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費朗捷琳娜小姐……”

　昏暗的燭光下，朱利安吃力地捏著鵝毛筆，在一張羊皮紙上，遵照父親兼老板朱湯達男爵的指示，書寫著有生以來的第一封情書。

　鵝毛筆堅硬而又柔韌，羊皮紙更是粗糙中又帶著光滑，兩樣東西朱利安都用得非常不習慣，再想到這封情書竟然是寫給自己的妻子，那感覺就更加的古怪了。

　寫完這行字之後，朱利安就不得不停了下來，然後對著上面到處流淌的墨跡發呆。

　接下來該怎麽寫?縱然他一度曾有滿腔的文青之氣，一時間卻又想不出來。

　“哎呀，你寫的什麽啊?這是給老婆寫信的樣子嗎?”

　為了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朱利安不得不把蕭文拉來做參謀。可是問他主意的時候，他翻著白眼不吭聲，現在等朱利安動了筆，他就跳出來亂噴。

　朱利安想了想，也覺得實在是不太像話，有必要重寫。

　當然，重寫的意思並不是這張紙就不要了，另外拿一張重寫。羊皮紙這麽珍貴的東西，豈能由得他這麽浪費?

　於是，他先用一塊柔軟乾淨的布片，吸乾淨了紙上多余的墨水，再一把專用的小刀，細心地刮去紙上的字跡。

　“哎呀，看你笨手笨腳的，讓我來。”眼看著朱利安連紙都要刮破了，但還是沒有刮乾淨上面的字跡，蕭文搶過小刀，不耐煩地說道。

　這一次他倒是派上了一點用場，不一會兒就把字跡刮得乾乾淨淨，紙面絲毫無損，像是根本沒有在上面寫過字一樣。

　再來！朱利安定了定神，拿鵝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然後提起筆，耐心地等筆上的墨水滴得差不多了，才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道:“捷琳娜吾愛……”

　看到這行字，蕭文捂著嘴巴當時就笑噴了。

　朱利安回過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蕭文眼睛一翻，嘴一撅，把臉轉向了一邊。

　朱利安知道他是一點都指望不上了。撐著腦袋想了想，把“吾愛”改成了“吾妻”。

　說來也怪，當他寫下“吾妻”之後，腦海中像是打開了一道塵封已久的大門，似乎有一股清泉從心中流過，一時間思如泉湧，下筆如飛。

　“余質魯鈍、生也庸凡;卿本佳人，清雅若蘭。

　“蒙卿不棄，不勝赧然;人言可畏，謂吾高攀。

　“鍾靈毓秀，完璧無憾;天降良緣，乍暖還寒。

　“明珠按劍，世所難免;不虞之隙，情何以堪。

　“相見時難，分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凋殘。

　“輾轉難眠，夙夜憂歎;罪皆在我，與卿無關。

　“人雖不見，風節更顯;問心無愧，笑對譏讒。

　“山高路遙，心緒相連;月起日升，夕夕旦旦。

　“卿雖富貴，寧靜泊淡;養妻吾任，雖苦猶甘。

　“父兄在前，腰折膝彎;賢良淑德，可見一斑。

　“今負重托，不敢輕離;青鳥殷勤，代為相看。

　“渙爾冰開，為時不遠;他日重逢，燈火闌珊。

　“夫朱利安上，神聖歷8021年9月1日。”

　寫完之後，朱利安擦了擦滿頭的大汗，對著信紙左看右看，顧盼自雄。

　“怎麽樣?”他回頭看著蕭文，得意地問道。

　蕭文一臉呆滯，眼睛瞪得老大，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這個……不好意思啊，可否容我先吐一會兒?”

　“你這是什麽話?”朱利安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怒道，“難道你就沒有被我的才情所打動嗎?”

　“我沒看出你多有才，但確實覺得你挺無恥。”蕭文有時候還是挺懂事的。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而是用眼神清晰地表達出來了這樣的意思。

　朱利安想起了昨天的這個時候，自己幹了些什麽，不由得長長歎了一口氣，慚愧地說道:“是的。說實話，我也覺得自己挺無恥的。”

　他埋著頭自責了一會兒，又抬起頭說道:“可這能怪我嗎?感情的事情也要講個新來後到吧。古人也說過看，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唉……算了。誰叫我這麽有才呢?本來是不無恥的，現在也顯得無恥了。”朱利安學著父親的樣子，拿起書桌邊上的小罐子，將裡面的細沙“均勻”地灑在羊皮紙上。

　“我來吧。”像這種朱利安無能為力的精細活，蕭文還是樂於幫忙的。

　沙子吸附著多余的墨水，被蕭文一口吹走。然後他又把羊皮紙卷了起來，用天藍色的帶子綁好，把燒熔化的封蠟滴在綁扎的接頭。

　朱利安拿起父親留下的印章，蓋在了封蠟上面。

　他對著這卷信怔怔出了會神，說道:“明天我就讓喬裡把信給她送過去。不知她看了之後會作何感想?”

　“也許她會感動得流淚，立刻就坐上馬車趕回來呢?”蕭文戲謔地說道。

　“那我倒是不指望。而且也不希望。”朱利安木然搖了搖頭，“不過，就算她再生氣，也不可能比當時出走的時候氣得更厲害吧。”

　“看上去你一點都不緊張。甚至可以說，一點都不在意呢。”蕭文有些奇怪。

　“緊張?在意?當然是有點了。 ”朱利安繼續搖頭，“不過，和我當年向網站投了稿之後，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簽約時的心情，還是差了些。”

　蕭文撲哧笑了，“原來你還有這麽一段神奇的經歷呢?後來怎麽樣，簽約了嗎?”

　朱利安的腦袋都快搖斷了，“當然是沒有了。雖說我的老爸專業撲街二十年，不過他老人家好歹還有撲街的資格……”

　第二天，朱利安把信交給了喬裡。又怕路上不太安全，派了兩個衛兵隨行。

　當他們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後，朱利安悵然若失，似乎在內心的最深處，也有些什麽東西，被他們帶走了。

　多愁善感是一個文藝青年必備的品質，不過肯定不適合現在的朱利安。他很快就收起了思緒，投身到了熱火朝天的生產運動當中。

　不過，那思緒還是被他深深地埋在了心裡，並且扎下了根。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跟這播撒在土地裡的小麥一樣，破土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