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Bye姐是因為一頭小鯨魚。 那天早上何淼淼也是坐在沙灘上,奔湧而來的浪裡還帶來了個不速之客――一頭小鯨魚被衝上岸,擱淺在海灘撲騰撲騰地扭動著身軀。何淼淼不知所措,還好Bye姐跑了過來,合力將小鯨魚拖到水深足夠它遊動的地方。
一條不被圈養起來的鯨魚,看著它遊回大海,何淼淼想,海那麽大,不知道它能不能順利找回同伴?
“整天皺著眉頭,跟個小老太太似的。”Bye姐這樣說何淼淼。
Bye姐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非常高挑,經常穿著背心和牛仔短褲,小麥色的大長腿和胸前的波濤格外引人注目。她時常在海灘組織打排球、衝浪,一到晚上,木屋則變身燒烤檔,用投影儀放電影或搞派對,她自己是唯一的老板兼員工,所以通常是參加的人一起動手分工,這樣一來,豪爽的Bye姐就時不時地全場免單。
Bye姐的木屋可以說是島上唯一的夜生活去處,這也是木屋遠離民宅的原因之一吧,不然夜裡那熱火朝天的氛圍無疑是擾民。
和這樣活力四射的Bye姐比起來,何淼淼也覺得自己是個愁眉苦臉的小老太太。
有時候Bye姐會坐在何淼淼旁邊,一起看著不遠處的小船集市。
在何淼淼來暮明島的第四天,並肩而坐的Bye姐說:“這裡的早晨和城市的很不一樣吧?”
何淼淼搖搖頭,說:“一樣吵鬧。”
“雖然都是吵鬧,但城市裡更多是汽車和機器帶來的嘈雜,人的臉上滿是疲憊和麻木,步履匆匆,在最擁擠的人潮裡孤獨和迷茫,就像你。而這裡……”Bye姐望向遠處的小船集市,接著說,“這裡最熱鬧生動的是神態。”
Bye姐那句雲淡風輕的“就像你”讓何淼淼怔住了。
被看穿了。何淼淼竟然有些開心。她之所以喜歡獨坐在這裡看海,就是因為遠離人群,無需用禮貌和優雅偽裝成神采翼翼的樣子。這一帶的清晨隻有Bye姐,既然被看穿,那這裡便是卸下偽裝的最佳場所了。
“來這之前你也那樣嗎?”何淼淼問,“我指像我這樣。”
Bye姐也是一個人來到這裡,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為什麽留下,也不知道她會停留多久。事實上,後一個問題的答案,Bye姐自己也不知道,但和何淼淼不同的是,Bye姐似乎很享受這種未知。
“我是城市病的另一種症狀,哈!”Bye姐笑,說,“晚上來參加木屋派對,我就告訴你我的故事。”
“抱歉,我不適合派對。”
從小到大,媽媽陸娜舉辦的各種派對是何淼淼揮之不去的夢魘――她就像是被精心切割的鑽石,用耀眼的光芒來吸引豔羨的目光就是她的使命。好在那些場合足夠惺惺作態,使得她僵硬的笑和局促不安並不明顯。
“你會來的。”Bye姐的語氣就如剛才說出“就像你”幾個字時那樣篤定。
*
從海灘回到家,一日三餐的準備總是兵荒馬亂。
各種新鮮的食材在何淼淼手中變得難以下咽,盤子裡的不明物品就像在嘲笑她是個最糟糕的廚子。她看了一會,拿起番茄醬在上面寫下“人生”二字,然後一把將它倒進垃圾桶。
何淼淼抬頭看牆上古老的擺鍾,已經下午兩點。
忙了這麽久,卻沒了吃的胃口,乾脆鎖上門,在小鎮走走。
豔陽高照,頭頂是無邊無際的藍天,
熱得人滿頭大汗,知了沒完沒了地鳴叫著,這份躁悶連海風和海浪都無法帶走。 島民們此時大多都在家午休,偶爾會見到一兩個還在院子裡忙活,見到何淼淼,免不了攀談上幾句。小孩子們在街頭巷尾奔跑,從不缺乏樂子地嬉鬧。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暮明高中。
傳達室看門的老爺爺和上次見到時一樣,仍在搖椅上眯著眼,就像從未起過身似的。他正跟著校園裡的書聲朗誦著――
“……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隻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何淼淼並沒有發出聲響,老爺爺卻睜開眼,他看了眼何淼淼,問:“來找信號?”
何淼淼搖搖頭,微笑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那封郵件刺眼的分數和名次,媽媽陸娜的微信,讓何淼淼對信號有了抗拒。看不到、不知道也許更好。這份抗拒和逃避,很大程度上幫助她適應了沒有手機信號的這四天。
沒了網絡信號,仿佛與全世界失聯,這份不安遠比想象中的強烈。
在S城生活的十年,手機無時無刻不在追著自己,上課、補習、活動、社交……每一項都要兼顧,每一項都要準時參加,每一項都要超標完成……手機裡的日程總是塞得密密麻麻然後繼續疊加。
來到暮明島,雖然沒了信號,但那些隨時響起的日程提醒總是將她驚出一身冷汗,一陣手忙腳亂過後,才想起自己已經身處在遙遠的暮明島。
好在手機耗盡了電量,而這一次她決定不再續充。
終於有了大片大片的時間,她卻依然迷茫。曾經幻想不同的地方會帶來不同視角的思考,現在看來似乎是徒勞。
她不過是小島的過客。來這裡隻是另一種逃避,和那場交白卷的考試又有什麽區別呢?
暮明高中不遠處有一片墓地,何淼淼沒有進去,轉身往回走。
再次經過暮明高中校門口的時候,門衛老爺爺已經改朗誦《與妻書》了――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
似乎是個很喜歡讀書的老爺爺。
這幾天在暮明島,最暢快的,莫過於去去雜貨店樓上的海崖書店肆無忌憚地看媽媽陸娜眼中“毫無用處”的書。
何淼淼一般是晚上來書店,她喜歡靠裡那個存放舊書的小房間,盤坐在窗邊的木地板上,那些泛黃的紙張翻閱起來需要尤其小心,如果它的前任主人還曾用圓珠筆在上面標記,時間一久還會滲透到背面,閱讀起來更加辛苦,但這種穿越時空的閱讀感,仿佛同時收獲了文字本身和它曾經歷的故事。
置身於書中,滿心的浮躁漸漸褪成平靜,好像整個世界隻有你自己。
“你是誰?”一個聲音問道。
恍惚中,何淼淼抬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環顧四周,常來海崖書店看書的那幾張熟面孔,此刻都聚在沙發周圍,林晚正輕聲讀著詩。你是誰?詩在這樣溫柔叩問。
海崖書店有時會互相分享自己印象深刻的詩歌或詞句,不設主題,隨興所至。
想象中,這樣的活動多麽乏味,必定會在寡淡中尷尬收場。但實際上,因為看書人的身份各異,漁民、家庭主婦、學生、老人家……加上性格天差地別,看的書又是五花八門,彼此間的分享,時常碰撞出陣陣笑聲和火花。
我不一定認同你的分享,但理解你的喜愛。這樣的氛圍,以及對文字的共同熱愛,讓簡單的分享有了趣味吧。何淼淼想。
何淼淼望著不遠處的他們,在角落靜靜地聽著,窗外是伴著陣陣海浪聲的夜色和波光。
孤島般的少女何淼淼,她看到一陣陣潮水奔湧而來,拍打著海岸。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