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於青萍之末,乍起而來尚且吹皺一池春水。
太祖皇帝意欲四征元朝這樣的消息傳來之後,竟然如石沉大海一樣。整個燕王府內連一點漣漪都不曾泛起。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寧靜往往是暴風雨將要來臨的前兆,動輒就是天下傾覆。
北征元朝事關重大,縱然是燕王府內知情的人也為數不多。況且消息一經傳來為了防止元人的探子,燕王便已擲下嚴令,任何人都不得將此消息傳遞出去。
道衍以及馬和自然是在知情人之列,道衍早已經被燕王邀請入閣商議作戰準備。而馬和因為卻拒絕了師父一起入帳議兵的提議。
蜂房水渦的燕王府內歌舞升平,一點緊張的氣氛都感受不到。就連馬和這樣平日裡異常忙碌的燕王心腹,都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但是馬和深知“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道理,燕王府內的安逸隻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征兆。正所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正的有心人都在安寧中做著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君子見機,達人知命。馬和如今的眼光已經漸漸的能洞悉到入微的事物。
雖然馬和手裡有王府線人的情報,但是正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馬和處事向來事必躬親,從來不會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
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僅僅知道王府內的消息,馬和覺得是遠遠不夠的。於是馬和便去了京口客棧,他想來聽一些北平城內的風聲。
古人雲: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多聽一些有用的消息,自然有助於幫人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京口客棧乃是北平城內為數不多的幾家豪華客棧之一,平日間這裡南來北往的客人絡繹不絕。
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現在已經入了冬了,雖然沒有柳絮因風的大雪,但北平的冬天也是相當的寒冷的。
入了京口客棧馬和在人多的大廳內選了一個普通的座位,點了兩個小菜又叫了一壺好酒,便聽起了北平城內的風聲。
一個山西口音的漢子說道:“北平這天氣真是折磨人,一會兒解凍,一會兒結冰,老天爺可真不給人好日子過。”
一個湖北口音的矮個子道:“你別怨天怨地啦,咱們在這兒有個熱火兒烤,有口安穩飯吃,還爭甚麽?你隻要去那漠北戰地待過,天下再苦的地方都變成安樂窩。”
馬和聞言精神一震,暗忖道:“這湖北矮子看來多半去過那元朝漠北之地。”
馬和正待出聲詢問,一個廣東口音的客人卻先開口問道:“請問老兄,那漠北戰地,卻是怎生光景?”
那湖北客人說道:“蒙古韃子的殘暴,想必各位早已知聞,那也不用多說了。蒙古人敗退後,依舊賊心不死屢屢騷擾我大明漠北邊境,踐踏我大明河山……
馬和暗道:“蒙古皇帝殘暴不仁,早已失了天道人倫,事到如今幾乎亡國滅種竟然還不知悔改,還真是不可救藥。”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元朝暴政自斷根基氣數已經,真可謂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馬和繼續聽那湖北客人續道:“我本是一名走南串北的客商,此次漠北之行就遭遇了蒙古韃子的襲擊,性的我福大命大才安然回到了北平。”眾人聽聞他竟然在漠北遭遇了元兵,都不由得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馬和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間手腳都凍得有些僵直了,喝了兩口白酒,馬和才漸漸覺得身上有了暖意。
那廣東客人繼續說道:“我們漢人人多地廣,倘若大家齊心協力,蒙古韃子再凶狠十倍,也不能佔我漢人江山。”那湖北人道:“是啦。我大明太祖皇帝起兵數十年連敗蒙古韃子終於建立了大明王朝,如今我大明兵鋒正勁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倘若太祖皇帝振臂一呼覆滅元朝指日可待啊。”
此言一出,便是紛紛得到大家的認可。
馬和微笑想到:看來不止是朝廷有意北伐,老百姓們也對元軍深惡痛絕渴望著早日驅除韃虜,還我漢人大好河山。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能知道這些事,馬和覺得已經不虛此行了。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不知不覺天色已暗,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小雪,雪越下越大了起來,馬和正欲起身折回時,忽聽得客棧外馬蹄聲響。兩人騎馬急奔而至,停在客棧門口。客棧老板喜上眉梢道:“又有客人來了。”
來人是兩個人高馬大的精壯男子,著裝上倒是跟普通百姓沒什麽差別,不過以馬和的眼光看去兩人渾身上下都帶著別樣的氣質。那是一種黃沙百戰穿金甲的氣質,那種殺伐之氣沒有上過戰場的人是決計不會有的。據馬和推測,兩位來者多半是行伍之人。
北方卷地百草折的冬季,又是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雪天,更是到了黃昏時分,客棧投宿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起來。哪怕是京口客棧這樣的大地方,一時之間也是人滿為患了。
騎馬而來的兩人入了客棧環視了一圈,發現客廳堂內也隻有馬和這一張桌子上尚有空位。於是二人自然而然也就朝著馬和落座的地方湊了過來。
“這位小兄弟,不知可否借一個位置?”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到的馬和的耳中。
這是馬和第一次見到楊Z,馬和一眼看去,只見楊Z身長八尺有余,劍眉星目不怒而威,端的是一個器宇不凡的人。楊Z的身邊跟著那人,雖然身份氣度都不及楊Z,但也是一時無二的上上人選。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馬和淡然回道。
馬和如今的定力早已今非昔比。相逢不相識的情況下,縱然是面對太祖皇帝朱元璋,現在的馬和也能做到寵辱不驚去留無意。
“相請不如偶遇,大家今日相聚於此也是一種緣分,兩位請入座吧。”
楊Z二人聞言並沒有跟馬和客氣什麽,隻是抱拳道了聲謝。戰場上的軍人們向來都是直來直去的人,他們不像廟堂上的那些人一般勾心鬥角。
三人入座,互通了姓名卻沒有表明身份。一言一語自然又是說起了那漠北元兵之事。
蔡雨這個名字,馬和的確沒有聽說過,楊Z這個名字倒是讓馬和想起了朱棣軍中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不過這些也都隻是猜測而已,這個世上有太多重名的人。僅憑一點猜測就貿然詢問肯定是大大的不妥。
酒過三巡,馬和已經聽得出來,他二人顯然也是來此地打探消息的。馬和也沒有什麽隱瞞,把剛才的見聞給二人很詳細的敘述了一遍。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當仰天長嘯。
楊Z聽完馬和的敘述後不由的拍案感歎道:“恨無朝廷一道聖旨,不然的話定然要北上討伐那些元朝余孽。”
馬和聞言頓時肯定了心中的猜的,於是故作高深道:“天有不測風雲,人豈能預料?大兄所願之事,明日便成了真也說不定呢。”
楊Z聞言頗為意外道:“小兄弟此言可有憑據?”
馬和笑道:“大明開國豈能留前朝余孽?漢人江山豈容得韃子踐踏?天下百姓之意豈能置之不理?北征元朝何須憑據,大勢所趨而已。”
楊Z聞言心中暗自驚歎,他見馬和言談舉止間都不失君子之風,早已經知道馬和絕非凡俗之輩。如今馬和一席話更是猶如醍醐灌頂,讓他茅塞頓開。
“先生大才,在下受教了。”
“小可而論,難登大雅,先生二字,愧不敢當!大兄客氣了。 ”
兩人把酒言歡,又是一番高談闊論。楊Z一連提出了幾個心中的疑問,馬和都輕松以妙語解之,楊Z不由為之深深的折服。
“不瞞小兄弟說,在下乃是燕王麾下統兵將軍楊Z,身邊這位是我親兵校尉蔡雨,此次出門打探消息正是為了探聽北伐之事。”
楊Z終究是慷慨豪邁之人,他與馬和相談甚歡之後,自是由衷的信任起了馬和於是便毫不隱瞞的表明了身份。
馬和肅然起敬抱拳回道:“楊Z將軍大名如雷貫耳,我先前也是有此猜測,才故以言語試探,還望將軍海涵。在下馬和,是北平燕王府的人。”
楊Z聽聞馬和是燕王的人,不由大喜過望。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二人之間忽然生出了一種相見恨晚的味道。
“馬和兄弟,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如以後就兄弟相稱如何?”
“何用以後,現在不就已經是了?”馬和笑著反問楊Z。
楊Z聞言,也是跟著笑了起來。
“馬和兄弟,在下還有一事相問?”
“但說無妨。”
“燕王府內是否已經收到了北伐的消息?”
“實不相瞞,的確如此。”
楊Z聞言,沉聲說道:“據為兄所知散布這個消息,恐怕是殺頭大罪,馬和兄弟難道就不怕嗎?”
“信則不疑,疑則不信。在下信得過兄長所以才直言相告,若是因此獲罪,怪小弟我交錯了朋友就是了。”
楊Z聞言,開懷大笑。二人相互抱了一拳,紛紛把起了面前的杯盞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