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日(日本元旦節的名稱),日本徑山縣。
天空中飄著雪花,但外出並不感覺到冷,街道上人很多,男女老少們穿著和服都往寺廟裡趕,他們要趕去敲響廟殿裡的大鍾,為自己在新的一年裡祈禱。緊接著年輕一輩的還要趕去長輩家拜年,撒福豆,晚上和親戚吃著新年大餐,這一天所有日本民眾他們會很忙碌,根本不會看到一個閑人。
在新年裡很少有店鋪開門營業,除了本身就住在店裡的,當然還有例外的,比如在街口中心的那家裝潢懷舊的拉麵館,據說自營業以來從未停業過。
這是一家具有上百年歷史的拉麵館,經歷過多次日本的戰亂和世界金融危機卻從未關門停業,悠久的歷史足可以比得上大樹的年輪,僅靠幾樣別有風味的拉麵便征服了大部分日本民眾的胃口,多少年來屹立不倒,據說曾得到過某位天皇品嘗過後的絕佳讚賞,當然這也無法考證。
古老的拉麵館,散發著自己獨特的魅力,吸引著路過它的陌生人。因此隻有一面之緣也會讓大部分人癡迷一輩子,所以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外表是很重要的。
拉麵館的木門緩緩拉開,第一位走進來的顧客,看起來這似乎是一位很富有的中年男人。他和世界上所有富商都一樣,都擁有臃腫的體態,不過他還好肥胖的不是很厲害;帶都著金表和金項鏈,尤其是那雙發亮的尖頭皮鞋最為顯眼,居然還可以在這種天氣依舊一乾二淨,實屬不易。最與眾不同的是他在特殊日裡是第一位來吃麵的顧客,在以前隻有臨近中午的時候,一家人會來舉行家庭聚餐,但也不會有富人,他倒是一個例外。
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逗留了一會拍去身上少許的雪花,邊走邊環顧四周,他身後的門沒有關嚴實,擦桌子的女服務生聽到門開的聲音,抬起頭看到門沒有關嚴,放下手裡的活趕緊跑過去關門,期間她用幾秒鍾的時間迷茫的尋找門外她心裡所想的東西,出乎意料的在門口停著一輛價格大眾的豐田紅杉車。
另一位服務生拿著單子從餐台前走來,微笑的問道:“先生您好,新年快樂。請問你要吃店裡哪一種口味的拉麵呢?”
男人隨手坐在旁邊的空座位上,摸著自己的嘴唇有聲無力的說道:“這我是第一次來,我厭倦了叔叔為我找的家庭廚師,他的口味真的就比豬食強那麽一點點,我還去過很多家像你們這裡的飯館,吃過很多被美食家稱作的美味佳肴,但他們的口味都不和我心。我從大阪路過這裡聽聞有許多人對你們的稱讚有加,索性就來試試,希望這裡不要令我失望。”
“先生您可以放心,日本天皇曾經也品嘗過我們面,對我們稱讚有加。”女服務生信心十足的說道。
“是嗎?”這個客人並不相信。
“是的,我們拉麵口感絕對沒有問題,不然也不會營業這麽多年。”
“對於一個拉麵館來說營業百年這很好。但我這個人很討厭一個人提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明白嗎?吃麵的是我國高高在上的天皇?誰知道,有誰看見過他親自來到過這裡,放下國家大事吃著一碗隻能填飽肚子毫無用處的拉麵。”男人突然脾氣暴漲,拍打著桌子很激動的說著,“就因為有你們這樣人存在,我若大的公司才會經營不善,你們就不能少一些嘴皮子功夫,多一些實乾嗎?”
“先生,對不起。”女服務生首先給中年男人彎腰鞠躬表示抱歉,“我馬上安排廚房給先生做人們點的最多的拉麵。
” “什麽叫點的最多?你在這家百年老店工作,難道還不清楚分辨顧客的喜好嗎?”
“對不起先生。”女服務生驚慌失措的彎下腰,心裡想咒罵著眼前這個挑剔的客人。今天是新年但他簡直是沒事找事,新年第一天不陪伴家人反而外出漂泊隻是為了吃一碗拉麵,想必已經妻離子散,眾叛親離了吧,開年第一天遇上這個人,往後估計要沒有什麽好事了,混蛋的家夥。但服務生不能把這些表現出來,還得恭恭敬敬的服務自己的上帝。
“很快嗎?”中年男人恢復進門時的平靜。
“很快的。今天是新年,在店裡人不多,隻不過今天值班廚師還沒有來,不過我想應該快了,還請先生耐心等待一下。”
“新年喔?”中年男人恍然大悟,他一直呆在狹小的車廂裡衝著電話另一頭的手下發牢騷,自從他開始經商以後時間觀念漸漸淡化,每天都是處理文件和各種應酬。他沒有多少深交的朋友和關心他的家人,父母在他五年前就已經相繼離去,只剩下年邁的叔叔嬸嬸在國外養病,所以更不會有人提醒他今天是什麽日子,該幹什麽吃飽飯了沒有。
中年男人打發走服務生後,一個人無在聊中,索性就仔細打量著這間拉麵館。
拉麵館裡飄逸著一種濃鬱的藝術氣息,可能是因為老板十分喜歡荷蘭畫家梵高的作品,在館內顯眼的木質牆壁上都掛滿了梵高生前的各種畫,不僅如此還掛有許多徑山縣和這間拉麵館的歷史照片,難以想象這是間拉麵館而不是歷史文化館。
忽然,中年男人的視線停留在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那上面記錄著二十年前徑山縣舉辦運動會的場景。在那張渺小模糊不清的照片中,狂舞著雙臂的人群為自己心儀的對象高聲喝彩,他在裡面看到自己的一家人在歡笑,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一家人曾這樣快樂過。
父親穿著運動服衝在隊伍最前面,母親抱著他站在人群笑的那麽開心――比賽的結果是他的父親奪得了第一。
呵,一切都這麽美好,然而已經過去。
他的父親是一個多次經商失敗的男人,除了四肢發達,體格健壯,在也找不到其他優點;他的母親曾經是徑山縣女子中學連冠第一名,也是學校公認的校花。有很多人追求,其中不缺一些社會成功人士,也不知道為什麽,貌美如花的母親居然答應了平庸父親的求婚。
他們夫妻日後的生活是可以想象到的,無論他的父親如何失敗,家庭怎麽樣貧窮,別人如何看不起他,但他的母親都一直不離不棄,所以雖然有許多人瞧不起他們家,但卻十分羨慕他們家的幸福溫馨。
中年男人癡癡的看著照片,想起以前許許多多的事情,回過神後冷笑著說道:“從前不等於現在,你們誰也無法預言之後發生的事情。”
這樣清苦的日子過了很久,但他也沒有感覺到不適。中年男人清楚的記得從他十二歲的那年開始,家裡的笑容聲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種憂愁。在那一年中他的父親終於賺得第一桶金,全家人都很高興,但不包括他的父母,他們似乎比以前還要愁苦。那一年以後父親歸家的時間越來越少,而母親雖然每天呆在家裡卻日漸消瘦,時不時還會因為體虛暈倒,醫生也找不到原因,隻能象征性的開一些營養品藥,有的時候他還會躲在房門後頭看到父母抱住一起痛哭。
中年男人很愛自己的母親,所以勵志從小要當一名出色的醫生,治好母親的怪病。
但願望總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無情的。隨著時間的流逝,和藹的父親對母親的行為舉動越來越粗暴,甚至有時會動手打她,而他們的兒子隻能趴在床底下默默的看著這一切,父親野牛一般的鬥罵聲蓋過他童稚的哭泣聲,宣泄自己的憤怒。
毫無預兆,一個家庭戰爭爆發了!這是屬於倆個男人的之間的戰爭,年輕的兒子極力保護自己的母親,跪倒在法西斯的父親面前苦苦哀求著,而這個希特勒似的父親卻恨不得親手掐死他的妻子,他總是一腳踢開自己的兒子,揪著他母親的頭髮走進那個如同但丁地獄的儲物室裡。
逐漸,希特勒的暴行不能隻滿足一個人,他的兒子也被拖進了裡面……
煉獄!希特勒把儲物室比做它,把自己想象成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對希特勒無限擴大的恨意在他幼小的心靈支配著他的靈魂。但當中年男人得知母親病因的緣由,父親脾氣轉變的真相後,他頹廢了,廢了。那一刻他吃很驚,很迷茫,但緊接著就是他內心無限憤怒,他想過自殺,更想要一把火燒掉這個虛偽的家,但這也無法挽回他曾經美好的家庭,他要找到這一切的根源,找到它,乾掉那個魔鬼!
藤原樹浩,這是他浴火重生後的名字,這個名字大約值好幾千萬美金,但他很討厭自己這個名字,這並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雖然他擁有偌大的企業,藤原集團公司的產品遍布世界各地,他依舊忘不了以前的日子,樹浩並不感覺到快樂,他想要回到過去。
“還沒有好嗎?”樹浩摸著自己生悶氣的胸口停止回憶,現在的他似乎也遺傳了父親的壞脾氣,很喜歡生氣,遇到不開心的事,他一動氣胸口就會劇烈的疼痛。
突然拉麵館門在次被人拉開,跑進來的是一位滿身積雪的年輕人說道:“抱歉!外面的雪越來越大了,在加上一些事情路所以上耽擱了一會,新年找我來有什麽事情呢?今天可不是我值班呀?”
女服務生用眼神指了指樹浩讓年輕人閉嘴,依舊滿臉笑容對著顧客說道:“先生,他就是我們店裡最好的廚師,請您耐心等待幾分鍾,馬上就會好的。”
年輕人似乎有些疑惑,拉著女服務生進了後廚,輕輕的關上門。
“怎麽回事急急忙忙叫我來?我一會還有事情要做。前田師傅和那些小廚呢?今天不應該是他值班嗎?”年輕人問道。
“前田師傅他病了,請假了。而今天其他值班的人都被堵在了路上一時半會也趕不回來,我看了大家夥的通訊錄,這附近隻有你才能最快趕到。”女服務生邊說,邊從衣架上取下廚師服,“久川你一直不是想掌廚嗎?今天是一個機會哦!外面那位應該是公司經理一樣的人物,你要做好噢!”
久川皺著眉頭接過廚師服問道:“那他要吃什麽面?太複雜的我可無能為力。”
“這個客人的口味很挑剔,所以你來做黃金面好嗎?”
“黃金面?”久川不由自主的笑了,黃金面是拉麵館的特色食品,他隻學了五分功夫,“我才來了半年,黃金面的做法我都還不太清楚,你確定讓我現在做?客人投訴我該怎麽辦?你替我承擔?”
“你用心做就可以了, 我是十分相信你可以的。”女服務生把衣服丟給久川頭也不回的出了廚房。她總算是把一個毒瘤扔給了別人,即使是一會這個精神不正常的顧客鬧事,出了什麽事情經理怪罪下來,現在都與前台服務生無關,那都是後廚廚師的失職,對,就是廚師的責任,沒有照顧好顧客的胃口,讓他有心思鬧事。
“可我並不會做啊!”久川憤懣的說道。
“喂!”
回答他的隻有沉重的關門聲,學徒工說的話總是那麽的渺小。
“混蛋!”久川緊緊攥住廚師服扔到地上,突然發現自己的夢寐以求的廚師服現在看來是這麽令人苦惱。
“就會說風涼話,有本事你來做啊!”
女服務生防止久川的聲音傳到顧客那裡,擋在廚房門口以教科書似的微笑盯著那位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受不了女服務生這副表情,厭惡的把頭扭過一旁,繼續欣賞牆壁上的畫。
久川席地而坐靠著廚台,閉上眼睛,一手摸著額頭,他摸到的都是與他這個年齡不符的凹坑,那是歲月遺留下來的痕跡;另一著手不停的擺弄著頭髮,從頭髮上掉下來許多東西,不知道是頭屑還是灰塵,或者是鍋爐房裡哪一個人的骨灰,他還在一家陵園幫自己的爺爺工作。
“爺爺,我該怎麽辦。”
他的爺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親人。此刻,在新年這天他最親愛的爺爺住院了,所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早已經飄到了醫院裡去。
“黃金面……該死的,隻能是琢磨著做了。”