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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周藝》造雪冰牢
  朗朗青雲風和煦,百花懶日高。

  暖暖春意中的記史樓,卻有一名曰造雪冰牢之處,藏於地下。其中寒冰成璧,冷意無比。常人難安,全憑意定。此等之寒,懲的是儒門之罪,罰的是為惡之性,鍛的是堅毅之心,練的是為人之靜。

  冰牢三面冰壁,一面寒鐵而豎。方寸之地,隻床稍余。如此數間,卻隻關周藝一人。因為,不是極惡、極罪,不入此牢。但太史弓言關周藝三日,便已想不能讓其輕松而過。便關在這造雪冰牢,受極寒之苦。

  此時,一條綠影突然出現在冰壁中。如玉藏翠,溫潤無比。就在經過周藝牢門之前,綠影一滯。四目一接,都成眼前人。而此眼前人,周藝不曾見過,卻腦中似相識。

  女子率先開口“藝先生,還記得我麽?”

  周藝聽聞此語,下了牢床,走至門前。問道“你是?”

  “先生可還記得有位佳人,君子之前麽?”那女子道。

  “你是,雅公子。”周藝確定道。

  “然也,不過今日我可是女子的裝扮。是故,初次見面,吾名宇文晚月。”宇文晚月道。

  周藝聽罷,卻更陷雲霧。不解而問“你怎會在此?”

  “聽說先生在此,我便來了。”宇文晚月道。

  周藝一聽,更不解道“為何?”

  “如果我說,我隻是為了見你來到此處。先生相信麽?”宇文晚月看著周藝道,似乎有無盡的話欲言。

  雖處寒冰之室,仍叫周藝心中一顫,冷汗欲出。無言以對,隻能相視而默。宇文晚月見此,笑道“其實,我每隔幾日就會來此。方才之言,先生莫非當真了。”

  周藝重負若釋,道“你我,不過三面,難以當真。”

  “先生說錯了,你可知你我初見不在繞梁盛會。”宇文晚月道。

  “哦,那是?”周藝問道。

  “那年我方十三,秦淮正值元宵。你我在夫子廟前許願樹下同猜燈謎,你猜之七八,我猜之一二。眾人為你注目,而我更為你留心。那一刻,便覺得先生是詩一樣的男子,與他人不同。那時方知曾讀‘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的含義。”宇文晚月字字含情道。

  “此處相逢,君子失風。周藝落魄如斯,豈敢與人不同。”周藝自嘲道。

  “先生如此說,晚月卻不這樣認為。有些話,我在心中勾勒多時,卻無從說。今日,先生可願一聽?”宇文晚月道。

  “恩。”周藝輕聲道。

  宇文晚月情意成句,轉身避目,低頭而誦“天生我此,隻盼君知。天生我顏,隻為君見。年華不及風匆匆,靜待此時顏容,才與君相逢。”隻有當自己有足夠的美麗,才敢在心上人面前不至失了自信。此刻的她,宇文晚月,如月一般,美的高寒。

  這樣的話,無從接。因為接的不對人心,可能就傷害有心人。周藝轉了話題道“我記得我去猜過燈謎,卻不曾記得那時你也在其中。”

  “也許那時我尚小,你不為我留心。而且你可知我已見了你二十九次,可你只見可我三次。”宇文晚月道。二十九次,一個明確的數字。記一個數字很簡單,但如果這個數字是數年多才得出的累積,那便是不簡單。幾年了,她刻意去見他,她記得見他的每一次。因為刻意,她在心中刻寫了自己的情意。因為記得,她在心中記下了自己的所得。

  “二十九次?”周藝訝異道。

  “有一日,朱雀橋頭。我在橋頭,

見先生與鳳凰兒同船遊河。岸上,無不為你二人側目。因為,你如詩,她如畫。而我,那一刻,竟想站在先生身邊的是我。隻是奈何,你我沒有相見的理由。繞梁盛會,浮盞樓,很多次,聽說你的消息,我便前去。想是否你多見我一次,你便會多記我一分。連這一次,第二十九次。總算,我告訴了你我真正的名字。”宇文晚月道。  “那這一次,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此?”周藝忐忑問道。

  “應該是人生來便有自己的緣分,天已早定。這一次,我正巧來此。遇到先生,是意料之外,卻也是有意其中。我本意來此,卻意外聽說先生被關此處。能否說明,晚月與先生有緣呢?”宇文晚月道。

  當年,意氣風發時,女子成堆。卻為一人,心中再無誰。周藝道“只可惜,你我之前,如此境地。誰也越不過這門檻!周藝有自己的心上人,至於緣分一說,亦有早晚。”

  “也許吧。不過感情的事難以料定。就如同此地的主人。”宇文晚月道。

  “此地的主人?不是太史弓麽。”周藝訝異道。

  “可以說是,但嚴格來說此地應該屬於我的姑姑宇文綠衣的。我們宇文家唯一能鑄劍的女人。此地原不叫‘造雪冰牢’,它曾有個美妙的名字‘天眷雪屋’。裡面有一張冰製的琴,一旦彈響,白雪飄滿此處。”宇文晚月道。

  周藝聽到琴字,不由來了興趣,稀奇問道“冰製的琴?”

  “不錯,冰製的琴,奏雪琴。聽家裡人說,當時姑父娶我姑姑之時,正值炎夏。姑姑提出刁難,說要娶她必須以一張冰製的琴為聘,以夏日飄雪為禮。若能做到,方嫁太史家。”宇文綠衣說到這便停下了。

  周藝道“太史弓做到了,可為什麽未曾聽聞他有位叫宇文綠衣的妾室。我倒是知道宇文紅衣是太史弓的正室。”

  “宇文紅衣是我大姑姑,正因如此。太史弓又想娶我小姑姑,是故小姑姑才提出那樣要求。但沒想到他竟然做到了,他請到了吳同。可惜即使這樣,也沒有留下我的小姑。”宇文晚月道。

  “那你小姑何在?”周藝問道。

  “和一個叫石久年的人私奔了。”宇文晚月直接道。

  “劍之化,石久年。 想不到竟會是此人。”周藝驚訝道。

  “這個人帶走了小姑,至此沒有音訊。”宇文晚月道。

  “那你來此究竟為何?”周藝問道。

  “每隔一些時日,我都會來此練琴。姑父說這琴送我了,可惜這奏雪琴帶不出此地。所以,我經常來此彈琴。先生的《輪回魚》是晚月的常曲,可否請原作者指教一二。”宇文晚月道。

  “你會彈《輪回魚》?”周藝不敢相信道。

  “稍等時候,請先生聽之。”宇文晚月說完,向冰牢深處行去。冰屋,冰物。冰製的花草,冰製的樹。這裡,如人間幻境。中間,一張冰桌,放著一張冰琴。晶瑩透明,不可言之。隻有那凳乃水晶所製,憑目難分。宇文晚月水晶凳上捧衣而坐,十指松握而做準備。隨後輕吐一息,指彈弦動。

  此時,隨著琴弦奏音。牽動機關而動,削冰成雪,鐵扇旋風吹雪。吹起虛空紛飛舞,整個冰牢迎來雪降。春飄雪,亂了時序,也亂了人心。其中人,不知何年,不知何時。隻知入了此景,心便荒蕪。

  《輪回魚》,人非魚,怎知為魚滋味?隻是人憑魚寄己,以魚訴情。

  隨著琴音,隨著飛雪,周藝吟出“魚羨鴛鴦自成對,寂寞獨遊空擺尾。水中不見鏡中身,無奈今生此輪回。”

  一曲停,飛雪盡。宇文晚月走出冰屋,來到周藝牢門之前。脫下身上錦披,從牢門豎縫中塞入。周藝連忙拾起,意欲歸還。卻見宇文晚月竟已向外走去,留下周藝與披衣。一件衣,一見知其意。該如何?人已走,隻能懷衣,亦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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