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舊時光裡苟延殘喘,隻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草綠的水潭邊,安靜地躺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雖然他年歲稚嫩,但有著比同齡人更加成熟的心性。
林雨被高進激怒,煞氣暴走,傾全力使出必殺一掌,之後煞氣留在他身上遊走,始終無法退去,經脈發熱近乎於彎曲,膨脹欲裂。危機關頭,般若心經被強製觸發,源源不斷地護住心脈,煞氣之力是朝外擴散,而般若心法是往裡內壓,兩者不相上下,形成對峙之勢。
焦灼劇痛,一波波襲來,林雨疼痛難忍,頭也不回地往山下狂奔,跑啊跑,足足一夜都沒有停下腳步,最後卻是筋疲力盡,一骨碌倒在水潭邊上,昏了過去。此後,難解難分的兩股內力,竟默契地罷兵言和,雙雙歸於平靜。
第一次被動使用般若心經,其功法的奧妙與強大遠遠超出林雨的想象,若非體內煞氣及時轉化為內力,不停地供他強行施展法術,否則必將造成反噬,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即便僥幸不死,也將油盡燈枯,跟廢人沒啥區別。
不睡還好,誰知這麽一睡,是整整的三天三夜。
三日後,明媚驕陽穿透高大密林,影射進來,到處散落稀疏斑駁的樹影,潭水粼粼,折射的光照打在林雨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林雨緩緩醒了過來,頓覺周身筋骨酸痛無比,手腳無勁。再加上幾天沒吃飯,更是肚餓難耐,頭昏眼花,眼皮已無法完全打開,處於半昏迷狀態。
他是被餓醒的……
眼下,他隻想要一口飯吃,若是再不進食,恐怕會再次暈過去,甚至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哐啷哐啷……”
一陣馬車軲轆聲長嘯而來,林雨模模糊糊聽得見有聲響,吃力地抬起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救我……”
呼呼……
馬車飛速而過,絲毫沒有停下的節奏,馬蹄聲越來越遠,林雨竭力掙扎,哀求:“別走,別走……”
說也巧,馬夫恰好在不經意間,透過草叢隱隱瞧見一隻手,戛然喝住馬車,調轉馬頭往回驅駕過來,於林雨身前停下。馬夫跳下馬車,快步走至他跟前,蹲下身。
林雨的意識已非常模糊,口中仍念念有詞:“救我……”於是,雙眼一閉合,暈過去了。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自己已躺在拉貨馬車上,晃晃悠悠,下面墊著一層厚厚的稻草,雖然草味刺鼻,睡上去卻異常舒軟。
“這是哪裡?”
“籲……”
“你醒啦,前面就是古州城的地界。”
林雨抬眼一望,一個朝氣俊美的少年下馬向他打招呼,臉上掛滿盈盈笑容,問道:“是你救了我麽?”
“可不是,那天發現你的時候已經昏過去,看你樣子恐怕是餓過頭,我急忙便將馬車上的乾糧搗爛硬塞進你嘴裡,你還別說,你人雖然昏迷著,嘴巴還能嚼動吞咽。不對,昏迷了怎麽會吞咽呢?對,肯定沒昏迷。”
就在他搞不清所以然之時,林雨坐起身,急忙檢查身體,發現手腳酸痛感減輕好多,活動自如,才稍稍安心。
“你放心,不會缺胳膊斷腿,我吳亦可不是那種專乾販人屠肉之人。”俊美少年年紀長林雨幾歲,足足高出半個頭。
林雨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哈哈,逗你玩的!”少年咧嘴大笑。
林雨沒在意他的玩笑,嘴上念道:“你叫吳亦?”
“本俊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是也。”吳亦負手而立,傲然仰天。 “哦。”林雨低下頭去。
“誒,你這人也真是,我演得那麽好,好歹陪我演會戲,鼓個掌也行啊。”吳亦假意不滿道。
“那……我要怎麽演?”
吳亦頓時語塞,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於是撒手作罷:“算了算了,跟你說不明白。”
“你叫什麽名字?為何會倒在水潭邊?”吳亦瞅著愣在一旁的林雨,又悄悄觀察了周圍,警惕地壓低聲音問道。
前面不遠就是古州城,人多繁雜,老巫婦之死,高進被殺都跟自己有關,為避人耳目,林雨思忖半會,方面無表情地回道:“我叫秦、秦雨,是名孤兒,家父死得早,家母又不知所蹤,故而無依無靠,無處可往。”
林雨的身世讓吳亦歎息不已,雙手搭在他的肩上,眼睛微紅:“秦雨,不好意思,提起你過往的傷心事,請不要在意。”
“沒事。”
沉重的話題一提及,氛圍立馬就降下來了。一時間,兩人不知道要如何開口,處境尷尬,最後還是林雨先開了口:“剛才說前面是古州城,你是要回家嗎?”
“不不不。”
吳亦一連說了三個“不”字,林雨接著問:“那是?”
“我不去古州城,古州城是你去的地方。”
“我去的地方?”林雨睜大眼睛,一臉茫然。
吳亦微笑解釋道:“我在古州城有個親戚,做的是客棧生意,你現在飄無定所,指不定哪天餓死路邊,我帶你去投靠他。至於我,要去遠方拜師學藝,雖然不知道結果如何,但我會全力以赴,盼望有朝一日能有所出息,出人頭地。”
事實上,林雨並不關心吳亦去拜什麽師,學什麽藝,對於自己的下一站,時下也無更好的選擇,隻好按吳亦的主意來,先寄人於籬下,走一步算一步了。對於吳亦,通過對話覺得為人不錯,雖然口無遮攔,但心地善良,救了一個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好。謝謝你,吳亦。”
“這是哪裡的話。哎呀!得加快趕路了,路上耽擱的時間太長,萬一錯過拜師時間,那一切就白費了。”話完,跳上馬,揮舞皮鞭,帶著林雨迅速揚長而去。
越接近古州城,官道越寬大平坦,這是林雨第一次出遠門,自然而然地想起家鄉,永漁村。曾經溫馨幸福的家,想起父親堅實寬大的後背,為自己遮風擋雨;想起美麗溫柔的娘親,無數個夜裡懷抱他一起看星星月亮;想起子期、小馨兩個知心小夥伴的不離不棄;想起朱老伯、高香言……
而今,一切恍如夢中,變得遙遠而無法觸及。
他不知道未來的路要怎麽走,也不刻意去想象明天會是怎樣,能過好一天是一天,他堅信娘親一定還活著,總會有機會找到自己的娘親,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是夜,趕了一天終於來到古州城城門下,本欲進城,看守城門關隘的官兵卻不給通行,說是近來城裡飛盜猖獗,為了加強管控,無特殊通行令者,夜間一律不準出入。
吳亦大感意外,以前來過幾次,都沒聽說過有夜裡封城的事。他多次祈求官兵給予放行,借口說家父病重,需及時趕回。無奈官兵死活不讓,這令他有些左右為難。
靈隱山為正道翹楚,收徒極為嚴格,萬裡挑一,更致命的是,靈隱山每十年方有一次開門收徒,對於那些高山景仰的人來說,可謂求之不得。怎會錯過拜山學藝的機會,其報名的窗口期相當短暫,僅十天,而且名額有限,寧缺毋濫。從獲知開放報名,吳亦星夜趕路數個晝夜,跑死了幾匹馬,而且路上碰到林雨,耽擱了不少時間。若是明天再啟程,恐怕又會增添一些未知數。
仔細斟酌一番,吳亦還是做出決定。他略低著頭,來到林雨跟前,歉意道:“秦雨,你看我現在不能送你入城,而報名拜師學藝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你身子還沒恢復,若是強行帶上你,怕是來不及。你看這樣行不行?馬我騎走,車物留給你,你今晚暫且在城門邊過夜,有官兵把守,相信不會有安全危險,待明日城門開時再進城。”
林雨應允一聲,答道:“你有要事在身,且先離去。我的命是你救活的,還教我投靠你的親人,我已無從感激,怎敢再勞你費心,你盡管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嗯!”
吳亦會意地笑了笑,然後一起把車物卸下來,幫忙找好位置後,遞給林雨一枚玉佩和一張紙條,叮囑道:“我叔父家住城南邊,紙條上有路線圖和我之前抽空寫的一些話,找到他們,出示此玉和紙條即可,他們會明白的。”
簡單地道別後,吳亦縱身跨馬,拉住韁繩,不忘念道:“這兩樣東西要保管好,千萬別弄丟了,我們來日再見咯。”
“嗯,來日再見了。”
“駕……駕……”
看著吳亦飛馳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黑夜中,林雨的內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傷,從一刻開始,他又將是一個人獨自面對未來。
翌日,林雨早早就進了城。
城內到處是石磚鋪蓋的道路,路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波接過一波,好不繁華熱鬧。在記憶的印象中,林雨見過最熱鬧便是永漁村每年拜祭海神的日子,這時,村民們都會齊聚海邊宰牛獻羊,供奉海神,然後歡歌載舞一整天,歡樂非凡。和古州城相比,那根本是另外一番天地。
林雨時不時拿出紙條,對照著上面畫的地圖,循著標注的路線邊走邊觀察,但不知道為什麽,總是繞來繞去,走了半天都走不到終點。當然不是吳亦他畫得有多複雜,相反非常簡單,橫橫豎豎也就幾條線。
問題的關鍵是,線路圖跟實際情況有不小的出入,也不知道他是多少年前來的古州城,要麽是沒有這條路,要麽是根本沒有上面標記的那家店,沒有了準確的參照物,這路就不好走了,因此,讓林雨異常糾結。
後來沒辦法,索性就把線路圖收起來,決定采用最笨的方法,即是先走到城南大致位置,再挨家挨戶問有沒吳姓人家,只希望吳亦使用的不是假名字,否則會被活活坑死。
“哎呀!”
林雨只顧著想事情,沒注意前方情況。與走來的人迎面撞上,林雨失去平衡,被迫後撤幾步,勉強站穩,差點失去重心,摔倒於地。
林雨一看對方,是一個年齡與自己相仿的少年,衣服破破爛爛,到處縫著補丁。
“對不住,對不住。”少年不停哈腰道歉。
細想一下,自己行走也沒看路,如今對方先道歉了,也不好多說什麽,本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心態,躬身回道:“沒關系。”
補丁少年沒過多停留,形色匆匆離去。林雨隱約覺得有點奇怪,但想不起到底是什麽,斜著腦袋,又繼續往前走。
“到手了嗎?到手了嗎?”
“那是當然,我出手豈能落空!”
“哇!好漂亮的玉佩啊!你真厲害。”
補丁少年走沒多遠,路邊的幾個小孩急忙簇擁過去,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玉佩?”林雨耳邊似乎聽到“玉佩”的聲音,下意識摸摸懷中暗袋,察覺玉佩不見了。瞬間,頭腦一片混亂,第一時間順著說話的方向望去,幾個小孩圍聚在一個剛才與自己相撞的少年,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塊跟吳亦轉交給他的一模一樣的玉佩。
林雨立即衝上去,邊喊邊搶回道:“玉佩是我的,你們偷了我的玉佩,趕快還我。”
補丁少年辯解道:“這玉佩是我娘送給我的,怎麽無端端被說成是你的,真是笑話。”
“你撒謊,剛才明明是你撞到我,從我身上偷走的。”林雨雙手緊緊扯住他的衣襟,試圖要回玉佩。
可對方人多勢眾,怎會怕他一個人,見他越叫喊越大聲,補丁少年不想跟林雨繼續糾纏下去,怒聲喊道:“你快放手,若不放手,別怪我們出手揍你。 ”
林雨哪裡顧得了那麽多,仍是死抓不放,少年一怒,伸出拳頭集中林雨的鼻子,林雨應聲倒地,幾個小孩迅速圍上去,一陣手打腳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大家嘴上左一句右一句地議論不停,卻沒有一人出手相助。
補丁少年覺得打得差不多了,不想搞出人命,更不想引來官差,招手叫停,率大夥轉身快步離去。
古州城的天,說變就變。方才還晴空萬裡,現在卻羅雲密布,雲層還沒聚集起來,便開始下雨,稍微一會,轉換成一場急雨。猝手不及的大雨將圍觀的人趕散了,空曠的街上一下子變得十分冷清。
一個鼻青臉腫的少年,趴在濕漉漉地石板上,上面一灘血跡已慢慢化開。雙眼腫大得厲害,幾乎蓋住視線,嘴角處還在不斷流著血。
林雨雖然身懷般若心經功法,但還不會運用,上次施法轟殺高進,林雨隻覺當時頭腦發熱,意識模糊,稀裡糊塗地使出,至今還搞不懂是怎麽回事。朱老伯已告知口訣,自己從未認真修習過,因此,才會出現被欺負暴打,而無法還擊的情況。
林雨似乎習慣眾人的冷漠圍觀,被打的過程中沒有喊一聲求救,他的生死對他們來說毫不相乾,他也從不指望。
空蕩的街道上,他努力撐起身體,在大雨中踉踉蹌蹌地行進,現在玉佩丟了,路線圖也不知丟在何處。
沒有了目標、終點,他,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執著向前走,不能停,不能停……
走了一段路,終究還是扛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街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