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過去不堪回首,那也許隻有重新推倒,才能再來。――
古趣盎然的街道,質樸靜謐的高屋建瓴,風侵雨蝕的牆瓦無不敘說著這座古老城鎮的辛酸歷史。
在古州城一處,坐落著一間客棧,客棧匾額突出四個大字:有間客棧。
客棧裡,一間不大的客房內,幾件青花瓷的茶壺杯具整齊地擺放在榆木桌上,房間打掃得纖塵不染,收拾得乾乾淨淨,客房主人想必定是個極愛潔淨之人。
經過一天的安睡,秦雨悄然醒來,身處在這樣的陌生的環境,讓他倍感不安,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自己應該是在大雨中因體力不支而暈倒。低頭再看看自己,此時身上濕透的衣物已被更換成乾爽簡樸的粗布大條,心頭泛起疑惑:我,被救了?
他下床穿好鞋,走至門前,輕輕打開門,一陣醉人的酒香撲面而來,跨步走出客房,進入廊道。從閣樓上往下望,下面零零散散坐著幾個吃飯的客人,大家嘈嘈雜雜地討論一些生活瑣事,神態各異。順著左側木製樓梯方向看去,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正在有條不紊地盤算帳本,時不時地呼喚進門的客人,笑容滿面。
如此,這戶人家的主人應該是他了吧。
秦雨輕輕下了樓梯,來到老者面前,盯了好一會兒,方拱手相詢:“請問這位大伯,您是這戶人家的主人嗎?”
專注於算帳的老者被一聲問話所打斷,稍遲半會,抬起頭看見一位少年站在眼前,目光和藹地笑呵呵道:“原來是你啊,你現在站的地方是我開的客棧,當然了,我也是這戶人家的主人。”
秦雨深深鞠了一躬,連聲道謝:“謝謝您!謝謝您救我一命,我……秦雨無以為報。”原本是想自稱林雨,但旋即察覺身上還背負著人命,現在又是出門在外,還是重新換個名字謹慎些好,於是想到此前遇到吳亦時,跟他說到的那個名字。
“嗯?秦雨……名字不錯。”老者沉思片刻,而後仰頭大笑,“我與你是在雨中相遇,想來也是跟你有緣,哈哈哈……”
對於老者的笑語,秦雨沒有過多在意,草草應了一聲,然後心有所思地望著門外,眼神空洞,不知所望何物。
老者頗有興致地眯著眼睛凝視著他,像是對這樣的情形心中有了提前準備似的。不久,秦雨便收回空洞的雙眼,看了老者一眼,之後低頭盯著地板,沒有說話。
“你的家人現在何處?我將你送回去。”老者捕捉到了他的心思,從容問道。
秦雨低聲回答:“已經無家可歸了。家父早亡,家母又離奇失蹤,不知是生是死。”
老者臉色沉重:“你可曾尋過?”
秦雨輕輕點了一下頭。
老者沒再繼續問下去,顯而易見,人肯定沒尋著,否則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老者歎了一口氣,接著問道:“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渾身都是傷?接下來又將作何打算呢?”
秦雨攥緊衣袖,神色盡是憂傷,於是將從水潭邊被救後的事實詳細道明,至於下一步打算,秦雨盡是一片迷茫。
老者看在眼裡,陷入深思,一番感慨道:“我何嘗沒有經歷過類似的體會,無依無靠多少年已經記不清了。戰亂紛爭將我們一家驅散,後來我沒少尋親,賜予機會的同時往往伴隨著枉然,好在老天最後待我不薄,陰差陽錯地讓我給承下這間客棧,雖然不能大富大貴,倒也衣食無憂,尋親的事情也隻能順其自然了,
可是人呐,活著就是個寂寞啊!” 老者的一席話接地氣,且頗具人生哲理,頗為相似的經歷瞬間拉進兩人不少距離。秦雨眼眶略微紅潤地望著他,也許在想,現在的他或許就是未來的自己,甚至活得更慘。
老者放下手中帳本,走到秦雨面前,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看得秦雨不知所措。
片刻之後,他一改和藹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叫胡一則,大家都稱我作胡掌櫃,掌店數十年,在古州城裡頗有點聲望,卻膝下無子。你我身世相仿,而今巧合相遇,本人無德無能想收你為義子,同時也將全力助你尋回你的娘親,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這……”
聞言,秦雨吃驚不已,不由多想,急忙拒絕道:“老先生,我秦雨生來就是煞星,諸事不利,是個大累贅,時至今日,已不敢有半點奢望。您的好意我不勝感激,收義子之事,我是萬萬不敢當啊。”
“那你就是瞧不起我胡某人咯,怕是我這身份給你丟人。”胡一則臉顯慍色。
“不不,我是絕對不敢。”
“那你到底作何想法?”胡一則急促逼問道。
“我,我……”秦雨沒見過這樣的情況,竟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吞吞吐吐。
店裡的部分客人目睹眼前發生的一切,笑哄哄成一片,不停叫嚷。
“胡掌櫃人老好了,還有這麽大的家當,小子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是啊,我若是你,想都不用想,立馬跪謝叩頭。”
“好小子你倒是接啊。”
“對對對,接啊。”
……
客人們猶如看戲般頗有雅致地品評議論,有的人是歡聲笑語,有的人則是羨慕嫉妒。
時下,確實沒有更好的去處,玉佩又弄丟了。想來若是有個落腳地方,也是不錯。再說,胡掌櫃談吐有道,為人真誠,與人為善,也還救過自己的小命。
秦雨大力搖晃一下腦袋,不再多想,後退一步,屈膝跪拜:“孩兒拜見義父!”
胡掌櫃即刻上前,扶起秦雨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義子,我的親人,雨兒!”
眾人鼓掌而笑,旁人道:“老來得‘子’,胡掌櫃,你福緣不淺呐。”
胡掌櫃轉過身,朝眾人公開道:“今日我喜得義子,大家作為見證,我決定宣布在座各位所點酒水飯菜全部免費,另外,額外送上本店珍藏多年的女兒紅,給大家品嘗,權當祝慶。”
眾口一詞,雀躍歡呼地叫喊道:“好!太好了!”
見到大家如此開心,特別是義父,秦雨稚嫩的臉龐浮現一絲久違的笑容,對他而言,已記不得上次的笑,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
晚上,秦雨閑來無事,獨坐在燭台旁發呆。從武幽門出來後,已有數日,但是其中的磨難煎熬,非常人所能輕易承受,更令他不敢想象的是,單憑般若心經便能將高進瞬間殺死,當場屍骨無存,此仙法是何等的霸道無雙。可笑的是,他完全不會使用功法,當時卻是如何使出來的呢?難道是因為憤怒所以才激發出來的麽?……
一個個巨大的問號盤旋在他頭頂,或許隻有真正了解這套法門,方能知曉其中一二吧。
隨後,秦雨帶著眾多疑問,開始盤坐修煉。
般若心經分三大乘,共有九層,每個乘級分上、中、下三層。按當初朱老伯的說法,現在身負三層內力,位於小乘巔峰。從小乘到中乘,雖說是一層之隔,猶如天地之懸殊,不可與之比擬,而修煉至突破必定絕非易事。
秦雨閉上雙眼,合上雙手,上下疊放於胸前,稍後,舉手擎天,左右掌心處開始顯現“d”字金光,一直旋轉浮動著。霎時,兩股暖流分別從左右手掌緩緩倒流,匯聚胸口,流向內心,隨著血液的流動,逐漸散遍全身經脈,沉入丹田,最後直奔大腦。
前面的運氣較為順暢,然而,當這股真氣經過大腦,觸及眉心邊緣時,一股莫名的強勁之力突然噴發,形容層層衝力,將其反彈回去。真氣後退不遠,又重新向眉心進發。煞氣之力不逞多讓,越被衝擊,反彈得越厲害。頓時,兩股勁力形容對壘,各自不能前進半分。
兩股勁力接觸處,筋脈暴漲,膨脹欲裂。秦雨被這膠著之勢折騰痛叫連連,額頭立時滲出碩大汗珠,額頭一會焦紅,一會金黃,交替更換。眼看快撐不住,他雙手一撤,迅速將心法回攏,慢慢消沉於丹田。
沒有了侵入,煞氣也不主動出擊,一下子退回眉心,不再冒出。秦雨大吐一口氣,慶幸自己沒強行壓製,否則剛才有自爆經脈的可能。
房間蠟燭燃盡,月至中天,清澈的夜光撩亮了窗外靜謐的大街,深巷處,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狗吠。
往後一段時間,秦雨總嘗試著修煉,強運真氣靠近眉心,甚至想象著,引出煞氣然後將其消滅。可每到關鍵時刻,總是被這股莫名之煞力擋回去,更別說消滅。見毫無成效,索性放棄運功修習,暫時緩一陣子再看看情況。
※※※
自從胡一則收秦雨為義子之後,對他關愛有加,從來不同意他幫忙店裡的活。秦雨很懂事,總想為義父分擔點壓力,偶爾是秦雨的一再堅持下,胡一則才應允,但也是些最輕的活。
僅此還不夠,胡一則還消耗巨資請出方圓百裡最出名的精通各類學識的大師,為秦雨講道授學,打算花個三五八載讓他潛心修學,來日能出人頭地。
出奇的是,秦雨接受能力與日俱增,聽完很快便能融會貫通, 讀書能過目不忘,典故軼事常常可以做到舉一反三。以至於一年左右的時間,這位最出名的博學大師極為感慨地歎道:“此子怪異乃我平生僅見,按理說,天賦應該是先天形成的,可他的天賦卻令人匪夷所思地一天天增長,短短一年時間,淨得我數十年之精髓。現今,本人已不敢言教,更不敢妄言他的未來之數。”
聞此一言,胡一則心裡樂開了花,想不到所收義子竟能獲得大師此等絕無僅有的評價,做夢都不曾想過自己耗費巨大物資,悉心培養,能換得這樣天大的收獲,實在蒼天有眼,幸運至極。
經過歲月的洗淬,秦雨變得愈加穩重、自信,溫文儒雅的書生氣,談笑自若,舉止投足間已有三分老練之姿。
之後,胡一則慢慢退居幕後,開始讓秦雨接手打點客棧生意。或許是歲數大了,胡一則身體不太舒服,腿腳也略有不便。秦雨時常勸他的義父不要再操心店裡生意,專心養病,而且每晚準時替他洗腳按摩穴位,日複一日,從未間斷過。
胡一則雖有推脫不讓,見其真心相待,也就順了他意,既欣慰又感歎:“我胡某人年近古稀,還能得此孝子,夫複何求,此生足矣。”
秦雨則是感激道:“義父對我猶如再生父母,沒有你,便沒有現在的我。恩情甚重,我哪怕是肝腦塗地,也僅能回報一二,斷不敢輕言孝道。”
胡一則撫須點頭讚道:“好!甚好!”
夜深人靜,燈火通明,兩口子依然在房內促膝長談,論盡天下事,言至深處,還不時傳來陣陣闊笑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