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廢墟不能毀滅希望,那我將在精神上獲得重生。――
在高香言和李平相繼離開後,林雨靜下心,回想逃亡開始的第一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任憑怎麽想,就是記不起為什麽會跑到老巫婦家去,而且究竟做了什麽事情,以至於她慘死在地。對於這段過往,他腦海裡完全是一片空白。殊不知,老巫婦就是被他活活嚇死的。
想了半晌,頭腦開始發麻,頓覺頭暈,口乾難耐。四處找水,看到桌上擺放茶壺茶杯,於是下床倒茶水喝。
怎料,由於腳傷仍未痊愈,發不上力,立身未穩,一骨碌摔下床去,滾了個四腳朝天,疼得哇哇直叫。此時,若是高香言在旁,看到這一場面,恐怕得數落他幾番了,大概是那些“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的話語。
沒辦法,林雨忍痛咬牙,單手撐起身子。然而,還沒等他起身,一陣灼心之痛從胸口竄出,猶如烈火燒灼般迅速漫及全身。
猝不及防的劇烈疼痛,讓林雨吃盡苦頭,臉色時而紅衝,時而鐵青,青筋暴漲激凸,樣子十分嚇人。待至最後,大叫一聲,身體失去支撐,猶如落葉般倒地,沒有知覺。周身仍散發著紅光,先是鮮紅色,轉而淡紅,最後全部消失了。
一天過去。
當林雨睜開雙眼的時候,自己已然回到床上。不同的是,床旁裡裡外外圍了一群人,他們都是武幽門的弟子,衣服統一裝扮,瞧著十分得體,當然,高香言除外。大家都謹慎地注視著林雨,看看這新面孔是怎麽回事,為何會暈倒在地。
一雙雙好奇的雙眼端詳著他,像是身上藏有寶物一般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林雨環視一圈,最終將目光落在高香言身上。
高香言沒有對接他投射過來的目光,而是專心地觀察林雨的身體,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她臉色陰沉,自言自語道:“不對呀,怎麽會這樣,為什麽都消失不見了呢?”
第一次被女孩這樣盯著身體,感覺很不自然,便快速坐起身,把當場的眾人嚇一跳,後退一步。特別是高香言,距離最近又過於專注,嚇得後撤幾步,踉踉蹌蹌,差點跌坐於地。
高香言忿然作色,本想怒罵卻戛然而止,柳眉輕蹙問道:“你身上不覺得疼痛嗎?”
聞言,林雨特意舒展手臂,聳動肩膀,同時伸縮幾下左腳,搖頭道:“不痛。”當說出“不痛”時,林雨也感到困惑不解,怎麽睡一覺就渾身不痛了呢。
適時,門外一陣腳步聲,一個中年男子慢步跨進門。眾人紛紛避讓,退在一旁。中年男子用眼角瞟了一下跟在身後的李平。李平馬上心領神會,朝眾人嚴聲道:“大家都退出去。”
“是!”
一乾人等陸續退出房間。
只剩下高進、李平、高香言以及坐在床上的林雨。林雨剛醒,高進就過來,顯而易見,是李平倉促通知門主的。
“爹,你來了。”高香言柔聲道。
高進“嗯”了一聲,隨後把目光聚焦到林雨身上,靜靜盯著,不著急開口說話。
林雨雙目對視高進,只見此人下頜方正,粗眉劍目,胸脯橫闊,一身正直之氣。
李平站到高進身前,怒道:“小子,這是我家門主,還不趕快磕頭行禮。”
高進抬起手,示意沒關系。林雨被這一怒喝,驚過神來,慌忙彎腰施禮道:“門主,您好!”
“小兄弟,不必客氣。”高進淡然一笑,然後朝向高香言問,
“言兒,這位小兄弟身體情況如何?” 高香言狐疑道:“方才所知,他、他好像都痊愈了,紅腫消失,所有傷口皆愈合平整,行動完全……自如。”
“半天時間就完全恢復?”高進臉色微微一變,“期間是否有用其它藥料?”
“沒有!”
高香言話語一出,眾人驚愕不已。就連林雨還以為,定是他們使用什麽奇特藥方,才讓自己迅速痊愈,沒想到竟然是自己好起來的。
高進端詳著林雨,一邊思索著,一邊詢問道:“小兄弟,你可知這其中原因?”
林雨搖晃腦袋,將此前發生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當然,倒地後的痛徹心肺,隻是一語帶過,可能他認為是摔下去,傷到筋骨才會痛苦難當。
“就這樣?”李平追問道。
“是的。”
大家因為這個問題,足足沉默了一刻鍾,到最後,實在弄不清楚前因後果,高進索性揮揮手,歎道:“罷了,或許小兄弟運氣好,經這麽一摔,給摔好了也不一定。”如果是別人這麽說,李平和高香言肯定認為對方是胡說八道,但從武幽門門主高進口中說出,份量十足,雖然稍有遲疑,也隻能如此了。
高香言憋嘴道:“那他的運氣也真是太好了吧。”
李平則是略顯慍色,自從這小子被救回師門後,香言可是把大量的心思都花在他身上,一會端飯送藥的,一會噓寒問暖的。卻從未瞧見過她如此對待自己,心裡暗自不爽,他小子算老幾。
高進恢復神色,緩聲道:“林雨小兄弟,你家住何處?為何會出現在那荒野密林之中?”
林雨心想,永漁村世代偏居,極少與外人聯系,更不知道他身上所發生的事情,因此隨口回道:“家住永漁村,只因隨家父學習捕獵,不幸走散,才得此禍難。”
“永漁村?”李平和高香言同時一聲驚呼。
高香言急問道:“是否東海邊上的永漁村?”
如此之大的反應,讓林雨心裡極為忐忑不安,難道是被他們發現了麽?不會村民找到這裡了吧?這該如何是好?
林雨思緒慌亂,神情惴惴,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看來是真的了。”高香言難以置信地瞅著他,“你的運氣還當真不是一般好啊……”
高香言的話,讓他很是摸不著北,生生給愣住了。
對於他的錯愕,高香言心有準備,於是,將他昏迷期間發生的一件震驚九州中土的大事告訴給他聽。
原來,在他被救回的第五天,東海發生重大海溢事件。
偌大的永漁村瞬間被海水吞沒,傳聞那時翻雲L雨,海浪滔天,聲勢一波強過一波,驚悚無比。直到數日後,海水才慢慢退去,但是村子盡毀,隻殘留些許亂木殘壁,更可怕的是,全村人都不見了,聽說是統統被卷回海裡,甚至給海裡的巨獸水怪啃光。很多正道人士前往調查,竟也探查不出個究竟來,十分古怪得很。
一旁的林雨,越聽臉色越難看,低垂著頭,全身上下驚顫抖動,雙拳攢握,牙齒緊咬。
高進發現他有點不對勁,立即阻止高香言繼續說下去:“言兒,勿要再說了,快扶林雨小兄弟躺下歇息。”
被爹爹打斷後,她的視線回到林雨,也察覺異樣,連忙扶他躺下。
“裡面有鎮心丸,趕緊給他服下,以靜神安寧。”高進從懷裡拿出一個藥瓶子。
高香言接過藥瓶,倒出一顆黑色藥丸,捏起將它塞到他嘴裡,再倒了一杯水,讓其吞服下去。慢慢地,林雨身軀恢復平靜,呼吸也順暢了。
高進歎氣道:“家鄉覆滅,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很正常。我們離開吧,讓他先平複心情。”當他走到門外的時候,腳步一停,忽然轉身對高香言說:“言兒,你先照顧好他,等他調理好後,再帶他過來見我。”
“好的,爹。”應允完,高香言悄悄關上了門,走到床沿邊坐了下去,守在林雨的身邊。
高香言托腮凝視著他,家園覆滅,年紀尚幼且孤單無依,別說生活了,生存都成問題。此等遭遇,不禁讓她聯想到自己打小痛失母親的經歷,心中不免湧動一股酸楚,兩行清淚嘩嘩從眼角垂落下來。
事實上,高香言並不明真相,又怎能理解林雨此刻沉重的心情呢?
他憎恨永漁村,憎恨老巫婦,憎恨那些搜捕自己的村民。對於林雨來說,唯一的希望是想找回自己的娘親,現在連王二叔、小馨、子期他們都不在,依靠也沒了。
唯一的希望,就此破滅了。
林雨輕輕地閉上眼睛,一片安靜,世界仿佛與我無關。
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
日複一日,已經過去三天了,絕望的林雨依舊是滴米不進,滴水不沾,當前身體極度虛弱,甚至出現了幻覺,醫士診脈後搖頭表示,若再不進食,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幾天以來,高香言費盡心思,苦口婆心地左勸右勸,林雨就跟沒聽見一樣,絲毫沒有反應,依然躲在床上,有幾次氣得她打爛屋內東西。
期間,高進來過幾次,拿他也沒有辦法。高香言曾求過她爹救救林雨,但高進無奈搖頭道:“命是他自己的,若他不要了,別人再怎麽要是要不回的,一切看他自己了。”
每想起父親的這句話,高香言的情緒異常激動,從小過慣大小姐的生活,大家無不寵著她、讓著她、順從她,沒有做不成、辦不到的事。
當遇到這樣倔強的人,碰得是滿一鼻子灰,無論如何,她是咽不下這口氣。於是乎,便有了這樣的情景:一個人一會在屋內大吵大鬧,一會怒摔東西,一會甩門而出,一會又默默進門。
門內子弟路經此地,均繞道而行,避免觸怒這位大小姐,那就殃及池魚了。然則慶幸的是,種種不安都會隨著今晚的逝去而雲消霧散。
今晚,林雨的行屋外闃然寂靜,沒有了夜風,庭院草木停止擺弄。屋內,燭台旁站著一個女子,一襲長裙襯托曼妙身材,看上去甚是楚楚動人。
她手裡提著一盒飯食,已經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淡聲道:“飯菜已經重新熱過了,我把它放在桌上。”
做完這動作,她緩緩走進林雨,看著面色慘白,嘴唇乾裂,兩眼空洞的林雨,一陣感傷道:“你若是再不進食,今晚恐怕是熬不過去了。我不知道你想的究竟是些什麽,但你還小,活著就有一絲希望,死了,那就什麽都沒有了。”
語畢,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口處停住腳步,側過臉,念道:“沒有了希望,你有什麽臉面去見你的家人。”隨後,消失在黑夜之中。
月光輕輕掠過梅峰嶺,透過行屋外廊,射向開始散發死亡氣息的床台。
這一夜,林雨做夢了。
“雨兒……雨兒……”
“娘, 你在哪裡?”聽到娘親的呼喚,林雨心頭一陣潮熱,“娘,你在哪裡?”
“雨兒……”
“娘,你到底在哪裡?雨兒找你找得好苦啊。”林雨一邊痛哭,一邊央求,“求求娘,不要扔下雨兒不管!”
空蕩蕩的回聲,以為是幻覺。
倏然,林雨的娘親出現在他眼前,微微笑了笑,張開雙臂。林雨大喜,奮力衝近娘親的懷裡,緊緊地抱住,大哭:“娘,我終於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
林雨娘臉上仍掛著笑容,沒有說話,舉起手像平日裡一樣靜靜撫摸他的頭。
正想享受這一溫馨時刻,驟然感覺娘親身體開始冰冷起來,手也開始抓不牢娘親的衣襟。她在慢慢飄離,飄向幻境般的遠方。
林雨大驚,舉著雙手緊追她的身影,試圖想再次抓住。但皆是枉費,她的身影已經緩慢變淡,越來越模糊了。
“雨兒,你不要娘親了嗎?不要拋棄娘親,好嗎?不要拋棄……”空間裡不停地重複回蕩著這句話。
“娘……”
林雨頃刻驚醒,頭腦一直響起夢中娘親最後留下的那句話,閉上眼睛,擰眉思忖。稍逝,一陣急促,林雨雙眼圓睜,猛咳幾下。
他恍然大悟:“對,我還不能死,不能放棄,活著就有一絲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用力地爬起床,費盡最後一絲力氣湊到桌前,打開盒蓋,一口口地吃起來,而且越吃越大口,甚至笑了起來,不過眼角處卻泛起瑩瑩淚花:“娘,你要等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