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廊腰縵回,簷牙高啄。
馬和拜了道衍為師後,道衍便向燕王請命免去了馬和的淨身之刑。沒了顧慮,馬和求知的過程中便更加的心無旁騖了。
燕王朱棣,實乃是一個梟雄人物,一個梟雄自然是懂得未雨綢繆的道理。燕王府內,雖然說不上門客三千,但是各種奇人異人卻也數見不鮮的。
燕王朱棣為了提高身邊服務親隨的文化水平,朱棣不僅挑選學識豐富的官員到府中授課,而且還允許親隨們隨意閱讀府中的大量藏書。借著這個機會,天資聰穎、勤奮好學的馬和很快便成了學識淵博之人。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久而久之,整個燕王府都顯得有點臥虎藏龍的味道。
不過雖然燕王府人才輩出,但真論起學識來恐怕還無一人能與王佐之才道衍比肩。
馬和拜了道衍為師,道衍又甚是喜愛這名天資過人的弟子。燕王府求知的日子裡道衍對馬和悉心教導,幾乎是將一身本事傾囊相授。
用兵之道、權謀之術、天文地理、陰陽五行,馬和從道衍那裡學到了許多一般人無緣涉及的知識。
兵者詭道,將不厭詐。權謀入微,勾心鬥角。
馬和覺得這些跟自己喜歡的奇聞異事一樣有趣,所以學起來十分用心。
道衍對馬和不僅僅隻是傳承,同樣也在不斷的考究。可見中華民族,格物致知的精神自古已然。
春日裡東風盎然勝日尋芳,北平燕王府內無邊光景一時新換。
綠柳才黃半未勻的時節,馬和總是會陪著道衍一起品茶飲酒,偶爾還會對上一局黑白縱橫十九道。
最初馬和的棋力跟道衍相去甚遠,每次交手都會被殺的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而且每次戰敗道衍都會問馬和一個問題,若能答得上來棋局繼續,若不成那便是要接受相當嚴厲的責罰。
和兒,你來說說兵聖長卿孫武的兵法綱要何解?
兵聖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陰陽、寒暑、時製也。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製、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
在道衍的悉心教導下,馬和的進步可謂是一日千裡。
千裡鶯啼已去,夏日炎炎總是讓人難以靜心。
可縱然是炎熱的夏日裡,道衍對馬和的約束依然是不肯有絲毫懈怠。
寶劍鋒自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欲善其事,不可不利其器也。
古木檀香,曲徑通幽,道衍是個方外出之人平日裡素愛安靜。所以燕王朱棣特賜了王府內一片清幽雅致的莊園給道衍。
道衍平日裡是不住在燕王府的,因為他雖然是燕王朱棣的門客,但是卻身兼慶壽寺的住持一職。
隻有授課馬和或者燕王召見之時,道衍才會出入於燕王府邸。
道衍不至,他的莊園之內的諸多事物便是由馬和代為打理。
夏日酷暑難耐,道衍的幽居卻依舊十分清涼。馬和自然也就搬到了師父的住處落腳。
這一日,馬和又在與道衍一起品茶,然後縱論天下大勢。
和兒,雖然如今我大明江山已定,但北方依舊有不少元軍殘余勢力,若我們出兵北上剿元,你有何良策?
北方元軍以蒙古人為主,擅長於馬上作戰且弓弩嫻熟,當年成吉思汗就是憑借這樣的弓弩戰騎遠征西域諸國,打下了舉世無雙的疆土。其孫忽必烈也是倚仗這支軍隊逐鹿中原滅了大宋,以至於我漢人山河零落。
蒙古人擅長野外作戰,卻不善於攻城作戰。若有元軍殘余來犯,若兵力不足堅守城池即可。若要正面擊潰敵軍,則需以輕騎突襲,方能取得神效。
弓弩近身作戰便無用武之地,重甲步兵雖然可以應對弓弩卻機動力不足很難突進敵人,若將我部騎兵都能賦予禦弩重甲,則正面應敵便可摧枯拉朽。
道衍聞言,開懷大笑曰:“吾道不孤,後繼有人。”
光陰荏苒一如白駒過隙,已是秋來九月。菊花的衝天香陣已經擺開。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讀到了滕王閣秋日的美景,馬和不由得悠然神往。
他入燕王府已經將近一年了,府邸內的一切也早已輕車熟路。馬和與燕王的接觸雖然不多,但是道衍卻時常與燕王促膝而論。久而久之,燕王對馬和的信任也是與日俱增。
秋雨梧桐葉落時,馬和一個人孤枕難眠。他又想家了,想他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還有青梅竹馬的玩伴們了。
蘭亭已矣,梓澤丘墟。逝者如斯,多半已經無可追憶。上窮碧落下黃泉,一別音容兩渺茫。
除了我之外,還有人活著嗎?馬和忽然覺得自己很孤獨。
藍玉,他就是奪去自己過去的罪魁禍首。想到滅門之仇,馬和的拳頭不由得緊緊握了起來。
此仇不報,我馬和誓不為人!伴隨著這個內心深處的呼喊,馬和沉沉進入夢鄉。
……
翌日,秋高氣爽。
道衍一如既往到了燕王府來為馬和傳道授業解惑。馬和自然也是對昨夜之思隻字未提。入燕王府一年,他的成長是十分驚人的。別的不說,至少他那份少年心性早已經被抹去了。
授業解惑完畢,道衍又是約了馬和一起對弈。
如今的馬和早已不再是當初的無知少年了,他的棋力也是突飛猛進,就算是對上道衍也是有能做到互有勝負了。
下棋雖然隻是茶飯之余的樂事,卻也是十分有講究的。
王安石說:莫將戲事擾真情,切克隨緣道我贏。那是在用一種人生達者的心態來看棋局。
道衍與馬和對弈,考其實是兩個人謀略之間的對決。
對弈講求勢均力敵,以前的馬和見識淺薄,無章法布局可言,但是如今卻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馬和的棋力日新月異,道衍也是樂在其中。一是看到自己弟子的成長而感到欣慰,二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讓道衍多了不少樂趣。
與天地人鬥,其樂無窮。人生如果沒有一個對手,那還真是寂寞如雪了。
道衍這樣一個人本來就十分寂寞,但是有了馬和做對手之後,道衍的寂寞倒是淡了不少。
物換星移,春秋幾度。
正所謂名師出高徒,在道衍的指導下,天資聰穎的馬和很快便是在燕王府內嶄露了頭角。
燕王朱棣也開始吩咐一些事情給馬和去做,而馬和也是盡心竭力不負眾望。燕王交代的每件事情他都會做的漂漂亮亮的。
如今的道衍,已經用他滿腹的經綸征服了燕王,燕王早已視道衍為心腹重臣。而馬和身為道衍的弟子,自然也是得燕王極大的信任。
燕王所交代他辦的事,已經漸漸由瑣碎雜事,變成了王府大事。
然而馬和處事,自始至終都可圈可點。事無大小,皆身體力行都能做到最好。連燕王都對馬和讚不絕口。這在王府親隨中也算是一份絕無僅有的殊榮了。
一個人如果小事大事全能做的井井有條,那麽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都說: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可天資卓絕的馬和弱冠之年已經是學問大成。這讓身為師父的道衍十分的欣慰。
有徒如此,夫複何求?
眼光一向不接地氣的道衍, 也不得不對馬和做出了近乎溢美的評價。
馬和卻並沒有因為自己年少得志,便覺得自信滿滿,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雖然在燕王府內混的風生水起,但是與自己的大仇人藍玉相比,依舊是小巫見大巫。
藍玉官拜大明左副將軍,是手握二十萬雄兵的軍方巨頭。整個大明王朝都沒有多殺人能夠與他叫板。
不過話又說回來,馬和要比藍玉年輕許多。年輕便是資本,年輕即是無限可能。
當年司馬仲達能勝過算無遺策的臥龍先生,還不是靠著活得而長久後來居上嗎?
馬和先是大難不死得脫虎口,又機緣巧合拜入道衍門下得了儒道傳承,年紀輕輕便已是王府心腹,如今的他已經是潛龍在水,大鵬扶風。誰敢斷言他二十年後的成就呢?
亂世生豪傑,時勢造英雄。如今的天下時局未穩,好男兒自當帶吳鉤橫掃天下,以成就功名大業。
得到了燕王的器重之後,馬和閑暇的時間倒是大大縮減了不少,為燕王做事馬和自然也是有另一番收獲的。
如今的馬和雖不能說對燕王府大小事務了如指掌,但是他所能涉及的事物幾乎已經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
近日裡有情報傳來,說太祖皇帝欲第四次北征元朝,馬和接到消息後已經開始與師父道衍暗中籌劃。
因為若是真要北征的話,身在北平的燕王一定會隨駕出征的,那時正是自己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馬和一定不會錯過這麽好的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