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終於張開眼睛,頭像被斧頭砸了一下那樣疼,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著,喉嚨似乎憋住一口氣,釋放不出來。
坐起身拉亮台燈,已經是後半夜,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要失眠了。
因為無論她以何種角度出現在這個房間裡,她都會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自己,那目光猶如一張結纏緊密的網,牢牢地把她套住。
夢中的那兩個血窟窿,扎根在腦海裡,吞噬著她越發脆弱的神經。
命運為什麽總是把兩個人纏在一起?!
男人背後背著披頭散發的妻子。
她的背後,是那個披頭散發的白紗裙女孩兒。
有些往事,距離現在實在太遙遠,遙遠到在我們有空回首一下的時候,都記不起關於它們在發生時的細枝末節。
薔薇和娜娜終於考進了家鄉的同一所大學,不是同系,但也能隨便串串寢室經常在一起。
開學之初兩人去大學城外一個比較大型的超市添置日用品,兩人分區挑著各自所需,後來薔薇去找娜娜的時候,她親眼看到娜娜背著超市裡的攝像頭抓著一把短短的桃木梳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而手中的購物籃則裝滿了她要拿去交款的東西。
娜娜竟然是個小偷——薔薇終於知道娜娜從小到大總是挨打的原因了,也許娜娜那個裝著發卡頭花和塑料胸針的紙盒裡面的那些東西……她根本就不需要那麽多的。
娜娜家從來不缺錢,每個月都會有個男人送錢來給她們母女,她們過得辛苦,其實是指心理上的辛苦,經濟這方面,薔薇一直覺得娜娜家比自己家過得還要好。
可是娜娜自己說的:“即使知道那樣不好,卻總是情不自禁,控制不了自己!所以薔薇很快就明白了,對於娜娜來說,這種行為並不是物質上的需求,而是一種心理上的需要。”
這是薔薇第一次跟娜娜一起在外面買東西,她就發現了這個秘密,媽媽偷的是別人的爸爸,女兒偷的是東西。
都是偷,所以娜娜媽媽悲痛欲絕。
薔薇把這個秘密藏在了心底。
原來看起來這麽完美的女孩,也有醜陋的一面。
不知為何薔薇心中竟然浮起來一層小小的竊喜,完美果真是不存在的,她允許自己的朋友有那麽點小小的瑕疵。
但是在別人眼中,娜娜仍然是個完美的女孩。
比如薔薇後來交的男朋友劉豐,也是薔薇一生中交的第一個男朋友。
其實,薔薇一直都是有所顧忌的,她知道娜娜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就像她的媽媽一樣美,所以雖說是最好的朋友,與劉豐交往之初她沒準備把他介紹給娜娜認識。
感情還不算牢固,避免節外生枝。
可是現實總是這樣,該來的避免不了。
劉豐來薔薇寢室玩,碰見了同樣來找薔薇的娜娜。
劉豐看到娜娜的時候眼前一亮:“薔薇,你的朋友真漂亮啊。”
當時薔薇的心驀地刺痛一下,她知道自己本不該這樣,娜娜的確很美。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一個同學告訴薔薇,昨天看見一個好像是劉豐樣子的男生進了娜娜她們寢室。
薔薇僅說了一個“哦”,就沒再說別的,可是那一瞬間,她再也不想見到娜娜,也再也不想見到劉豐了。
她爬上二層床鋪無聲無息地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裡,然後被子就開始不停地顫抖……!
當時正值寒假前臨近期末考,
北方天空下整日飄著大片的雪花。 薔薇隻記得當時的心情,心突然被敲碎了,灑落一地,又有人踏上腳惡狠狠地踩了幾下。
敲碎她心的是男朋友,補上兩腳的是最好的朋友。
她恨的是,為什麽第一個將這件事告訴自己的人,不是娜娜!
那個中午跟自己見面時還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虛偽的娜娜!
劉豐開始以考試忙複習為由有意回避跟薔薇見面,薔薇只在心裡冷笑。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寢室,已經有同學開始收拾回家的皮箱了,另外兩個同學在看一部叫《東邪西毒》的電影,薔薇聽到一句台詞:“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什麽叫嫉妒。”
她忽然明白曾經鄰居們為什麽會那麽仇恨娜娜母女倆了。
她們惡狠狠地欺侮辱罵娜娜媽,即便娜娜媽一直像膽小的貓一樣畏畏縮縮做人,從來沒主動做過壞事。
她們嫉妒這個美麗的女人,美麗的女人令這些平凡的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慌和壓力,她們總是試圖把母女倆趕出她們的領地,以防美麗會魅惑到自己的男人,即使娜娜媽與人交往很懂分寸。
但是誰讓她那麽美呢?美是亞當吃掉的那個蘋果,引誘人們走向禁區的罪惡!
她拎著包走出學校準備坐車回家,碰上了正要去超市的娜娜。
娜娜有點尷尬,說:“先陪我去買點東西吧,然後一塊兒回家,我有事跟你說。”
薔薇冷冷地拒絕,說自己沒空閑逛。
發生了什麽兩人都心知肚明,在拒絕的一瞬間,薔薇知道自己心中一直保留的那塊最珍貴的領地被嫉妒和仇恨佔領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公交站台,離娜娜越來越遠,終於忍不住回頭看時,娜娜正打著電話走向了超市的方向。
薔薇在房東的帶領下來到了702號,按響門鈴,女主人伸出腦袋疑惑地看著他們。
房東臉上籠罩著一層難以言明的尷尬,卻又沒辦法,隻得賠上笑臉表明意圖,“那個,打擾了,我的房客,想見一下您的兒子。”
“我兒子?!”女主人更詫異了。
“是,您的兒子,希望沒有對您造成打擾。”
在女主人和保姆驚詫的目光中兩人走進精神病的房間,那裡仍然保持著高三生學習生活的環境狀態,一摞摞的書擺滿屋子,學聽力的P3、《牛津大辭典》,還有成堆的草紙鋪滿了整張電腦桌。
精神病正無精打采地坐在桌子旁邊,拿著一枝鉛頭胡亂地在草紙上塗鴉,他聽見開門聲就回過頭,見到薔薇的那一刻眼睛裡立即浮上一層茫然。
“你好,”薔薇神色凝重地跟他打招呼,腦門兒上一片烏雲壓了下來。
房東不想待太久,便立刻問他:“告訴姐姐,你在她後面到底看到了什麽?”
精神病恍惚地抓抓耳朵,似乎聽懂了房東的意思,繼而怯生生地搖了搖頭,像是膽小不敢透露,又像不敢確定。
薔薇確定他知道些什麽,心急如焚地問道:“她什麽樣子?是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白紗裙,長長的頭髮,到腰這裡,面容很精致,很漂亮。”
精神病眼睛裡放出一道光,立刻興奮起來,點著頭嘴裡念叨起來:“白紗裙,長頭髮,白紗裙,長頭髮漂亮,真漂亮……”
薔薇像是得到了最終審判,終於無力地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絕望地哭了起來。
她終於還是找來了!她來了!她說過我走到哪兒她都要跟到哪兒的!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房東看不出她是傷心多一些還是恐懼更多一些。
房東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他怎麽會接受薔薇這麽無禮的要求,他怎麽會親自做出如此荒誕的行為?這不就擺明了自己對薔薇那無稽之談表示了肯定嗎?!
但他還是很想把這個故事聽完,他很好奇薔薇和那個娜娜後來的命運怎樣,像他這樣一個過了而立之年卻沒有正式工作,每天只靠祖上留下的幾套住房收租度日的宅男來說,他是個好奇心很強的人,而且他最討厭沒有結局的故事。
房東對薔薇說:“我帶你去702拜訪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為什麽你會說,從拒絕跟她一起回家那一刻,你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惡了?”
其實當天晚上薔薇就應該發現事情有些不妥。
晚上九點多,娜娜媽媽來到薔薇家,說娜娜還沒有回家,而且手機還關機。
薔薇想,也許是跟劉豐在一起吧,也或者別的什麽……反正不會出大事。
所以她很不負責任地回答娜娜媽,考試都結束了,可能去跟同學玩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劉豐的電話打了進來,他說,昨天下午娜娜打電話給他,叫他來跟薔薇道歉。
幾天前,也就是劉豐第一次看到娜娜時,就突然對這個漂亮的女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出現在娜娜的寢室裡,問她可不可以接受自己。
娜娜不僅當場拒絕了他,還罵他,說他根本不配跟薔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