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伴隨著苦澀的回憶,從前如是,今天也如是。――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林雨像是瘋了一樣,四處拚命尋找自己的娘親。常常是大清早,天灰蒙蒙時就起床出門,然後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到家。偶爾遭遇刮風下大雨,道路濕滑不好走的時候,便折身返回。倘若是天氣晴朗,那麽無論陡崖峭壁、險阻山道,還是山風吹刮、烈日暴曬,也抵擋不住林雨尋母的決心,所以晚上有時是到很晚才能回到來。
然而,不管是遇到什麽困難,他從來不會在外面過夜,原因之一是這山中野獸可不是吃素的,常有某某小孩被野獸叼走,啃得一乾二淨的傳聞;二來就像往常一樣,在家裡靜靜坐等,期盼著娘親的突然歸來。
不幸的是,每一次的期許都是一場空。
起初,王二叔、子期、小馨他們都可著勁幫忙尋找。從方圓五裡到方圓十裡,再從方圓十裡放大至方圓數十裡,由於此處基本均是崇山峻嶺,再加上人力不足,搜索范圍十分有限,故而每一次出行都是非常不容易。
半個月過去,大夥逐漸喪失了信心,認為生存下來的可能性極度渺茫。當然有一人除外,林雨。
子期和小馨年紀尚小,不可能常往外面跑,原先還能三天兩頭陪著林雨一同尋找,後來被家人知道了,喝令停止。雖然他們依然偷偷地協助林雨尋找娘親,但次數卻是越來越少,到了後來,終於還是放棄了。
王二叔情況稍微不一樣,堅持了些時日,每一次的杳無音訊,讓他逐漸心寒了,無論怎樣,始終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後面也就基本放棄尋找。對他而言,眼前除了要養活自己之外,還多了一個小雨,尋親的事情需要從長計議。
對於小雨的娘親,也許真的成了大家心中所不敢想象的那樣,被野獸惡怪蠶食腹中,以至於連個屍身都見不到。畢竟這偏隅之地,周圍叢山林立,野獸出沒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饒是如此,林雨也沒有放棄心中僅存的些許希望,也許正是這一股執念,讓小小年紀的他頑強地支撐了下來。這也就有了往後,在山脈中經常看到一個稚嫩模樣的小男孩來回穿梭的畫面,實在令人唏噓。隻有他自己知道,過程是多麽的凶險,若不是僥幸,早就猛禽惡獸所害。
在這窮鄉僻壤的水土,永漁村幾乎與世隔絕,與外面世界相比較,少了些勾心鬥角,多了些無私互助。間或村裡有人打漁收成不好,也不怕因此受到挨餓,因為其他收成較好的村民會相繼送點余糧來接濟對方,確保渡過挨餓期。若是大家收都不好的時候,那就隻能自顧自個了。
然則,今年近期漁民的收獲普遍不理想,很多戶人家都是吃之前的老本,即以往打漁打得多,就會曬成魚乾,再加點鹽巴,用陶壇子醃製封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王二叔、子期、小馨三家也不例外,子期和小馨早期經常從家裡偷些魚乾出來接濟,被家人發現後,便不敢再私取。
而王二叔的存糧基本吃光了,本來存的不多,他家就他一人,餓的時候,就去找點吃的,可謂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若非此前跟他人借了些,恐怕現在早已餓壞肚皮了。即便是這樣,也常常是有上頓,沒下頓,好不固定。
就王二叔個人還好,但對於處在長身體的林雨來說,麻煩大發了。乍眼一看,一副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樣子,活脫脫的皮包骨一枚,不見往日的靈動,讓人既感且歎。
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啊……
不外乎常言道:命運常戲弄於世人,命裡一尺,難求一丈。
一日清晨。
林雨跟往常一樣,早早起了身,簡單地打點了下東西,裹好包袱,打開房門正欲跨門而出。
一個高瘦的身影把他給攔下了,林雨抬眼一看,正是王二叔。
王二叔滿是憐愛地望著林雨,歎了歎,沉聲道:“小雨,還是別去找了。叔幫你找了一份維持生計的差事,就在臨近的鎮上。雖然,活有些髒,有些累,總比現在好,至少也能自己養活。找尋你娘的事咱們不急,先放一放。”
林雨低頭默然不語,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地面。顯然,他還是執意要出去尋找。
事實上這段時間,王二叔沒少向人打聽工活,忙於奔波四處,一會是城鎮客棧的老板,一會是染坊的坊主,一會是賣燒餅的老頭,總算是操碎了的心,找到一份馬馬虎虎還過得去的差活。
可是,眼前這情況,讓他無由得心生失落,辛苦求來的差活徹底白費了,更別算此前的奔波忙碌。
王二叔氣得想發火,但每每聯想到林雨的遭遇,其所承受的痛苦,縱使心中有憤恨,也漸趨於平靜。一時間兩人呆愣在了原地,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罷了,罷了,一切由得你了。”最後還是王二叔無奈地開口。
他沉吟了一下,道:“你家裡的那把傘挺漂亮,看上去想必值點錢,找個時間去集市上換點銀兩,別餓壞了身體。”
林雨先是一怔,眉頭微皺,似在努力回想些什麽。
王二叔沒在意林雨的表情變化,以為他又想起以往的傷心事,晃晃頭,離開了。
倏然,林雨想起什麽,轉身回屋,四處翻找王二叔提到的那把傘。頃刻後,終於在一個布滿灰塵的鏤空小竹櫃翻找到。
一直以來,林雨以為傘是王二叔遺忘在自己家的。王二叔來回多次,始終也沒見他拿走,本欲開口詢問,卻是忘記了。
很明顯,此傘並非林雨家物,平日裡基本沒跟他人有過往來,即便他人遺忘在此,理應會上門找回。可時至今日,也沒有客人上門取傘。
真是這樣的話,那麽問題接踵而來,這把傘究竟是誰的?為何在我這裡?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林雨不假思考地雙手端起傘,由於存放的時間有些長了,表面布滿灰塵。他用嘴對著吹了吹,手掌拍打幾下,再用衣袖輕輕拂去表面厚厚的塵土。脫落的粉塵,在晨光的襯托下燦爛飛舞,閃耀著本不該有的光芒。
銀藍色!傘居然是銀藍色的。
林雨第一次看到這類別致的傘,相當漂亮,手藝極為工巧,非同尋常。也正因為此,林雨眉頭緊鎖,甚感不解。
顯而易見,永漁村遠離中土,就連最近的鎮上也是相當貧瘠,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精美之物,就算是王二叔,常在外奔波也無法識得此物,否則就不會叫林雨將其售賣,更別說稚幼的林雨了。
它會不會與我娘親的失蹤有聯系?
林雨小心謹慎地打開傘,映入眼簾的一幕,讓他驚呆了。一個人,不,應該是一個惟妙惟肖,極為美麗的仙女。畫中仙女,她微側著臉,抿緊鮮活的丹唇,凝望著遠方的圓月,白色的裙擺稍稍揚起,左腿踝處綁著一根紅繩子,上面系著一個半月形狀的飾物。盡管隻是傘畫,卻極具神韻,逼真至極,仿佛身處當下之境,令人遐思。
古樸的畫風,淡雅的色調,映襯著她那顆哀哀傷感,悠悠凝思的心……
世間尤物,想必莫過於此吧。
她,是誰?
傘的主人會不會是她的呢?
沉思之際,林雨頓然晃神:“不對啊, 怎麽有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到底在哪裡見過呢?”刹那間,頭腦陷入一場大風暴,試圖從記憶中尋找一些東西來,哪怕隻是一絲絲。
片刻之後,林雨猛地睜開雙眼,衝出了門外,狂奔至古井旁,因為他倒在古井的那段時間裡,模模糊糊見得一個相似的身影,當初還以為是幻覺、是夢境。
這口古井位於村子的中央,“中央古井”的名號緣由便得於此,它被當地村民奉為神明,尊呼為“活神仙”。
古井一直像神母一樣滋養、庇護著整個漁村,養活一方水土,原因很簡單,因為它是村裡唯一一口淡水井,全民均在此打水取用。
據說,幾百年前,有一路行人因戰亂避難,路經此地。時年,遇上千年難得一見的大旱,就連東海方圓數百裡都是酷熱難耐,土地貧瘠不堪。
行人所帶之水,早已空空如也,口乾無比。沒辦法,眾人徒手掘地,企圖挖出一灣清水以解燃眉之渴。可無論怎麽挖,所滲出來的水均是鹹澀無比的海水,無法吞咽。
或許也是巧合,正當他們意欲放棄,接受天命的時候,不遠處忽有一人,大喊起來:“水氣,有水氣……”
眾人望去,發現叫喊之人的褲角一小片沾濕,再看了看他躺坐的地方,有陣陣寒氣緩緩冒出。
大家不由分說衝上前,傾盡最後一絲力氣徒手猛挖。不一會,汩汩清泉滲了出來,格外冰涼,於是眾人得救。
或許大家為了感謝上蒼的恩澤,於是乎決定在此地繁衍生息,而這股清泉便成了後來的中央古井,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