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屬於你的,不代表最後擁有。――
武幽門正院。
一間簡樸淡雅的寬敞房屋,擺放各類陶瓷玉器、壁掛字畫,幾件竹木雕刻,色彩古樸莊重。窗口柵欄處,栽種幾盆嬌豔欲滴的鮮花,過於豔麗的顏色跟室內風格似乎有點格格不入。
此處是門主高進的榻房,從室內裝扮可以看出,他是個十分講究的人。
然而,自從高進患病後,房內始終籠罩著一股藥味,而且有逐漸加重的趨勢。
高香言領著林雨走進房門,看見高進下蹲身子觀察欣賞新栽種的鮮花,其陶醉的樣子讓她有些不是很習慣,以前的爹爹,向來不喜歡鮮花,說是太過於嬌氣,不成氣候。
誰知,重病後的爹爹,不知何時喜歡上了,而且是愈加鍾愛。
聞見腳步聲,高進立身而起,就近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去,動作輕慢,緩聲說道:“你們來啦,都坐吧。”
林雨眼角瞄過門主正臉,其臉色憔悴,蒼白而略微發青,眼中還帶些許血絲,完全沒有此前的英武之姿,宛如垂死之人。
待兩人坐好後,高進對著林雨,沙啞道:“林雨,身體無恙否?”
林雨立即站起來,拱手道:“謝門主掛懷,隻是身體偶感不適,現已恢復。”
“很好,咳咳……”
見高進猛咳幾下,林雨關心道:“一年多不見,弟子極為掛念,門主您洪福齊天,定能早日康復。”
門主目光幽幽,強顏一笑:“人有旦夕禍福,又豈能自保。我也料想不到竟能一病如此。你看那些鮮花,這人就跟眼前的花花草草一樣,若是長得太過普通,即使是死去也不會有人在意。要是太過鮮豔,那也免不了被人摘去的厄運。”
高香言臉色微變,嘴唇抖動了一下,而林雨低著頭,不知道門主是何用意,遲遲不敢說話。
一語既出,感覺氛圍有點沉重,高進打破尷尬,笑道:“我聽聞,你們倆關系甚為親密,無話不談,莫非真如傳言,有其它不為人知的秘密?”話完,開懷大笑起來。
被這麽一說,高香言和林雨雙雙臉色一沉,特別是高香言,更是驚慌失措地解釋道:“爹爹,哪有這回事,你都是聽誰胡言亂語的,我打不死他。”
見女兒滿臉憤憤不平的樣子,高進忙勸慰道:“言兒莫生氣,爹爹隻是開個玩笑而已,是非曲直,爹我心中自然有數。”
“哪你還……”
高香言話還沒說完,被高進打斷,話鋒一轉,道:“不知,林雨你是作何感想?”
原本靜若寒蟬的林雨,面對門主突然的詢問,有點發懵,遲疑一下,回道:“師姐待我如親人,從我拜入門到現在,無微不至,關懷有加,弟子無以回報,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弟子惶恐!”
林雨的回答讓高進甚為滿意,顯而易見,林雨是本門最小弟子,也是最被忽視的弟子。沒想到,今日一見,在談吐方面有了很大進步,其穩重與機智超出自己的預想。
“是這樣的嗎?言兒。”高進饒有余興地問道。
“那是當然啦,瞧您說的。”高香言翻了翻白眼,瞪著高進。
“哈哈,有趣有趣!咳咳咳……”
“門主……”
“爹爹,你沒事吧?”高香言緊張道。
“無妨,無妨。”高進平順了心氣,突然,一臉嚴肅,“近來山下又出現那股匪賊,爹已派人探知其據點,已決意明日趁其不備一舉將其剿滅,
永除後患,而本次行動會交由李平負責帶隊指揮。” “這幫惡人真是膽大妄為,上次給他們溜了,還嫌教訓得不夠,居然送上門來找死,這回我要親自上馬,找他們算帳。”高香言怒哼道。
“不可任性!這夥賊寇勢眾,不同以往,斷然不可輕視。本次剿滅行動我們也是傾盡本門之力,你還是呆在門中,照顧爹爹。”高進分析道,“林雨,一直以來你未曾出過師門,這次就借著這個機會跟他們一起去歷練歷練吧。”
高香言焦急道:“林雨師弟未曾學過武功,若正面遭遇賊人,豈不是羊送虎口嗎?”
“本門弟子自當會保護林雨,再說了,羊也是需要成長的,否則怎麽成大事。你意如何?”高進突然問向林雨。
“弟子著實想前往見識一番,一切聽憑門主安排。”林雨抱拳道。
高香言沉默了,心想或許應該是讓他見識外面世界的時候了。
高進拍響案桌,讚道:“很好,有膽識。我和言兒在門中靜候你們的佳音。”
見沒其他事情,林雨自行施禮告退。
然而,看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高進的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弧度。
是夜,圓月高照。
夥房前,古樹下,站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他背負著布滿老繭的雙手,月光照在駝背的身影上,顯得滄桑而淒涼,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老者身上散發出來的凜然之氣。
“你來了。”老者淡然道。
“嘿嘿,好久不見了。”老者身後黑暗處,走出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銀光下的男子頭髮顯得有點凌亂不堪,臉色陰暗。
“是啊,好久了。”老者深深歎了一口氣。
中年男子不著急開口說話,很有耐心看著老者。突然,老者睜開眼睛,眼神銳利道:“為何要安排他去做如此凶險之事?”
“自然要讓他歷練一番。”
“入門一年多,你可教過他任何防身武功?如此不等同於讓他去送死?”
“這可未必,說不定有高人指點,逢凶化吉呢。”中年男子嘖嘖搖頭。
“你!”老者怒意翻騰,但即刻又恢復正常,“多少年過去,還以為你放棄了,原來還是這般執迷不悟,著實令人失望。”
中年男子緩步走到老者旁邊,望著蒼穹皓月,歎道:“凡人匆匆數十載,猶如卑微螻蟻,苟存於世。而仙家術法則不一樣,有呼風喚雨之法,破山開河之勢,更有羽化登仙之道。我,實在不甘心哪!”
老者臉面微微變色。
中年男子閉上眼睛,山風吹過他散亂的頭髮,忽然側過臉,雙目怒睜:“是你,害我變成這個樣子。若有仙術在身,何至於此。”
“生死有命,冥冥之中自有緣定,莫須強求。”老者雙手合十,默念道,“你六根不淨,殺念太重,蒼生無罪,懷璧有罪。”
“狗屁!我有恩於你,你卻如此寡義,一直不肯相授。”中年男子憤恨道。
“阿彌陀佛。”老者雙手再次合十。
中年男子正欲繼續開口,心頭卻猛然一絞,大叫一聲,一大口鮮血從喉嚨裡噴湧而出。
他單膝跪地,捂著胸中,竭力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好痛苦。”
老者臉色乍變,隨即從袖口取出一枚丹丸,遞給他面前:“服下它,可暫保性命無憂。”
中年男子一把抓過,急迫吞咽下去,然後大舒一口氣,神色漸漸平複。
老者揮揮衣袖,慢步遠去,空中悠悠傳來:“般若心經於你已無用了,即使是有用,也隻是稍稍延緩惡化罷了,望你能看開,履行好你我之間的承諾。”
黑暗中,再次泛起一聲狡黠的冷笑,與皎潔清純的銀輝形成鮮明的對比。
內院。
明月清照,整個庭院像是附上一層薄薄的白紗,縹緲虛幻。
林雨爬坐窗頭,看著清冷的圓月,靜靜遐思。不知道是不是將要下山執行任務的緣故,心裡有種道不明的緊迫與興奮感。自入門後,從未踏離門派,對於外面的未知世界,他是非常向往的,哪怕是凶險萬分,也無法遏製住內心的衝動。
突然,眼前一暗,一個黑影閃出,擋住他的視線。林雨被忽至的黑影嚇得摔翻在地,痛叫連連。
一串悅耳的“咯咯”笑聲,打破了寧靜的夜晚:“你這是幹嘛呀?”
笑音一出,林雨立馬知曉是誰,黑著臉道:“師姐,你怎麽愛亂嚇人?”
“看你傻乎乎的,想給你點驚喜唄。”
林雨一聽“驚喜”,總覺得那麽不舒服,有點印象,好像在哪裡聽過:“是什麽驚喜?”
“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後拿出一個大包袱,看上去挺沉的。
林雨重新站起來,疑惑道:“裡面是什麽?”
高香言耐不住性子,自己打開包袱,一樣一樣拿出來,介紹道:“這是碧海星棠,可以止血;這是野茯苓,可以提神醒腦,避免犯糊塗;這是毒針暗器,必要時可以救你一命;這是金絲軟甲,刀槍不入,我從爹爹偷來了的;這是……”
高香言一籮筐拿出一大堆東西,五花八門,什麽都有,看得林雨是眼花繚亂,頭暈目眩。
介紹完一通,高香言頓覺嘴唇乾燥,伸出柔嫩的舌頭輕輕舔舐,然後吞了吞口水。還好是在晚上,無法清晰辨識,若是在白天,這一撩人的嬌媚動作肯定讓人神魂顛倒。
看到這麽多東西,林雨驚愕不已:“師姐,我這是要搬家嗎?”
高香言不甘示弱:“喂喂,師姐是為你好,免得被別人說,我沒照顧好你。”
“這金絲軟甲是怎麽回事,怎麽那麽大?”林雨拿起軟甲,邊在身上比劃,邊狐疑道。
“哎呀,我糊塗了,是我爹爹的,它,它不適合你。”高香言迅速從林雨手上搶回來,低頭嬌語。
林雨望著高香言,容貌雖然稱不上傾國傾城,卻也天生麗質,頗具名門閨秀的清秀身姿,再加上少女蜜桃成熟的年紀,顯得尤為吸引人。
高香言正好發現師弟目不轉睛盯著自己,芳心微微蕩漾了一下,臉頰泛紅,害羞道:“師弟,你、你在看什麽?”
“呃,沒什麽,我覺得……”
“覺得什麽?”
“我覺得師姐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林雨憋著一口氣講完。
“呵呵,很多人都說過我是天底下最漂亮人的。”高香言輕抿朱唇,迷人的眼眸閃動著誘人的神采,“你真的覺得我是天下最美的人麽?”
林雨重重點了點頭。
高香言側過身,抬頭望著繁星夜空,須臾,一個急轉身拉起林雨的雙手,柔情道:“明天要保護好自己,不要逞強魯莽,一有不對勁就跑,真要出了事,我會向爹爹替你求情,好嗎?”
猝不及防的拉手,林雨猶如渾身觸電一般,血液加速流動,仿佛能聽見心髒跳動的聲音,想擺脫雙手,可就是不聽話,反而握得更緊,話音顫抖:“我,我……”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就是很擔心你,想你過得好好的。答應我好嗎?”高香言仰求道。
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臨陣脫逃是極其不光彩的事,此時的林雨本欲拒絕,可就是講不出口,反而是重重應聲:“嗯,我答應你!”
月色迷人,內院回廊處,一男一女執彼此之手,靜佇對望。
如果歲月安好,管它山崩地摧,海枯石爛,我願終生陪伴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