞪了獨孤方一眼,轉臉便陪笑著走上去,說道:“哎喲,這位客人,是小店招呼不周,可是小店沒聽說客官要皮蛋瘦肉粥啊!”
那少年怒道:“我現在說要又怎麽樣,快,立刻就給我端上來,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發怒的樣子簡直比店小二剛才還嚇人。店小二對獨孤方是大爺,對這少年卻是孫子。只因一個穿著破棉襖,一個穿著錦帽貂裘。
店小二陪笑著道:“這位大爺,恐怕您得等等,這麽冷點天誰也沒有現成的粥是不是,還得給您現做。”
他等著那少年發怒,可是那少年卻笑道:“好好好,很好,你先給我上兩壺酒來。”
店小二端上兩壺酒來,那少年摸了摸酒瓶,說道:“一壺放這裡,一壺給那人拿過去。”
他手指的地方,竟是獨孤方坐的地方。
此刻大雪紛飛,小店裡本就沒有什麽人。店小二驚訝的道:“那個乞丐?”
少年怒道:“什麽乞丐,叫你送你就送,哪來這麽多話!”
店小二極不情願的送了一壺放在獨孤方酒桌上,嘲諷道:“也就你這臭乞丐出門遇貴人,碰上這個沒頭沒腦的富家公子給你酒喝。”
獨孤方握著酒壺,突然說道:“一會你不能喝他給你的酒。”
店小二一怔,輕蔑的笑道:“你這臭乞丐算是什麽,還想要命令我。”
那少年嚷道:“小二,快過來!”
店小二陪笑著走上來,笑道:“客官還有什麽吩咐?”
那少年道:“有些人話多了自然不好,你說是不是?”
店小二笑道:“是是是。”
那少年突然從懷裡掏出來一錠銀子,道:“你喝了這杯酒,我給你銀子。”
店小二的眼睛都直了,他一年掙不到這麽多銀子。
他的眼睛發散著貪婪的光,二話不說將酒一飲而盡。
獨孤方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仰起頭將整壺酒喝光,擦了擦嘴,大搖大擺的走出客棧。
那少年拍手道:“好好好,這銀子歸你了。”
店小二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嘴角裡,眼睛裡都流下了鮮血。
長街盡頭還是長街,這世上本就沒有盡頭。
獨孤方道:“你非要他死?”
那少年道:“他那麽對你說話,我隻是想教訓教訓他。怎麽,三哥最近變的心慈手軟起來,我可聽說陸家莊滿門被殺,三哥的手還是冷得很啊!”
獨孤方沒有說話,他的心態確實變了,他覺得已經不再像當年那麽冷血,不能再像當年那麽無情。
是嶺南五鬼的舉動打動了他?還是,那串項鏈?
人如果不無情,又怎麽能殺人,如果不無情,又怎麽能有這麽快的匕首。
所以他沒有說話,只因他也開始懷疑自己。
那少年突然飛出了一個紙條,說道:“這是堡主給你的任務,看看吧。”
近年來方留白已很少單獨跟獨孤方布置任務,都是這個少年以紙條的形式傳遞任務。
獨孤方拆開紙條,紙條上隻寫了十幾個字:“十二月十五,八寶山莊,奪取寶藏,還你自由。”
獨孤方的臉開始變了,變得發紅,興奮的有些喘息。他本就不是個愛將感情表露出來的人。但是這“還你自由”四個字卻值得他如此興奮。
十二歲的他曾聽方留白說:“等哪一天你聽到‘還你自由’這四個字,
就再也不用回到玫瑰堡了。” 等了十年,做了十年的殺手,他終於等來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可能對你一文不值,但對他卻是一字千金。
也許幾個月之前的獨孤方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隻是冷淡的一笑,但是此時的他卻已變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該殺人。有些人該殺,有些人卻不該殺。
他還記得那個侍女臨終前哭喊著道:“我是被擄來做丫鬟的,我恨透了這裡。”
獨孤方還是沒有留情,因為方留白的話就是命令,“斬盡殺絕”
如今終於等來了最後一次任務,如果這次任務成功,自己就可以不用再過腥風血雨的殺手生活,就可以找一塊田野,晨曦勞作,去體味這大自然的美好。他本就厭倦了殺戮。
昔年他厭倦的生活如今卻顯得如此美好。
彼時他認為會做一輩子的殺手如今卻似走到了盡頭。
人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更何況職業。
人總會老,也會退休。
當一個幹了一輩子工作的人突然要離開他的工作,他只會覺得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但這世上又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
那少年悠悠道:“真是羨慕三哥能這麽快得自由,你要知道大哥二哥還沒等到自由就已被處死了,只因他們任務失敗了。”
他接著道:“可是三哥你卻從未失敗過,你厲害的我都有些嫉妒,如今你終於可以走了,我便順理成章的成了玫瑰堡最厲害的殺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已因興奮發紅。
獨孤方平靜的看著他,看著這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當年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可是這麽多年的殺戮生涯過來,自己又得到了什麽,無非是哀鴻遍野,所到之處家破人亡。
獨孤方緩緩轉過了身。
那少年道:“三哥這就要走了,我可要提醒三哥一句話。”
他悠然道:“這次任務成功了,你自斷經脈,將全身武功都廢了,就可以離開玫瑰堡。任務若是失敗,哼哼。”
他天真的笑著:“我一定會替三哥找一塊舒服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